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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一百一十八回 水月庵里闲话平生 急流津头独对寒江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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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从瓜洲回来,仍旧在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老和尚也不问他出去这些天见了谁、办了什么事,只在他回来那日说了一句“缸空了”,宝玉便拿起扁担去了。此后一连数日,两个人除了“吃饭了”“水开了”这些短话,再没多说什么。
这一日午后,宝玉正蹲在庙后头翻地,预备开春种些茄子辣椒,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二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一看,是贾芸,身边跟着一个年轻媳妇,怀里抱着个襁褓,正是巧姐儿。巧姐儿比从前高了半个头,脸晒得黑红,穿着一件靛蓝布衫,头上挽着髻,瞧着倒像个利利索索的庄户媳妇了。她见了宝玉,先怔了一怔,大约是没想到从前那个穿红着绿的爱哥哥,如今成了个光头衲衣的瘦和尚。随即她眼圈一红,叫了声“二叔”,便要行礼。宝玉忙摆手道:“别别,我如今受不得这个。”巧姐儿还是福了一福,道:“二叔,我和板儿进城来置办些年货,顺道来看看你。芸二哥说你在庙里,我们寻了好半日。”宝玉把他们让进偏房,拿粗碗倒了水。巧姐儿怀里的孩子醒了,哇哇地哭,她便侧过身去喂奶,动作熟稔得很。
宝玉道:“这孩子多大了?”巧姐儿道:“快五个月了。是个小子,板儿欢喜得了不得,成日家抱着不肯撒手。”说着,脸上带着笑,眉眼间倒有几分凤姐当年的利落劲儿。宝玉看了,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道:“好。好好过日子。”巧姐儿喂完了奶,把孩子递给贾芸抱着,自己从包袱里摸出一双布鞋来,搁在炕上,道:“二叔,这是我给你做的。针脚粗,你别嫌弃。”宝玉拿起来看了看,鞋底纳得密密的,倒比城里铺子里卖的还结实。他想起那年平儿也替他做过一双这样的鞋,心里一暖,道:“难为你还惦记着我。”巧姐儿道:“我娘从前总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虽没赶上我娘的好时候,到底还是贾家的姑娘。”宝玉听了,低下头去,没接话。
贾芸在旁道:“二叔,我前儿在城里碰见琏二叔了。他如今编筐编得越发好了,前儿还托人捎了二十个到城里来卖,居然都卖出去了。平儿姐姐高兴得了不得,说要给他添件新棉袄。”宝玉道:“他肯动手,就好。”贾芸道:“还有一件事,我说了二叔别笑话。琏二叔如今清醒的时候多了,前儿我去看他,他拉着我说了半日话。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两个人,一个是凤姐姐,一个是平儿姐姐。凤姐姐已经没了,他补不上了。平儿姐姐跟前,他想着好歹替她挣个名分。”宝玉道:“什么名分?”贾芸道:“他说想寻个中人,正经写个婚书,把平儿姐姐娶了。虽说穷,到底是个正经夫妻的名分。”宝玉听了,倒笑了,道:“这倒像句人话。”贾芸道:“我也这么说。平儿姐姐起先不肯,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折腾什么’。琏二叔倒认真起来,说‘你不肯,我就天天编筐,编到你说肯为止’。平儿姐姐拗不过,到底应了。”宝玉道:“好。替他们道个喜。”巧姐儿在旁听着,眼圈又红了,忙拿袖子擦了擦,道:“我爹那个人,糊涂了一辈子,临了倒办了件明白事。”
坐了一回,巧姐儿和贾芸便起身告辞。宝玉送他们到庙门口,看着巧姐儿抱着孩子上了贾芸赶的车,车走了几步,巧姐儿忽然掀开帘子,回头对宝玉道:“二叔,你自己保重。等明年开春,我带着孩子再来看你。”宝玉站在庙门口,摆了摆手,车渐渐远了,扬起一路黄尘。
他回到院子里,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院子。扫到墙根底下,忽然看见砖缝里钻出一棵小草来,嫩绿嫩绿的,才冒出两片叶子。他蹲下去看了一回,想拔,又缩了手。老和尚从灶房出来,见他蹲在那里,道:“看什么呢?”宝玉道:“一棵草。”老和尚凑过来看了看,道:“留着罢。这庙里,除了你我,也就它是个活物了。”宝玉便站起来,不再拔了。
过了两日,贾芸又来了,这回是一个人来的,手里提着一小坛酒,道:“二叔,琏二叔和平儿姐姐的事办了。没摆酒,就请了我、小红,还有平儿姐姐从前认得的几个旧邻,吃了顿家常饭。琏二叔高兴,喝了两杯,醉了,拉着平儿姐姐的手,翻来覆去只说‘我对不住你’。平儿姐姐也不恼,只拍着他的背说‘知道了,知道了’。”宝玉听了,道:“这酒,是他们让你带来的?”贾芸道:“琏二叔说,二叔若肯赏脸,就喝一口。不肯喝,他也不恼。”宝玉接过酒坛,拍开泥封,倒了两碗,一碗递给老和尚,一碗自己端起来,喝了一口。酒是粗酒,辣嗓子,他呛了一下,倒笑了,道:“这酒,比我从前在大观园里喝的那些都实在。”老和尚也喝了一口,咂了咂嘴,道:“够劲。”贾芸坐了一坐,便走了。
那一夜,宝玉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江风刮过庙顶,呜呜地响。他把贾芸白天说的那些话在心里过了一遍:贾琏娶了平儿,巧姐儿有了孩子,湘云在瓜洲庵堂里铰了头发,惜春在馒头庵出了家。这些人,从前在大观园里,热热闹闹的,如今散的散,嫁的嫁,出家的出家,倒像是各人找到了各人的去处。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有一回下大雪,众人在芦雪广联句,湘云抢得最凶,一个人对了好几句,黛玉笑她“叫化子似的”。宝玉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没再往下想。
第二日一早,他挑着水桶往河边去。走到渡口,看见江面上雾蒙蒙的,对岸的芦花秆子只露出些灰白的尖儿。他蹲在河边舀水,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念了声佛。他回头一看,是个老尼姑,穿着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是水月庵那个老尼姑。宝玉站起来,道:“老师父,你怎么来了?”老尼姑道:“来渡口买些盐。顺道给你捎句话。”宝玉道:“什么话?”老尼姑道:“云姑娘走了。”宝玉心里一沉,道:“走了?往哪里去了?”老尼姑道:“前儿来了一辆骡车,赶车的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老实巴交的。云姑娘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着翠缕,上了车走了。走的时候跟我说:‘老师父,我这个人,出不了家。我还是去寻个活路罢。’”宝玉站在河边,半晌没言语。老尼姑道:“她给你留了句话,说‘爱哥哥,我走了。你别来找我。我若过好了,自然捎信来’。”宝玉听了,忽然笑了,道:“好。她到底想通了。”老尼姑道:“想通什么?”宝玉道:“她想通了,得替自己活两年。”老尼姑念了声佛,便拄着竹杖走了。
宝玉把水桶舀满,挑着往回走。走到庙门口,他忽然站住了。江风从渡口那边刮过来,把院子里的枯叶吹得打旋儿。他站在风里,望着那条通往瓜洲的路,望了一回,便挑着水进去了。
老和尚正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挑水的,今儿怎么回来迟了?”宝玉道:“碰见个熟人,说了几句话。”老和尚道:“什么熟人?”宝玉道:“从前一个妹妹。她走了。”老和尚道:“走了就走了罢。人活一辈子,谁不走。”宝玉把水倒进缸里,道:“老师父,你说,一个人走了之后,旁人该不该惦记她?”老和尚想了想,道:“惦记不惦记的,也不由人。你不想惦记,它也惦记。你想惦记,它也就那么回事。”宝玉听了,觉得这话说了等于没说,又觉得说了比不说强。他拿了粗碗,盛了半碗粥,坐在门槛上吃。粥是糙米粥,里头搁了几片干菜叶子。他吃着吃着,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袭人替他剥桂花糖吃,糖是甜的,粥是淡的。如今糖没了,粥还是淡的。他把碗里的粥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老师父,”他说,“明儿我把庙后头那块荒地全开了罢。种些白菜萝卜,冬天好存着吃。”老和尚正在刷锅,头也没回,道:“开罢。种子在灶王爷像后头搁着。”宝玉便去灶王爷像后头摸出一个小布包来,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些白菜籽、萝卜籽。他把布包重新扎好,揣在怀里,走到院子里,站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望着天。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
他站了一回,便拿起扁担和水桶,又往河边去了。渡口的芦花秆子被风吹得哗哗地响,河面上起了一层细密的波纹。他蹲下去舀水的时候,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一个光头衲衣的瘦和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里头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舀满了水,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庙门口,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补一双旧草鞋。见他回来,老和尚抬起头,道:“挑水的,明儿开荒,你使那把宽锄。窄锄伤根。”宝玉应了一声,把水挑进去,倒进缸里。
那一夜果然下起雪来。先是细碎的雪粒子,打在庙顶上沙沙地响,到了后半夜,便成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密密匝匝地落下来。宝玉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的雪声,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也是这样的雪夜,他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从怡红院走到蘅芜苑,宝钗坐在窗下做针线,见他来了,抬头笑道“这么晚了,你来做什么”。他记不清自己当时说了什么,大约是些没要紧的疯话。他翻了个身,把衲衣裹紧了,慢慢地睡着了。
天亮时雪停了。他起来推开庙门,外头白茫茫的一片,渡口、芦花、河岸,全叫雪盖住了,什么也看不真切。老和尚也起来了,站在他旁边,看了一回,道:“好雪。”宝玉道:“好雪。”老和尚道:“开荒的事,等雪化了再说罢。”宝玉道:“等雪化了再说。”两个人便转身进去,一个去灶上煮粥,一个去拿扫帚扫雪。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枝子上积了厚厚的雪,像开了满树的白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