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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一百一十九回 破毡庵里寒儒嚼酸齑 急流津畔老僧点情榜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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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在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种菜、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老和尚也不问他从前的事,只叫他“挑水的”。自湘云走后,贾芸和小红也往金陵去了,庙里越发冷清,有时一连几日,除了渡口的风声和偶尔过往的船桨声,听不见别的响动。
这一日午后,宝玉正蹲在庙后头给萝卜间苗,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二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一看,是一个不认识的后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攥着一个包袱,站在庙门口东张西望。见宝玉出来,那后生打量了他一眼,迟疑道:“你……你可是贾家的宝二爷?”宝玉道:“我是姓贾。你找我?”后生把包袱递过来,道:“有个姓贾的妇人,在城南市上托我捎的。她说她姓平,原先在荣国府里当差。我瞧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街上替人浆洗衣裳,怪不容易的,就替她跑了这一趟。”宝玉接了包袱,道了谢,后生便走了。
宝玉拆开包袱,里头是两件旧棉袄,一件大些,一件小些,都洗得干干净净的,袖口磨破的地方用同色的布补过了,针脚歪歪斜斜的,一看就是平儿的手艺。包袱底下压着一张小纸条,上头歪歪斜斜写着几行字,说:琏二爷前儿在街上编筐,受了风寒,回来便咳喘不止,如今虽好了些,到底不比从前。平儿自己身上也不大好,浆洗衣裳的活计接得少了,日子紧得很。末尾写道:“二叔,我本不该拿这些事来烦你,只是琏二爷夜里做梦总叫二叔的名字,我想着,好歹告诉你一声。”
宝玉把那纸条看了两遍,搁在炕上,坐了半晌。老和尚进来,见他脸色不好,道:“挑水的,怎么了?”宝玉道:“老师父,我有个故人,病得不轻。”老和尚道:“病得不轻,就去看看。坐在庙里,看不好的。”宝玉点点头,站起来,把那两件棉袄包好,揣在怀里,道:“我出去一趟。”老和尚道:“去罢。缸里有水,够吃两日。”
宝玉出了庙门,往城南来。到了平儿那间小屋子,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他推门进去,只见贾琏缩在炕角,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脸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咳一声,胸口便凹下去一块。平儿坐在炕沿上,正拿一块湿布替他敷额头,见宝玉进来,忙站起来道:“二叔来了。”宝玉道:“琏二哥怎么样?”平儿摇摇头,低声道:“前儿请了个郎中来瞧,说是‘劳碌过度,又受了寒,肺气伤得狠了’。开了两剂药,吃下去也不见效。”宝玉走到炕边,叫了声“琏二哥”。贾琏睁开眼,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宝玉脸上,忽然咧了咧嘴,道:“二叔,你来了。我梦见……梦见凤丫头了。她说她在那边冷,叫我给她送件衣裳去。”平儿在旁听了,眼圈一红,忙别过脸去。
宝玉在炕边坐了一回,从怀里摸出那两件棉袄来,一件递给平儿,道:“这是你捎去的,我穿不着,你留着给琏二哥穿罢。”平儿接了,道:“二叔自己也不宽裕。”宝玉道:“我如今一件衲衣过冬,够了。琏二哥病着,比我需要这个。”平儿便不再推,把棉袄给贾琏盖上了。
宝玉从平儿那里出来,天色已经暗了。他走在城南的巷子里,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衲衣的下摆猎猎地响。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贾琏还是个穿红着绿、成日家斗鸡走狗的公子哥儿,凤姐过生日,他偷娶尤二姐,闹得天翻地覆。如今凤姐没了,尤二姐没了,贾琏缩在城南一间小屋子里,连件厚棉袄都要旁人捎去。他这样想着,倒不觉得难过,只觉得空。像一口井,水干了,底下的泥也裂了缝。
回到庙里,老和尚正在灶上煮粥。宝玉把扁担搁在墙角,坐到灶前帮着添柴。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见着了?”宝玉道:“见着了。病得不轻。”老和尚道:“人到了这一步,旁人也替不了他。”宝玉道:“我知道。我只是想着,从前那样一个人,怎么就落到这个地步了。”老和尚把锅盖掀开,拿勺子搅了搅粥,道:“从前是怎么样,如今是怎么样,到头来都是一锅粥。煮烂了,就分不出米粒和豆子了。”宝玉听了,觉得这话糙,理却不糙,便不再问。
过了几日,平儿那边打发人捎了信来,说贾琏的咳喘好了些,叫宝玉不必挂念。宝玉看了信,搁在炕上,仍旧挑水、扫地、种菜、煮粥。只是这些日子,他夜里睡得不大踏实,有时梦见大观园,梦见那些姐姐妹妹们在里头走来走去,说说笑笑,他要叫她们,却叫不出声。醒来时,衲衣的后背汗湿了一片。
这一日午后,他正挑着水往回走,走到渡口,看见江岸上坐着一个老道士,穿着一件破道袍,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对着江面发呆。宝玉放下水桶,走过去一看,竟是那年急流津渡口遇见的那个老道士。道士见了他,笑道:“挑水的,又碰见你了。”宝玉道:“道长怎么在这里?”道士道:“路过。走累了,坐一坐。”宝玉在他旁边坐下来,看了看他手里那卷纸,道:“道长这纸上写的什么?”道士把纸递过来,道:“你自己看。”
宝玉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上头一行大字:“警幻情榜”。底下分正册、副册、又副册,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几句考语。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黛玉——情情”,看到“宝钗——无情”,看到“湘云——情憨”,看到“惜春——情冷”,看到“香菱——情痴”,看到“晴雯——情勇”,看到“袭人——情贤”,看到“平儿——情忍”。翻到最末一页,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宝玉——情不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情不情者,以无情之情,体贴天下有情与无情之人。终因情极而毒,悬崖撒手,了此一公案。”
宝玉捧着那卷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士道:“笑什么?”宝玉道:“我从前总想着,自己是个有情的人。如今才知道,我是个‘情不情’。”道士道:“情不情,不好么?”宝玉想了想,道:“也说不上好不好。只是觉得,从前攥着的东西,如今都松了手。松了手之后,倒不觉得空。”道士点点头,把那卷纸收回去,道:“你明白就好。我走了。”站起来,拄着竹杖,晃晃悠悠地往江边去了。宝玉叫住他,道:“道长,你叫什么名字?”道士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我从前姓甄,如今什么也不姓了。”声音被江风一吹,便散了。
宝玉挑着水回到庙里,把水倒进缸里,坐在庙门槛上出了一回神。老和尚过来,道:“挑水的,又碰见谁了?”宝玉道:“一个老道士,说了几句闲话。”老和尚道:“什么闲话?”宝玉道:“他说我是个‘情不情’。”老和尚想了想,道:“这话倒像句人话。你从前是太有情了,如今情还在,只是不挂在脸上了。”宝玉听了,觉得这话说到了他心里,便不再言语。
那一夜,天忽然冷下来。先是刮了一夜北风,把庙后头那几棵枯树上的叶子刮得干干净净,接着便飘起雪来。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薄薄铺了一层。宝玉早起挑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渡口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拿水桶在冰上凿了个窟窿,舀了水往回走。路过庙门口,看见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扫雪。宝玉道:“老师父,我来扫。”老和尚道:“你挑水去。我扫得动。”宝玉便挑着水进去了。
雪下了一日一夜,到第二日午后,天倒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宝玉扫完了院子,坐在庙门槛上,把那幅湘云绣的芍药帕子摸出来看了一回。帕子上的芍药已经脱了大半的线,只剩几片模糊的花瓣轮廓。他看了一回,又揣回去了。老和尚过来,道:“挑水的,你看什么呢?”宝玉道:“一块旧帕子。”老和尚道:“旧了还留着?”宝玉道:“留着。好歹是个念想。”老和尚便不再问。
正说着,外头来了个行脚僧,穿着单薄的衲衣,冻得嘴唇发紫,站在庙门口讨口热水喝。宝玉把他让进来,倒了一碗热水,又把自己早上剩的半块饼递给他。行脚僧接了,三口两口吃了,喝了水,缓过气来,道:“多谢师兄。我从北边来,往南边去。这庙里就你们师徒两个?”宝玉道:“就我和老师父两个。”行脚僧道:“冷清。”宝玉道:“冷清惯了。”行脚僧坐了一回,忽然道:“我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庄子,听说了一件奇事。说庄上有个妇人,丈夫死在边外,她守了几年寡,后来不知怎的,嫁了一个货郎,两人走村串户做小买卖,日子过得倒好。庄上的人说她不守妇道,她却说‘我守了几年,也对得起死人了。往后我得替自己活两年’。”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那妇人姓什么?”行脚僧道:“这倒没打听。只听人叫她‘云嫂子’。”宝玉沉默了一回,道:“云嫂子。好。”行脚僧道:“师兄认得这人?”宝玉摇摇头,道:“不认得。随便问问。”
行脚僧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走了。宝玉送他到庙门口,看着他踏着雪往南去了。他回到院子里,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雪。雪已经停了,风却还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堆在墙根底下,堆得圆圆的,倒像个坟头。他看了那雪堆一眼,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下雪天众人联句,湘云抢得最凶,一个人对了好几句,黛玉笑她“叫化子似的”。那时候只当那样的日子没有尽头。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偏房,把那本旧经书翻开,读了半页,又合上了。
老和尚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挑水的,粥好了。”宝玉拿了个粗碗,盛了半碗粥,坐在门槛上吃。粥是糙米粥,里头搁了几片干菜叶子,还有一撮酸齑,是老和尚自己腌的,酸得倒牙。宝玉吃了一口,皱了下眉,又吃了一口。老和尚道:“酸齑吃不惯?”宝玉道:“吃得惯。只是酸。”老和尚道:“酸才好。不酸,就不是酸齑了。”宝玉听了,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袭人替他剥桂花糖吃,糖是甜的,粥是淡的。如今糖没了,粥是酸的。他把碗里的粥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老师父,”他说,“明儿我把庙后头那块荒地全开了罢。种些白菜萝卜,冬天好存着吃。”老和尚正在刷锅,头也没回,道:“开罢。种子在灶王爷像后头搁着。”宝玉便去灶王爷像后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些白菜籽、萝卜籽。他把布包重新扎好,揣在怀里,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望着天。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站了一回,便拿起扁担和水桶,又往河边去了。渡口的芦花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河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他蹲下去舀水的时候,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一个光头衲衣的瘦和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里头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舀满了水,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庙门口,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补一双旧草鞋。见他回来,老和尚抬起头,道:“挑水的,明儿开荒,你使那把宽锄。窄锄伤根。”宝玉应了一声,把水挑进去,倒进缸里。
那一夜果然又下起雪来。先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庙顶上沙沙地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宝玉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的雪声,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也是这样的雪夜,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从怡红院走到蘅芜苑,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来了,抬头笑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他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约是些没要紧的疯话。他翻了个身,把衲衣裹紧了,慢慢地睡着了。
天亮时雪停了。他起来推开庙门,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渡口、芦花、河岸,全叫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真切。老和尚也起来了,站在他旁边,看了一回,道:“好雪。”宝玉道:“好雪。”老和尚道:“开荒的事,等雪化了再说罢。”宝玉道:“等雪化了再说。”两个人便转身进去,一个去灶上煮粥,一个去拿扫帚扫雪。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子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