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续）》天明居士

35、第一百一十五回 荒村纺绩巧姐安命 破庙挑水痴客闻钟 话说

　　话说贾琏在平儿那里住了下来，每日编筐，平儿洗衣，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也没再出什么大乱子。贾琏清醒的时候比糊涂的时候多了，只是人瘦得脱了形，背也驼了些，坐在门槛上编柳条时，远远看去，像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子。平儿有时洗衣回来，见他编得入了神，也不叫他，只把盆放下，自去灶上热饭。

　　这一日，贾芸来了，手里提着一小包红糖，道：“平儿姐姐，小红叫我送来的。她说你这些日子辛苦了，冲碗糖水喝。”平儿接了，道了谢，给贾芸倒了碗水。贾芸坐下，看了看贾琏，见他正低头编筐，便压低声音对平儿道：“平儿姐姐，我今儿来，还有一件事。刘姥姥那边打发人捎了话来，说巧姐儿的事。”平儿心里一紧，道：“巧姐儿怎么了？”贾芸道：“你别慌。是好事。刘姥姥说，板儿今年也十六了，巧姐儿比他小两岁，两个孩子在庄上处了这几年，倒也合得来。刘姥姥的意思，想问问咱们这边，若没有别的打算，就把这事定了罢。”

　　平儿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她想起巧姐儿小时候，凤姐抱着她在院子里看花，凤姐指着她说“我们巧姐儿将来是要做娘娘的”。那时候满屋子的人都笑了，说“可不是，巧姐儿这模样，长大了还了得”。如今凤姐死了，贾琏疯了，巧姐儿在乡下纺线喂鸡，要嫁给一个庄户人家的儿子了。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觉得像有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贾芸见她这样，便道：“平儿姐姐，你若觉得不妥，我就去回刘姥姥，说再商量。”平儿摇摇头，道：“妥。怎么不妥。刘姥姥家虽穷，板儿那孩子老实本分，巧姐儿跟了他，饿不着，也冻不着。比在城里……比在城里叫人卖了强。”说到末了一句，声音便哽住了。贾芸也叹了口气，道：“那我去回话。”平儿道：“你等等。这事得问问她爹。”转头看了看贾琏。

　　贾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下了手里的活计，正抬着头看着他们。他方才虽低着头编筐，耳朵却没闲着，贾芸和评儿的话，他都听见了。见平儿看他，他把手里的柳条搁下，慢慢站起来，走到贾芸跟前，道：“芸儿，巧姐儿的事，刘姥姥怎么说？”贾芸把话又说了一遍。贾琏听完，沉默了一回，忽然道：“板儿那孩子，我见过。上回在庄上，他给我端了碗水，话不多，手脚倒勤快。”贾芸道：“是。刘姥姥教出来的孩子，错不了。”贾琏点点头，道：“那就定了罢。只是有一件：巧姐儿出嫁，不能太寒碜了。我如今虽穷，好歹是她爹。我攒几个钱，替她打对银耳坠子。”说着，低下头去，声音有些发哑。平儿在旁听了，眼圈便红了，忙别过脸去。

　　贾芸道：“琏二叔，你能这样想，巧姐儿知道了，心里也安。”贾琏苦笑了一下，道：“我从前没替她想过什么，如今想替她想，也来不及了。一对耳坠子，值什么。”贾芸坐了一坐，便起身去了。

　　贾芸走后，贾琏坐在门槛上，把那堆柳条重新拿起来，编了两下，又放下了。平儿端了碗糖水过来，递给他，道：“二爷，喝口甜的。”贾琏接了，喝了一口，忽然道：“平儿，你说，巧姐儿嫁到庄户人家，会不会怨我？”平儿道：“怨你什么？”贾琏道：“怨我没本事，叫她落到这个地步。”平儿在他旁边坐下来，道：“二爷，我实对你说：巧姐儿若嫁到什么高门大户去，我才真不放心。庄户人家虽穷，板儿那孩子实诚，刘姥姥又疼她。她在那庄上过了这几年，你没见她脸上那气色，比在城里时好多了。她若嫁在庄上，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贾琏听了，半晌方道：“你说得对。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把那碗糖水喝完了。

　　过了几日，贾琏果然托贾芸去城里银匠铺子问了一对银耳坠子的价。回来一说，最便宜的也要一两多银子。贾琏这些日子编筐攒下的钱，统共不过几百文，差得远。他便跟平儿商量，想多编些筐，夜里也编。平儿道：“夜里编，费油。”贾琏道：“费就费些。我少睡一个时辰，多编两个筐，好歹凑一凑。”平儿拦不住，只得由他。从此贾琏每日编到深夜，手指头叫柳条勒出一道一道的血口子，他也不吭声，拿布条裹一裹，第二天接着编。

　　平儿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便把自己从前攒的一对银镯子拿出来，叫贾芸拿去当了，添在里头。贾芸不肯收，平儿道：“拿着。这是我给巧姐儿的添妆。”贾芸只得接了，到底凑够了银子，打了一对小小的银耳坠子，花样是最简单的丁香。贾芸送来的那日，贾琏拿在手里看了半晌，忽然道：“太小了。”贾芸道：“琏二叔，银子就这么多，再大就打不起了。”贾琏点点头，道：“小是小了些，好歹是个意思。”把耳坠子用一块红纸包了，搁在枕头底下。

　　巧姐儿那边得了信，倒没说什么。刘姥姥问她的意思，她低下头，半晌方道：“姥姥，我爹和我平儿姑姑怎么说？”刘姥姥道：“你爹应了。你平儿姑姑也应了。还替你打了一对银耳坠子。”巧姐儿听了，眼圈红了红，道：“那我听姥姥的。”刘姥姥笑道：“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板儿那孩子虽不会说什么好听的话，过日子是实打实的。你嫁了他，受不了屈。”巧姐儿点点头，便去灶上烧水了。

　　板儿那边知道要娶巧姐儿了，倒有些不好意思，见了巧姐儿便绕道走。有一回巧姐儿在院子里晾线，板儿从外头进来，一头撞见她，脸涨得通红，站在当地，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巧姐儿倒笑了，道：“你躲什么？我又不吃人。”板儿吭哧了半日，憋出一句：“我……我去给你挑担水来。”便抢过水桶跑了。巧姐儿看着他跑出去的背影，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心里踏踏实实的，像脚下这块地，虽不是金砖铺的，踩上去却稳当。

　　成亲那日，刘姥姥替他们张罗了两桌酒，请了村里几个相熟的邻舍。巧姐儿穿了一身红布衣裳，是刘姥姥拿自己压箱底的一块红绸子改的，头上簪了一朵绒花，耳上戴的就是贾琏打的那对银丁香。板儿穿了一件半新的蓝布褂子，胸前系了朵红绸花，站在巧姐儿旁边，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搁。刘姥姥叫他给巧姐儿揭盖头，他手抖了半日，到底没揭下来，还是巧姐儿自己把盖头扯了，瞪了他一眼，道：“笨手笨脚的。”板儿挠了挠头，嘿嘿地笑了。满院子的人都笑了。

　　贾琏和平儿没有去。贾琏说：“我去了，反倒叫孩子心里不自在。她好好过日子，我在城里知道了，一样高兴。”平儿便也没去，只托贾芸捎了一床自己缝的新被子去。贾芸回来学说成亲的光景，贾琏听着，脸上带着笑，笑着笑着，忽然低下头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平儿只当没看见。

　　且说宝玉在庙里，一日挑水回来，见老和尚正跟一个行脚僧在院子里说话。那行脚僧穿着一件破衲衣，脚上一双草鞋磨得只剩半截，手里拄着一根竹杖。宝玉放下水桶，那行脚僧看了他一眼，忽然道：“你从前可是姓贾？”宝玉道：“是。”行脚僧道：“荣国府的？”宝玉道：“是。”行脚僧笑了一声，道：“我从北边来，路过一个口外的小镇，碰见一个疯子，成日家坐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划字。我问他划什么，他说‘划我闺女的名字’。我问他闺女叫什么，他说‘巧姐儿’。”宝玉听了，手里的扁担停了一停，道：“那疯子，如今怎么样了？”行脚僧道：“我走的时候还在。镇上的人说，有个妇人隔几个月便给他送些吃的穿的来，也不知是他什么人。”宝玉沉默了一回，道：“那妇人，想必是他从前的家里人。”行脚僧道：“也许罢。我瞧着那疯子，倒不像十分疯。我给他一块干粮，他接过去，说了声‘谢’。疯子哪有说谢的？”宝玉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方道：“多谢师父告诉我这些。”行脚僧摆摆手，道：“顺口一说罢了。我走了。”便拄着竹杖，晃晃悠悠地出了庙门。

　　宝玉把那担水倒进缸里，坐在庙门槛上出了一回神。老和尚过来，道：“挑水的，想什么呢？”宝玉道：“老师父，我从前有个侄子，如今大约在口外。我方才听那位师父说，他疯了。”老和尚道：“疯了，倒比不疯的好。”宝玉道：“怎么倒好？”老和尚道：“不疯的人，什么都记得，什么都放不下。疯了，倒忘了。忘了，就不疼了。”宝玉想了想，道：“可他记得他闺女的名字。”老和尚道：“那就还没全疯。心里还留着一块干净地方。”宝玉听了，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便不再问。

　　过了两日，贾芸寻到庙里来，带了一包巧姐儿成亲时剩的喜糖，搁在供桌上，道：“二叔，巧姐儿嫁了。琏二叔和平儿姐姐替她张罗的。”宝玉听了，倒不惊讶，只道：“嫁了谁？”贾芸道：“刘姥姥的外孙，板儿。”宝玉点点头，道：“好。板儿那孩子，我从前在刘姥姥庄上见过一回，老实。”贾芸道：“二叔不觉得委屈了巧姐儿？”宝玉摇摇头，道：“委屈什么。你想想，咱们家从前那些姑娘，嫁得高的，嫁得远的，有几个落了好结果的？二姐姐嫁了孙绍祖，活活叫折磨死了。三姐姐远嫁到海疆，多少年回不来一趟。巧姐儿嫁个庄户人家，安安稳稳的，倒比她们强。”贾芸听了，叹道：“二叔这话，叫人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可仔细想想，又实在是这么个理。”宝玉道：“不是滋味就对了。这世上的事，本来就没多少是叫人滋味好受的。”贾芸坐了一坐，把喜糖留下，便走了。

　　宝玉把那包喜糖拆开，拿了一块含在嘴里，甜丝丝的，倒叫他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袭人替他剥桂花糖吃。他把糖含化了，站起来，拿起扁担和水桶，又往河边去了。渡口的芦花已经全谢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秆子，一丛一丛戳在河岸上。他挑着水往回走，走到庙门口，忽然听见城里方向传来一阵钟声，沉沉的，像是哪个寺里在做晚课。他站了一站，听那钟声一下一下地荡开，荡到河面上，荡到芦花秆子上，又荡回他耳朵里来。他忽然觉得，这钟声比从前大观园里任何一回宴席上的丝竹管弦都好听。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好听，只是觉得听着心里干净。

　　老和尚在院子里喊：“挑水的，水开了！”宝玉应了一声，挑着水进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