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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一百一十四回 贾琏落魄返都门 平儿忍泪收旧主    话说 ...

  •   话说平儿在河边听那两个妇人说贾琏遇赦放回来了,半疯半傻的,见人只说“我对不住平儿”。她端着盆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站了一站,到底没有往贾琏落脚的地方去。

      回去之后,平儿把那盆衣裳一件一件晾在绳上,晾完了,坐在门槛上发了一回呆。她想起那年凤姐还在时,贾琏偷娶尤二姐,闹得天翻地覆,她夹在里头,两头受气。后来凤姐没了,贾琏被流配,临走那夜,她替他收拾包袱,把一双新纳的袜子塞在里头,贾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如今他回来了,半疯半傻的,她倒不知道该怎么见他了。

      过了两日,贾芸寻上门来。平儿正在灶上煮粥,见他进来,道:“芸二爷来了。”贾芸坐下,搓了搓手,半晌方道:“平儿姐姐,琏二叔的事,你听说了?”平儿道:“听说了。”贾芸道:“他如今住在城南一个破客栈里,身上脏得不成样子,掌柜的直往外撵他。我去看了他一回,他拉着我的手,翻来覆去只说‘我对不住平儿’。我问他别的,他也说不清楚。我想着,这事儿,还得你来拿主意。”平儿手里搅粥的勺子停了一停,道:“我拿什么主意?我一个奴籍出身的人,能拿什么主意。”贾芸道:“平儿姐姐,你别说这话。琏二叔从前待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他如今落了难,你若不管,还有谁管?”平儿沉默了一回,道:“你容我想想。”

      贾芸走后,平儿把那锅粥盛出来,自己吃了半碗,搁下了。她坐在屋里,从晌午坐到天黑,把从前的事一件一件想过去。想起凤姐在时,她夹在里头受的那些气;想起贾琏偷娶尤二姐那阵子,她背着凤姐替尤二姐送过几回东西;想起凤姐死了,贾琏被押着走的那日,她追到门口,只看见一个背影。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好像一直在替别人活着。替凤姐活,替巧姐活,如今贾琏回来了,又要替贾琏活。可是不替他们活,她又该替谁活呢?她自己也不知道。

      第二日一早,平儿换了件干净衣裳,往城南那间破客栈来。掌柜的见她一个妇道人家来寻贾琏,倒有些意外,引她到后院一间窄房里。房门半掩着,里头一股霉味。平儿推门进去,只见贾琏蜷在墙角一张破席子上,身上穿着一件不知从哪里捡来的破袄,胡子拉碴的,脸上黑一块白一块,正低着头抠席子上的草。平儿站在门口,叫了声“二爷”。贾琏抬起头,看了她半晌,浑浊的眼珠忽然动了动,嘴唇颤了颤,道:“平儿?”平儿道:“是我。”贾琏听了这两个字,忽然从席子上爬起来,扑到平儿脚边,抱着她的腿,呜呜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道:“平儿,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平儿被他抱着腿,站了一站,到底弯下腰去,把他扶起来,道:“二爷,起来罢。地上凉。”贾琏被她扶着,坐到席子上,还在哭,哭得像个孩子。平儿从包袱里摸出一块干粮,递给他,道:“先吃口东西。”贾琏接了,狼吞虎咽地吃了,吃完了又抬头看她,像怕她走了似的。

      平儿在客栈里坐了一回,问掌柜的欠了多少房钱。掌柜的算了算,不过几百文。平儿从怀里摸出几串钱来,替他清了账,又对贾琏道:“二爷,你跟我走罢。”贾琏站起来,跟在她后头,走得踉踉跄跄的,像一条跟惯了人的老狗。

      平儿把贾琏领回了自己那间小屋子。屋子窄,只一张炕,平儿让他睡炕上,自己在地下铺了一领席子。贾琏起初不肯,平儿道:“你病着,地下凉。”贾琏便不再争,缩在炕角,拿被子蒙了头。夜里平儿听见他在梦里哭,哭一阵,又含含糊糊地说“凤丫头,我对不住你”,说完了又喊“平儿”。平儿躺在席子上,睁着眼,听着,也不去叫醒他。

      第二日,平儿去街上替人浆洗衣裳,回来时带了两个烧饼。贾琏已经起来了,坐在门槛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平儿凑近一看,划的是“平儿”两个字,歪歪扭扭的,划了一遍又一遍。平儿心里一酸,道:“二爷,吃饭罢。”贾琏抬起头,咧嘴笑了笑,道:“平儿,你不走了?”平儿道:“不走。”贾琏便接过烧饼,高高兴兴地吃起来。

      贾芸得了信,来看了一回,见贾琏虽还是痴痴傻傻的,倒比在客栈里干净了许多,便对平儿道:“平儿姐姐,你这份心,琏二叔若明白,不知怎么感激你。”平儿道:“他明不明白的,也就这样了。我伺候惯了人,闲着倒不自在。”贾芸道:“只是你一个人养着他,也不是长法。”平儿道:“我多接些活计,好歹够吃。他吃得不多。”贾芸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来,搁在桌上,道:“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平儿看了那银子一眼,道:“芸二爷,你的情我领了。只是这银子你拿回去。小红那边也不宽裕,你留着给她添件衣裳。”贾芸推了两回,到底拗不过,只得收了回去。

      贾琏在平儿这里住了半月,人渐渐清醒了些。有时平儿洗衣裳回来,见他正拿着扫帚扫地,扫得虽不利索,倒也在扫。平儿道:“二爷,你歇着罢。”贾琏道:“我扫扫地,你少干些。”平儿听了,没说什么,只把盆放下,接过扫帚,道:“我来罢。你扫不干净。”贾琏便讪讪地站在一旁,看着她扫。

      有一日,贾琏忽然道:“平儿,我想去看看巧姐儿。”平儿手里的活计停了一停,道:“你想她了?”贾琏低下头,道:“我梦里总梦见她小时候,在院子里跑,叫我‘爹爹’。”平儿道:“她在刘姥姥那里,过得挺好。你若想去,我陪你去。”贾琏点点头。

      过了两日,平儿雇了辆车,带着贾琏往乡下来。到了刘姥姥村口,巧姐儿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抬头看见一辆车过来,车上下来一个妇人,后头跟着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她先认出了平儿,叫了声“平儿姑姑”,跑过来,忽然看见了贾琏,脚底下便慢了。贾琏站在车边,看着巧姐儿,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巧姐儿”。巧姐儿站住了,看了他半晌,忽然眼圈红了,道:“爹?”贾琏“哎”了一声,眼泪便下来了。巧姐儿扑过来,拉着他的手,道:“爹,你怎么瘦成这样了?”贾琏蹲下去,把巧姐儿搂在怀里,哭得说不出话。平儿站在旁边,别过脸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刘姥姥从屋里出来,见了这光景,也抹了把泪,道:“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快进屋坐。”

      贾琏在刘姥姥家吃了顿饭,刘姥姥特意杀了一只鸡。贾琏吃了两碗饭,比在城里时吃得还多。巧姐儿坐在他旁边,不住地给他夹菜。贾琏看着她,忽然道:“巧姐儿,你恨爹不恨?”巧姐儿摇摇头,道:“不恨。姥姥说了,爹也是叫人害的。”贾琏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方道:“爹从前糊涂,对不住你娘,也对不住你。”巧姐儿道:“爹别说了。你往后好好的,比什么都强。”平儿在旁听着,忽然觉得巧姐儿比从前大了许多,说的话倒像个大人了。

      回去的路上,贾琏坐在车里,一直没说话。到了家,平儿替他铺炕,他忽然道:“平儿,我想寻个事做。”平儿道:“你能做什么?”贾琏道:“我从前在口外,跟着那些差役学过编筐。编得不好,好歹能换几文钱。”平儿看了他一眼,道:“那你就编罢。”第二日,平儿从外头买了几根柳条回来。贾琏坐在门槛上,一根一根地编,编了拆,拆了编,编到第三日,才编出一个歪歪扭扭的筐来。平儿拿在手里看了看,道:“丑是丑了些,倒结实。”贾琏听了,咧嘴笑了笑。

      从此,贾琏每日编筐,平儿每日洗衣裳。编好的筐,平儿拿去托人代卖,有时卖得出去,有时卖不出去。卖得出去便买些米,卖不出去便喝稀粥。日子过得紧巴巴的,倒比从前在荣国府里时安静了许多。贾琏有时夜里还做噩梦,梦见凤姐拿眼睛瞪他,梦见尤二姐吞金,梦见自己被差役押着走在风沙里。惊醒过来,一身冷汗。平儿在席子上听见了,便起来点灯,倒碗水给他。贾琏喝了水,喘匀了气,道:“平儿,你睡罢。”平儿便吹了灯,仍旧躺下。两个人在黑暗里都不说话,只听见外头巷子里偶尔传来一两声犬吠。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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