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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一百一十七回 探春海疆传凶信 平儿荒市遇故人 话说宝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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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在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贾芸和小红离京往金陵去了之后,庙里越发冷清。老和尚有时见他坐在门槛上发呆,也不叫他,只把灶膛里的火拨一拨,由着他坐。
这一日午后,宝玉正蹲在庙后头翻地,预备开春种些茄子辣椒,忽然听见前头有人叫“二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后生,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手里攥着一封信,站在庙门口东张西望。见宝玉出来,那后生打量了他一眼,迟疑道:“你……你可是贾家的宝二爷?”宝玉道:“我是姓贾。你找我?”后生把信递过来,道:“有个姓贾的妇人,在城南市上托我捎的。她说她姓平,原先在荣国府里当差。我瞧她一个妇道人家,在街上替人浆洗衣裳,怪不容易的,就替她跑了这一趟。”宝玉接了信,道了谢,后生便走了。
宝玉拆开信,里头歪歪斜斜写了几行字,是平儿的笔迹。信上说:琏二爷前儿在街上编筐,碰见一个从前在口外认得的差役,那人如今在京城里当差,说了一桩事——卫若兰死在边外之后,尸首一直没找着,前儿有人从那边回来,说在乱葬岗子里捡着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个“兰”字。那人把刀带回来,辗转打听,问到了史家。湘云得了信,连夜赶到城里来,在平儿那里坐了一夜,没哭,也没说话,第二日一早就走了,不知往哪里去了。平儿信末写道:“二叔,我本想自己去寻云姑娘,可我走不开,琏二爷这边离不开人。二叔若得空,好歹打听打听。”
宝玉把那封信看了两遍,搁在炕上,坐了半晌。老和尚进来,见他脸色不好,道:“挑水的,怎么了?”宝玉道:“老师父,我有个故人,走丢了。”老和尚道:“走丢了,就去寻。坐在庙里,寻不着。”宝玉点点头,站起来,把衲衣的带子紧了紧,道:“我出去几日。”老和尚道:“去罢。缸里有水,够吃几日。”
宝玉出了庙门,先往城南平儿那里来。平儿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来了,忙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道:“二叔来了。”宝玉道:“云姑娘走的时候,说什么没有?”平儿道:“什么也没说。我问她往哪里去,她只摇摇头。翠缕跟着她走的,两个人就提了一个小包袱。”宝玉道:“她身上有钱没有?”平儿想了想,道:“冯家给的那几两抚恤银子,她一直没怎么动,兴许还剩些。”宝玉道:“她婶娘那边问过没有?”平儿道:“打发了人去问,说没回去。”宝玉沉默了一回,道:“我去寻她。”
贾琏在屋里听见了,走出来道:“二叔,我跟你去。”宝玉看了他一眼,见他比从前清醒了许多,脸上虽还是瘦,眼神倒定了。宝玉道:“你走得动?”贾琏道:“走得动。云姑娘从前在园子里,没少替我说好话。如今她出了事,我总不能坐在家里编筐。”平儿道:“二爷,你去了,我怎么办?”贾琏道:“你在家等着。我寻着了就回来。”平儿便不再拦,进屋收拾了一个包袱,塞了两个烧饼在里头,递给贾琏,道:“路上吃。”
宝玉和贾琏出了城,沿官道往南走。宝玉想着,湘云若没回史家,多半是往城外庵堂那边去了,便先往那座小庵堂来。到了庵堂一问,老尼姑道:“云姑娘前儿来过,住了两日,昨儿一早就走了。走的时候问我借了一把剪刀,把头发绞了。”宝玉心里一沉,道:“绞了头发?她说什么没有?”老尼姑道:“她说‘绞了干净’。我问她往哪里去,她说‘走到哪里算哪里’。”宝玉站在庵堂门口,望着那条通往官道的小路,半晌没言语。贾琏道:“二叔,她绞了头发,会不会是……”他没往下说。宝玉道:“不会。她不是那样的人。她若想死,就不会绞了头发再走。”
两个人出了庵堂,沿路打听。问到一个卖茶的老婆子,说前儿见过一个绞了头发的年轻妇人和一个小丫头,往南边去了,那妇人手里攥着一把短刀,用布裹着。宝玉道:“往南边哪里?”老婆子道:“听她跟小丫头说,要去什么‘瓜洲渡口’。”宝玉怔了一怔,道:“瓜洲?”他忽然想起那年妙玉被劫,听说也是在瓜洲渡口一带。他心里隐隐觉得不好,便和贾琏加紧往南赶。
走了两日,到了一个市镇,天色已晚,便寻了个小客栈歇脚。贾琏走得脚上起了泡,坐在炕沿上拿针挑。宝玉端了碗水给他,道:“琏二哥,你明日别走了,在这里等我。”贾琏道:“那怎么行。”宝玉道:“你脚这样,走不动了。我一个人走得快,寻着了就回来接你。”贾琏沉默了一回,道:“二叔,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宝玉道:“我如今这个样子,谁还来害我。”贾琏看了他一眼,见他光头衲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倒笑了,道:“也是。你如今这样子,走在路上,人家只当是个穷和尚。”
第二日一早,宝玉把贾琏留在客栈里,自己一个人往瓜洲来。到了瓜洲渡口,正是晌午,江面上船来船往,码头上人声嘈杂。他在码头上转了两圈,问了几个摆渡的,都说不记得见过那样一个妇人。他正站在江边发怔,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念了声佛。他回头一看,是个老尼姑,穿着一件灰布僧袍,手里拄着一根竹杖,正看着他。宝玉道:“老师父,可曾见过一个年轻妇人,绞了头发,身边跟着一个小丫头,手里攥着一把短刀?”老尼姑看了他一眼,道:“你寻她做什么?”宝玉道:“我是她从前的故人,来寻她回去的。”老尼姑道:“她不想回去。”宝玉道:“我知道。我只想看看她好不好。”老尼姑沉默了一回,道:“你跟我来。”
老尼姑领着宝玉沿江边往上游走了一程,到了一座小庵堂前,庵门半掩着,门上写“水月庵”三个字。老尼姑推开门,宝玉走进去,只见院子里一棵老槐树底下,湘云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拿着一把剪刀在铰一块白布。她头上光光的,青色的头皮上留着短短的发茬,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僧袍。翠缕蹲在旁边,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湘云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了宝玉,怔了一怔,随即笑道:“爱哥哥,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宝玉站在院子里,看着她那颗光光的头,半晌方道:“云妹妹,你……”湘云把剪刀搁下,拍了拍手上的布屑,道:“我怎么了?我觉得挺好。从前头发长,每日梳头费多少工夫。如今省了。”宝玉道:“你绞了头发,是要出家?”湘云摇摇头,道:“不出家。我就是想绞。绞了干净。”她见宝玉还站着,便指了指旁边的石墩,道:“坐罢。站着做什么。”
宝玉坐下来,看了看这院子,又看了看湘云,道:“云妹妹,平儿说你听了卫家的事,连夜就走了。你到底怎么想的?”湘云低下头,把那块白布叠了叠,道:“我从前总想着,他死在边外,尸骨都没找回来,我总得替他守着。后来听见那柄短刀找着了,我忽然就想通了。刀找着了,人也就算回来了。我替他守了这几年,也对得起他了。往后,我得替自己活两年。”宝玉听了这话,想起那行脚僧说的“云嫂子”,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他沉默了一回,道:“那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湘云道:“我在这庵堂里住着,帮老尼姑做些活计。翠缕跟着我。等哪一天不想住了,再走。”宝玉道:“你婶娘那边……”湘云道:“随她去。她若问,就说我死了。”说着,倒笑了,道:“爱哥哥,你别这个脸色。我好好的。”
翠缕在旁道:“宝二爷,姑娘这些日子,倒比在史家时爱笑了。”宝玉听了,看了看湘云,见她脸上虽瘦,眉眼里果然比从前松快了些。他坐了一坐,把平儿和贾琏寻她的事说了。湘云道:“琏二哥也来了?”宝玉道:“在客栈里等着,脚走烂了。”湘云道:“那你回去告诉他,就说我挺好的。等我安顿下来了,回去看他和平儿姐姐。”宝玉应了。临走时,湘云叫住他,从屋里拿出一样东西来,递给他。宝玉接过一看,是那柄短刀,刀柄上刻着“兰”字。湘云道:“这个你替我捎回去,搁在平儿姐姐那里。我留着它,总想着从前的事。搁在别人那里,我反倒清净了。”宝玉接了,揣在怀里。
回到客栈,贾琏正坐在门槛上等得着急。见宝玉回来,忙站起来道:“寻着了?”宝玉把短刀递给他,把湘云的事说了。贾琏听了,半晌方道:“她倒比我想得开。”宝玉道:“她想不开的时候,你没看见。”贾琏点点头,不再言语。
两个人第二日便往回走。到了城里,把短刀给了平儿。平儿拿着那柄刀,看了半晌,叹了口气,收在箱子里。贾琏问她:“你收那个做什么?”平儿道:“好歹是个念想。云姑娘既给了咱们,咱们就替她收着。”
宝玉回到庙里,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他回来了,道:“寻着了?”宝玉道:“寻着了。”老和尚道:“不走了?”宝玉道:“不走了。”便拿起扁担和水桶,往河边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