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6、 第一百一十六回 贾芸小红辞旧主 雪落空庭了残冬   话说宝 ...

  •   话说宝玉在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种菜、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老和尚也不问他从前的事,只叫他“挑水的”。宝玉应得爽快,有时挑水路过渡口,看见芦花谢尽了,只剩些光秆子戳在河岸上,便站一站,再挑着水回去。

      这一日午后,他正蹲在庙后头拔萝卜,听见前头有人叫“二叔”。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前头一看,是贾芸,旁边还站着一个妇人,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靛蓝布衫,头上挽着髻,脸上比从前丰润了些,正是小红。宝玉怔了一怔,道:“你们怎么寻到这里来了?”贾芸笑道:“问了好些人。二叔这地方,倒不好找。”小红上前福了一福,叫了声“二叔”,眼圈便有些红。

      宝玉把他们让进偏房,拿粗碗倒了水。小红接了碗,四下看了看这屋子,土炕、破锅、几个粗碗,墙角搁着一副水桶和一根扁担。她看了半晌,忽然道:“二叔,你从前在怡红院,连茶碗都要挑官窑的。如今倒用这个。”宝玉笑道:“这个结实。摔了不心疼。”小红听了,低下头去,没再说话。

      贾芸道:“二叔,我今儿来,是告诉你几桩事。头一桩,琏二叔和平儿姐姐那边,日子虽紧,倒还安稳。琏二叔编筐编得比从前好了,前儿还托人捎了两个到城里来卖,居然卖出去了。”宝玉点点头,道:“他肯动手,就好。”贾芸又道:“第二桩,巧姐儿在庄上有了身子了。刘姥姥高兴得了不得,说等孩子生下来,不管是男是女,都叫他认二叔做个干爷爷。”宝玉听了,倒笑了,道:“我一个出家人,做什么干爷爷。”贾芸道:“二叔别推。刘姥姥说了,你是贾家唯一一个还惦记着巧姐儿的人。”宝玉便不再言语,只把碗里的水喝了一口。

      小红在旁坐了一回,忽然道:“二叔,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宝玉道:“你说。”小红道:“我和芸哥儿商量了,想离开京城,往南边去。”宝玉道:“往南边哪里?”小红道:“金陵。芸哥儿有个旧相识在那边开了间铺子,愿意合伙。我们想着,京城里如今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不如走得远些,安安生生做个小买卖。”宝玉听了,沉默了一回,道:“也好。走得远些,清净。”小红道:“只是有一件,我们走了之后,二叔这边若有什么事,连个报信的人都没有了。”宝玉道:“我一个挑水的,能有什么事。你们只管去。”

      贾芸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搁在炕上,道:“二叔,这里头是几两银子,是我们的一点心意。你别推,推了我们就不好走了。”宝玉看了看那布包,没有推,只道:“你们到了南边,若路过姑苏,替我看看阊门外的十里街还在不在。”贾芸道:“二叔要看那个做什么?”宝玉道:“从前有个故人,家在那条街上。如今人不在了,看看街也好。”贾芸应了,把这事记在心里。

      小红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道:“二叔,我从前在怡红院的时候,你怕是连我的名字都记不住。”宝玉道:“怎么记不住。你原叫红玉,因为重了林妹妹的名字,才改了小红。”小红听了,怔了一怔,眼圈又红了,道:“二叔还记得。”宝玉道:“记得。那时候你总想往高处走,我还觉得你心大。如今看来,你走得对。”小红低下头,半晌方道:“二叔,我们走了。你保重。”宝玉送他们到庙门口,看着贾芸和小红的背影一前一后走过渡口,上了对岸,渐渐小了,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回到偏房,把那个布包打开看了看,里头是几两碎银子,还有一张字条,歪歪斜斜写着“二叔珍重”四个字,是贾芸的笔迹。他把银子收在炕席底下,字条也折好,夹在一本旧经书里。

      过了两日,天忽然冷下来。先是刮了一夜北风,把庙后头那几棵枯树上的叶子刮得干干净净,接着便飘起雪来。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薄薄铺了一层。宝玉早起挑水,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地响。渡口的河面结了一层薄冰,他拿水桶在冰上凿了个窟窿,舀了水往回走,路过庙门口,看见老和尚正蹲在台阶上扫雪。宝玉道:“老师父,我来扫。”老和尚道:“你挑水去。我扫得动。”宝玉便挑着水进去了。

      雪下了一日一夜,到第二日午后,天倒放晴了,太阳照在雪地上,白晃晃的刺眼。宝玉扫完了院子,坐在庙门槛上,把怀里那幅湘云绣的芍药帕子摸出来看了一回。帕子上的芍药已经脱了大半的线,只剩几片模糊的花瓣轮廓。他看了一回,又揣回去了。老和尚过来,道:“挑水的,你看什么呢?”宝玉道:“一块旧帕子。”老和尚道:“旧了还留着?”宝玉道:“留着。好歹是个念想。”老和尚便不再问。

      正说着,外头来了个行脚僧,穿着单薄的衲衣,冻得嘴唇发紫,站在庙门口讨口热水喝。宝玉把他让进来,倒了一碗热水,又把自己早上剩的半块饼递给他。行脚僧接了,三口两口吃了,喝了水,缓过气来,道:“多谢师兄。我从北边来,往南边去。这庙里就你们师徒两个?”宝玉道:“就我和老师父两个。”行脚僧道:“冷清。”宝玉道:“冷清惯了。”行脚僧坐了一回,忽然道:“我来的路上,经过一个庄子,听说了一件奇事。说庄上有个妇人,丈夫死在边外,她守了几年寡,后来不知怎的,嫁了一个货郎,两人走村串户做小买卖,日子过得倒好。庄上的人说她不守妇道,她却说‘我守了几年,也对得起死人了。往后我得替自己活两年’。”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那妇人姓什么?”行脚僧道:“这倒没打听。只听人叫她‘云嫂子’。”宝玉沉默了一回,道:“云嫂子。好。”行脚僧道:“师兄认得这人?”宝玉摇摇头,道:“不认得。随便问问。”

      行脚僧歇了一夜,第二日一早便走了。宝玉送他到庙门口,看着他踏着雪往南去了。他回到院子里,把那把扫帚拿起来,一下一下地扫雪。雪已经停了,风却还冷,刮在脸上像刀子。他把院子里的雪扫成一堆,堆在墙根底下,堆得圆圆的,倒像个坟头。他看了那雪堆一眼,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下雪天众人联句,湘云抢得最凶,一个人对了好几句,黛玉笑她“叫化子似的”。那时候只当那样的日子没有尽头。他把扫帚靠在墙上,走进偏房,把那本旧经书翻开,读了半页,又合上了。

      老和尚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挑水的,粥好了。”宝玉拿了个粗碗,盛了半碗粥,坐在门槛上吃。雪后的太阳照在院子里,白晃晃的,什么也看不真切。他吃着粥,忽然对老和尚道:“老师父,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老和尚正往灶膛里添柴,头也没抬,道:“图个饱呗。你不饱?”宝玉想了想,道:“饱了。”老和尚道:“饱了还想什么。”宝玉便不再问,低下头去,把碗里的粥吃完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