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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第一百一十三回 鸳鸯女殉主归太虚 贾巧姐纺绩安村舍
话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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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王夫人殁后,鸳鸯在灵前守了七日,水米几乎不进,人瘦得脱了形。贾芸看不过,劝道:“鸳鸯姐姐,你好歹吃一口。太太走了,你把自己熬坏了,太太在天之灵也不安。”鸳鸯点点头,端起粥碗,喝了两口便搁下了。到了出殡那日,她跟着送到城外,看着棺木入了土,回来之后,便把自己关在王夫人生前住的那间偏房里,不大出来了。
平儿得了信,从城外赶来瞧她。鸳鸯正坐在炕沿上,面前摊着一件王夫人穿过的旧绸衫,她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也不说话。平儿在旁坐下,道:“鸳鸯姐姐,你往后打算怎么办?”鸳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道:“什么怎么办?”平儿道:“太太没了,这屋里也没人了。你总不能一个人守着这几间空屋子过一辈子。”鸳鸯低下头,把那件旧绸衫叠好,搁在枕边,道:“我从小儿就跟老太太,老太太没了,我又跟太太。如今太太也没了。我还能跟谁去?”平儿听了,心里一酸,道:“你若不嫌弃,跟我到城外去住。我那里虽窄,好歹有口饭吃。”鸳鸯摇摇头,道:“你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不去。”平儿道:“为什么?”鸳鸯没有答话,只把炕桌上的油灯剔了一剔。
平儿坐了一回,见劝不动,只得走了。临走时又嘱咐了几句,鸳鸯都应着,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平儿走后,鸳鸯把那件旧绸衫穿在身上,对着那面破镜子照了一照。绸衫是王夫人家常穿的,洗得软软的,领口上还留着一点淡淡的茉莉花香——王夫人从前最爱用茉莉花熏衣裳。鸳鸯把领口凑到鼻尖闻了一闻,忽然想起那年老太太还在时,她替老太太梳头,老太太从镜子里看着她,笑道“鸳鸯这双手巧,梳的头比谁都光洁”。那时候她只当那样的日子还长。如今老太太没了,太太也没了,这屋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了。她把绸衫脱下来,叠好,搁在枕边。又从箱子里翻出一条旧汗巾子,是那年老太太赏的,她一直舍不得用。她把汗巾子抖开看了看,上头绣着折枝梅花,针脚已经旧了,颜色也褪了。她看了一回,把汗巾子搭在房梁上,搬了个凳子来,踩上去,把头伸了进去。
第二日一早,贾芸打发人来给鸳鸯送米,叫了半日门没人应,推开门进去一看,人已经吊在梁上了,身子凉得透了。桌上搁着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绸衫,绸衫上头压着一张纸,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字:“我跟老太太、太太去了。别难过。”贾芸得了信,赶来看了,跺脚叹道:“她到底走了这条路!”便凑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口薄棺,把鸳鸯装殓了,葬在城外王夫人坟旁。平儿得了信,哭了一场,赶到坟前磕了头,回来对贾芸道:“鸳鸯姐姐这一辈子,没享过一天福。临了连口像样的棺材都没有。”贾芸叹道:“她那个人,不在乎这些。”
鸳鸯既死,王夫人这一房算是彻底空了。贾芸和小红商量着,把剩下的几件旧家具折变了,还了些零碎账目,剩下的几两银子给平儿送去。平儿接了银子,在城外租了一间小屋子住着,靠替人浆洗衣裳度日。巧姐儿在刘姥姥那边得了信,托人捎了一句话来,说“平儿姑姑若没地方去,到我这里来”。平儿听了,眼泪便下来了,对来人说:“回去告诉姑娘,就说我好好的,叫她别惦记。她在乡下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再说贾环那边。自王夫人死后,赵姨娘便撺掇着他去争王夫人留下的那几件东西,说“你也是贾家的儿子,凭什么一样都捞不着”。贾环便寻到贾芸门上,道:“芸哥儿,太太屋里的东西,好歹有我一份。你折变了银子,怎么也不言语一声?”贾芸道:“环三叔,太太屋里剩的东西,折变了还不够还账的。哪里还有银子分?”贾环不信,道:“你糊弄谁呢?太太屋里那架自鸣钟,那对瓷瓶,少说也值几十两。”贾芸道:“自鸣钟早就坏了,卖废铜烂铁,得了二百钱。瓷瓶是假的,古玩铺的人看了直摇头。环三叔若不信,我把账本给你看。”贾环看了账本,见上头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果然没剩什么,便啐了一口,道:“晦气!忙了这些日子,一个子儿没捞着。”赵姨娘在后头听见了,骂道:“你个没用的东西!连这点事都办不成!”贾环被骂得脸上挂不住,摔了帘子出去了。
后来贾环在外头结识了几个破落户,成日家赌钱吃酒,把赵姨娘攒的那几两体己也偷出来花了。赵姨娘气得病了一场,也没钱请医,捱了几个月,竟也殁了。贾环连口棺材都买不起,还是贾芸看不过,凑了几两银子,草草葬了。贾环自此越发没了管束,有时在街上碰见贾芸,便涎着脸讨几文钱,贾芸有时给,有时不给。有一日,贾芸在街上看见他穿着一件破袄,蹲在墙根底下跟几个闲汉掷骰子,脸上黑一块白一块的,便叹了口气,走过去道:“环三叔,你跟我回去,好歹寻个正经事做。”贾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正经事?什么正经事?我从前倒是正经的贾家三爷,如今呢?”说着,又低下头去掷骰子。贾芸站了一站,到底走了。
再说巧姐儿在刘姥姥那边,日子过得安稳。刘姥姥手把手教她纺线,她学得快,不到半年便能纺出匀匀的线来。板儿每日下地,她便在院子里纺线、喂鸡、晒菜,脸上晒得黑红,手上起了茧子,倒比在城里时壮实了许多。刘姥姥有时看着她纺线,笑道:“姑娘这手,倒像是个庄户人家的了。”巧姐儿道:“姥姥,我娘从前总说‘针线是女人的本分’。如今我才知道,能靠自己的手挣口饭吃,比什么本分都踏实。”刘姥姥听了,点点头,道:“姑娘这话,倒像是个大人说的了。”
有一日,巧姐儿正在院子里晾线,忽然看见村口来了个人,走近一看,是平儿。平儿穿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衣裳,手里提着一个包袱,瘦了些,倒还精神。巧姐儿见了她,手里的线轴子掉在地上,跑过去拉着她的手,道:“平儿姑姑,你怎么来了?”平儿道:“我来看看你。”巧姐儿把她拉进屋,倒了碗水。平儿喝了一口,看了看这屋子,虽然简陋,倒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窗台上搁着几盆凤仙花。平儿道:“姑娘在这里,倒比在城里时好了。”巧姐儿道:“姥姥待我好。板儿哥也老实。我在这里,吃得饱,睡得踏实。”平儿听了,眼圈红了红,道:“那就好。你娘若知道你这样,也就放心了。”巧姐儿低下头,半晌方道:“平儿姑姑,我娘从前对你不好,你还惦记着我。”平儿道:“你娘是你娘,你是你。你娘待我好不好,跟你有什么相干。”巧姐儿听了,眼泪便滚了下来,忙拿袖子擦了。
平儿在刘姥姥家住了一夜,第二日便要回去。巧姐儿留她多住几日,平儿道:“我城里还有活计,耽搁不得。”巧姐儿便不再留,从柜子里翻出一双自己做的布鞋来,递给平儿,道:“姑姑拿着。我做的,针脚粗,你别嫌弃。”平儿接了,见那鞋底纳得密密的,倒比城里铺子里卖的还结实,心里一暖,道:“姑娘的手艺,比你娘强。”巧姐儿笑道:“我娘哪里会做这些。”平儿也笑了,把鞋收在包袱里,便走了。巧姐儿送到村口,看着平儿走远了,才慢慢回来。
平儿回到城里,仍旧替人浆洗衣裳。有一日,她在河边捶衣裳,忽然听见旁边两个妇人在说话,一个道:“你听说了没有,从前荣国府那个琏二爷,流配到口外去了,前儿遇了赦,放回来了。”另一个道:“回来了?人呢?”那个道:“听说半疯半傻的,见人只说‘我对不住平儿’。”平儿手里的棒槌停了一停,随即又捶下去。她捶完了衣裳,收了棒槌,端着盆往回走。走到巷子口,站了一站,到底没有往贾琏落脚的地方去。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