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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一百二十回 警幻情榜证前因 白茫茫大地归太虚   话说宝 ...

  •   话说宝玉在庙里住下,自那场大雪过后,仍旧每日挑水、扫地、煮粥。开春之后,他把庙后头那块荒地全开了,种了些白菜萝卜,日日浇水,倒长得齐整。老和尚有时蹲在地头看,说“这萝卜缨子比往年壮”,宝玉便笑一笑,也不说什么。

      这一日午后,他正蹲在地里拔草,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二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一看,是贾芸,身边跟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穿着一件破旧的青布直裰,头发花白,胡子拉碴,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眼神倒还清亮。宝玉看了半晌,才认出是贾琏。贾琏见了宝玉,咧了咧嘴,叫了声“二叔”,声音倒还清楚。宝玉道:“琏二哥,你怎么来了?”贾琏道:“平儿说,我该来看看二叔。她说我这些日子明白些了,出来走走,比闷在屋里强。”宝玉把他们让进偏房,倒了水。贾琏端起碗,喝了一口,忽然道:“二叔,我从前做了许多糊涂事。如今想明白了,也晚了。只是有一件,平儿跟着我,没享过一天福。我想着,好歹替她挣个名分。前儿请了中人,写了婚书,正经娶了她。”宝玉听了,点点头,道:“这倒是件明白事。”贾琏低下头,搓了搓手,道:“二叔,我从前对不住凤丫头,也对不住平儿。如今凤丫头没了,我补不上了。平儿跟前,我好歹得补上。”宝玉道:“你肯这么想,就好。”

      贾芸在旁道:“二叔,巧姐儿那边也好。她前儿捎了信来,说孩子会笑了,板儿高兴得了不得,成日家抱着在院子里转。”宝玉道:“好。好好过日子。”坐了一回,贾琏和贾芸起身告辞。贾琏走到庙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道:“二叔,你一个人在这庙里,不闷么?”宝玉道:“闷了就挑水。挑了水,就不闷了。”贾琏看了他一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跟着贾芸走了。

      宝玉送走他们,回到院子里,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院子。扫到庙门口,忽然看见江岸上坐着一个人,穿着一件破道袍,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对着江面发呆。宝玉走过去一看,竟是那年急流津渡口遇见的那个老道士。道士见了他,笑道:“挑水的,又碰见你了。”宝玉道:“道长怎么又在这里?”道士道:“来给你送一样东西。”说着,把那卷纸递过来。宝玉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上头一行大字:“警幻情榜”。底下分正册、副册、又副册,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几句考语。他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黛玉——情情”,看到“宝钗——无情”,看到“湘云——情憨”,看到“惜春——情冷”,看到“香菱——情痴”,看到“晴雯——情勇”,看到“袭人——情贤”,看到“平儿——情忍”。翻到最末一页,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宝玉——情不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情不情者,以无情之情,体贴天下有情与无情之人。终因情极而毒,悬崖撒手,了此一公案。”

      宝玉捧着那卷纸,看了半晌,忽然笑了。道士道:“笑什么?”宝玉道:“我从前总想着,自己是个有情的人。如今才知道,我是个‘情不情’。”道士道:“情不情,不好么?”宝玉想了想,道:“也说不上好不好。只是觉得,从前攥着的东西,如今都松了手。松了手之后,倒不觉得空。”道士点点头,把那卷纸收回去,道:“你明白就好。我走了。”站起来,拄着竹杖,晃晃悠悠地往江边去了。宝玉叫住他,道:“道长,你叫什么名字?”道士头也没回,只撂下一句:“我从前姓甄,如今什么也不姓了。”声音被江风一吹,便散了。

      宝玉回到庙里,把水缸挑满,又扫了一遍院子。老和尚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挑水的,粥好了。”宝玉拿了个粗碗,盛了半碗粥,坐在门槛上吃。粥是糙米粥,里头搁了几片干菜叶子,还有一撮酸齑。他吃了一口,觉得酸得倒牙,又吃了一口。老和尚道:“酸齑吃不惯?”宝玉道:“吃得惯。只是酸。”老和尚道:“酸才好。不酸,就不是酸齑了。”宝玉听了,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袭人替他剥桂花糖吃,糖是甜的,粥是淡的。如今糖没了,粥是酸的。他把碗里的粥吃完了,站起来,把碗搁在灶台上。

      “老师父,”他说,“我今儿在江边碰见一个老道士。他给我看了一张榜。”老和尚道:“什么榜?”宝玉道:“上头写着许多人的名字,有黛玉,有宝钗,有湘云,有香菱。写到我,是‘情不情’三个字。”老和尚想了想,道:“这三个字,倒像句人话。你从前是太有情了,如今情还在,只是不挂在脸上了。”宝玉道:“老师父,你说,我这一辈子,到底是个什么人?”老和尚正在刷锅,头也没回,道:“你是个挑水的。”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随即笑了,道:“是。我是个挑水的。”

      那一夜,宝玉躺在土炕上,听着外头江风刮过庙顶,呜呜地响。他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想过去:黛玉死了,宝钗死了,迎春死了,香菱死了,李纨死了,贾兰死了。探春远嫁走了,惜春出了家,湘云嫁了货郎走了,袭人嫁了蒋玉菡,麝月散了,贾琏和平儿好歹安顿了,巧姐儿在庄上过日子。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就像一盏一盏的灯,从前在大观园里亮着,如今一盏一盏地灭了。灭了的,回不来了。还亮着的,也照不着他了。他翻了个身,把衲衣裹紧了,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一早,他起来推开庙门,外头白茫茫的一片。他以为是雪,仔细一看,是雾。江面上的雾气漫上来,把渡口、芦花、河岸全罩住了,什么也看不真切。他站在庙门口,看了半晌。雾里头隐隐约约传来钟声,沉沉的,不知是哪个寺里在做早课。他听了一回,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几个人在芦雪广联句,他写了一句“撒盐是旧谣”,黛玉说“你这一句不好,重写”,他偏不改,两个人争了半日。那时候只当日子长着呢。

      他站了一回,便转身进去,拿起扁担和水桶,往河边去了。渡口的雾还没散,他蹲在河边舀水,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一个光头衲衣的瘦和尚,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只是里头的东西,跟从前不一样了。他舀满了水,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庙门口,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补一双旧草鞋。见他回来,老和尚抬起头,道:“挑水的,今儿雾大,路滑,走慢些。”宝玉应了一声,把水挑进去,倒进缸里。

      雾渐渐散了,太阳出来了。他坐在庙门槛上,把那幅湘云绣的芍药帕子摸出来看了一回。帕子上的芍药已经脱了大半的线,只剩几片模糊的花瓣轮廓。他看了一回,又揣回去了。老和尚过来,道:“挑水的,你看什么呢?”宝玉道:“一块旧帕子。”老和尚道:“旧了还留着?”宝玉道:“留着。好歹是个念想。”老和尚便不再问。

      正说着,外头来了个行脚僧,穿着单薄的衲衣,站在庙门口讨口热水喝。宝玉把他让进来,倒了一碗热水,又把自己早上剩的半块饼递给他。行脚僧接了,三口两口吃了,喝了水,缓过气来,道:“多谢师兄。我从北边来,往南边去。听说南边如今不大太平,可也没法子,总得走。”宝玉道:“往南边哪里?”行脚僧道:“走到哪里算哪里。”宝玉听了,觉得这话耳熟,想了想,原来是那老道士说过的。他笑了一笑,不再问。

      行脚僧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走了。宝玉送他到庙门口,看着他踏着晨雾往南去了。他回到院子里,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院子。扫到墙根底下,看见去年冬天堆的那个雪堆早化了,化成一摊水,渗进土里,什么也没留下。他扫完了院子,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偏房,把那本旧经书翻开,读了半页,又合上了。

      老和尚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挑水的,粥好了。”宝玉拿了个粗碗,盛了半碗粥,坐在门槛上吃。太阳照在院子里,暖烘烘的。他吃着粥,忽然对老和尚道:“老师父,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老和尚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道:“图个饱呗。你不饱?”宝玉想了想,道:“饱了。”老和尚道:“饱了还想什么。”宝玉便不再问,低下头去,把碗里的粥吃完了。

      从此,宝玉仍旧在庙里挑水、扫地、种菜、煮粥。有时贾芸来看他,有时贾琏和平儿打发人捎些吃的来,有时巧姐儿托人带双鞋来。他都收着,该穿的穿,该吃的吃。有一日,贾芸告诉他,说蒋玉菡的铺子生意不好,关了门,袭人跟着他往南边去了,临走前托人捎了一句话来,说“二爷保重”。宝玉听了,点点头,道:“知道了。”再没别的话。

      又过了些日子,贾芸又来了一趟,说贾雨村在狱神庙里病死了。临死前,他在墙上写了两行字,是“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狱卒不识字,没管他,第二天人就没气了。宝玉听了,沉默了一回,道:“他到底想回头了。只是晚了。”贾芸道:“二叔还替他惋惜?”宝玉摇摇头,道:“不是惋惜。我是想,一个人一辈子,走到头来,能想回头,也算没白活。”贾芸听不懂,坐了一坐,便走了。

      那日傍晚,宝玉坐在庙门槛上,望着渡口的方向。江面上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忽然想起那老道士说的话:“物归原主,人也该归原处了。”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指甲缝里全是泥。他松了松手指,又攥了攥,觉得手里什么也没有,又觉得什么都有了。他站起来,拿起扁担和水桶,往河边去了。

      渡口的芦花又白了,风一吹,漫天漫地地飞。他蹲在河边舀水,看见水里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几个人在芦雪广联句,他写了一句“撒盐是旧谣”,黛玉说“你这一句不好,重写”。他当时不服气,如今再想,倒觉得黛玉说得对。那句是不好。他把水桶舀满,挑起来,一步一步往回走。

      走到庙门口,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拿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见他回来,老和尚抬起头,道:“挑水的,明儿把庙后头那块地再翻一遍。开春种些茄子。”宝玉应了一声,把水挑进去,倒进缸里。

      他站在院子里,望着天。天阴着,灰蒙蒙的,看不出是什么时辰。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漉漉的腥气,像是要下雨,又像是要下雪。他把扁担搁在墙角,走进偏房,坐在土炕上,把那本旧经书翻开。书页里夹着一片干了的枣树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他把叶子拈出来,在指间捻了捻,捻碎了,撒在窗外。

      风一吹,碎叶子打着旋儿飘出去,飘到院子里,混在土里,什么也看不见了。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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