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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一百一十二回 王夫人病殁荣府旧宅 贾宝玉归送慈亲灵 话说宝玉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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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剃了头,仍旧在庙里挑水扫地。老和尚也没给他取法名,只叫他“挑水的”,他倒应得爽快。如此过了月余,人虽瘦,精神倒比从前好了些。
这一日午后,他正挑着水往庙里走,忽然看见庙门口停着一匹马,马上坐着一个满头大汗的人,正是贾芸。贾芸翻身下马,见了他,怔了一怔,道:“二叔?你……你怎么把头发剃了?”宝玉放下水桶,道:“剃了。你有什么事?”贾芸喘着气道:“太太……太太不好了。前儿夜里忽然喘不上气来,请了王太医来瞧,说是‘痰迷心窍’,只怕也就是这一两日的事了。太太迷迷糊糊的,只叫二叔的名字。”宝玉听了,手里的扁担搁在地上,半晌没言语。贾芸急道:“二叔,你快回去罢!好歹见太太最后一面。”
宝玉沉默了一回,道:“我去。”转身进庙,对老和尚道:“老师父,我家里有事,回去一趟。”老和尚正在灶上煮粥,头也没抬,道:“去罢。水缸我替你挑。”宝玉便不再言语,把衲衣的袖子挽了挽,跟着贾芸上了马。贾芸让他骑马,他摇摇头,道:“你骑。我走得动。”贾芸拗不过,只得自己骑了马在前面引路,宝玉跟在后面,一路小跑。跑了一程,贾芸回头看时,见他满头是汗,衲衣的后背洇湿了一片,却始终没有落下。
到了荣国府旧址,大门上的匾额早换了,贾芸领他从后门进去,穿过几道窄巷,到了王夫人住的那间偏院。鸳鸯在门口迎着,见了宝玉这身打扮,先是一怔,随即哭道:“二爷,你可回来了!太太等你呢!”宝玉跟着她进去,只见王夫人躺在一张窄床上,盖着一床薄被,脸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窝陷得深深的,嘴微微张着,喘气像拉风箱。鸳鸯凑到她耳边道:“太太,二爷回来了。”王夫人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宝玉身上。她看了半晌,嘴唇颤了颤,道:“宝玉……你怎么……怎么把头发……”宝玉跪在床前,握着她的手,道:“太太,儿子不孝,出了家。可是太太叫儿子回来,儿子就回来了。”王夫人听了,眼泪从眼角滚下来,淌到耳朵里,她也不擦,只攥着宝玉的手,攥得紧紧的,指甲都掐进他肉里去了。她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地道:“我这一辈子……就你这么一个……你父亲没了……你也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宝玉忍着泪道:“太太别这么说。儿子在呢。”王夫人摇了摇头,目光在他脸上转了一转,忽然道:“你……你往后……还走么?”宝玉低下头,半晌方道:“太太若叫儿子不走,儿子就不走。”王夫人听了,像是放了心,手慢慢松了些,合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道:“不走就好……不走就好……”说着,便昏沉过去了。
宝玉守在床边,一夜没有合眼。到了后半夜,王夫人忽然又睁开眼,叫鸳鸯把宝玉叫到跟前,道:“我想起一件事来……你父亲临走那几年,总说想回南边看看……没去成……你往后若得了空……替他去一趟……看看那老宅子还在不在……”宝玉道:“儿子记着了。”王夫人点点头,又看了看鸳鸯,道:“鸳鸯,你跟了我这些年……我没什么留给你的……柜子里还有两件旧衣裳……你拿去……拆了做鞋穿……”鸳鸯哭得说不出话。王夫人便合上眼,不再言语了。天快亮时,鸳鸯听见她喉咙里响了一声,忙上前看时,人已经没了气。
王夫人殁了。宝玉跪在床前,没有哭,只握着那只渐渐凉下去的手,握了许久。鸳鸯在旁边哭得昏过去两回,贾芸忙着料理后事,打发人去各处报信。宝玉站起来,道:“芸儿,太太的后事,你替我料理。该花多少,你记着,我日后还你。”贾芸道:“二叔说哪里话。太太也是我的长辈。”宝玉便不再言语,仍旧跪在灵前。
到了开吊那日,来的人稀稀落落,只有贾芸、小红、蒋玉菡和袭人来了。袭人穿了孝服,在灵前磕了头,站起来对宝玉道:“二爷,你往后怎么办?”宝玉道:“回庙里去。”袭人道:“你还回去?”宝玉道:“回去。我如今是庙里挑水的,不回去,谁挑水?”袭人听了,眼圈红了红,到底没再劝。
出殡那日,宝玉披了孝衣,跟在棺木后头,送到城外。王夫人葬在贾政衣冠冢旁边。下葬时,宝玉亲手捧了一捧土,撒在棺盖上。土落在木头上,噗噗地响。他忽然想起那年贾政打他,王夫人扑在他身上哭,说“打死他,先打死我”。如今那两个护着他的人,一个也没了。他站在坟前,风把孝衣的下摆吹得猎猎地响。贾芸过来道:“二叔,回去罢。”宝玉点点头,跟着他往回走。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新坟的土还是湿的,颜色比旁边的深。
回到城中,贾芸留他住了一夜。第二日一早,宝玉换了衲衣,仍旧往庙里来。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晒干菜,见他回来了,道:“事情办完了?”宝玉道:“办完了。”老和尚道:“哭没哭?”宝玉想了想,道:“没哭。”老和尚道:“为什么没哭?”宝玉道:“哭不出来。”老和尚道:“哭不出来,就甭哭。憋着比哭出来还难受。”宝玉听了,忽然鼻子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淌在衲衣的衣襟上。老和尚也不劝他,只把干菜翻了个面,由着他站在那里哭。哭了一回,宝玉拿袖子擦了脸,道:“老师父,我好了。”老和尚道:“好了就去挑水。缸空了。”
宝玉便拿起扁担和水桶,往河边去了。那日天气晴好,渡口的芦花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些灰白的秆子,在风里摇。他挑着水往回走,走到庙门口,忽然站住了。老和尚道:“又怎么了?”宝玉道:“老师父,我忘了问你了。你在这庙里,挑了多少年水了?”老和尚想了想,道:“记不清了。总有三四十年了罢。”宝玉道:“三四十年,就一个人?”老和尚道:“一个人。”宝玉道:“不闷么?”老和尚道:“闷。闷了就在院子里站一站,看看天,看看地,看看过路的人。看完了,再挑水。”宝玉听了,把水挑进庙里,倒进缸里,出来对老和尚道:“老师父,我替你挑到挑不动为止。”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这话可是你说的。”宝玉道:“我说的。”老和尚便笑了,道:“那好。明儿把庙后头那块荒地开了,种些菜。光靠施主舍,也不是长法。”宝玉道:“种什么?”老和尚道:“种什么都行。萝卜、白菜、茄子、辣椒。你看着办。”宝玉应了。
从此,宝玉便在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种菜、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倒比从前在园子里时踏实。有时夜里睡不着,他便坐在庙门槛上,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想过去。想完了,也就放下了。有一日,他翻出那幅湘云绣的芍药帕子,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老和尚道:“笑什么?”宝玉道:“我笑这帕子,绣得真不好。”老和尚道:“不好你还留着?”宝玉道:“留着。好歹是个念想。”老和尚便不再问。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