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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一百一十一回 急流津情僧了前债 芙蓉城旧魂证此心   话说宝 ...

  •   话说宝玉出了庙门,斗笠蓑衣,一路往南走,走得饿了,便寻个人家讨口粥吃,走得乏了,便在破庙凉亭里歇一歇。他从前在园子里连一碗茶凉了都要换,如今风餐露宿,倒也不觉得苦,只是人一天瘦似一天,胡子拉碴的,旁人看了,只当是个游方的穷和尚,也没人盘问他来历。

      这一日走到急流津渡口,正是傍晚时分,芦花被晚风吹得白茫茫一片。他站在岸边,看见那条渡船还在,只是船夫换了个年轻后生,正蹲在船头收缆绳。宝玉走过去,道:“大哥,劳烦渡一渡。”那后生抬头看了他一眼,道:“客官往哪里去?”宝玉道:“不知道。先过了河再说。”后生倒也不多问,解了缆绳,让他上船。

      船到河心,宝玉坐在船板上,看着两岸的芦花往后退。忽然听见岸上有人喊:“渡船的,等等!”后生把船靠了岸,只见一个老道士,穿着一件破道袍,手里拿着一卷纸,慢腾腾地上了船。宝玉一见那道士,心里咯噔了一下——这道士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竟有几分像那年他梦见过的甄士隐。道士上了船,也不看宝玉,只坐在船头,把那卷纸摊在膝上,自言自语道:“这些日子抄了不少,只是没人看。”宝玉忍不住问道:“道长抄的什么?”道士把那卷纸递过来,道:“你自己看。”

      宝玉接过一看,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上头一行大字:“金陵十二钗正册”。底下是黛玉、宝钗、元春、探春、湘云、妙玉、迎春、惜春、凤姐、巧姐、李纨、秦可卿。每一个名字底下,都有几句批语。宝玉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黛玉——情情”四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看到“宝钗——无情”,怔了一怔;看到“湘云——情憨”,想起那年在芍药裀上睡着的模样;看到“惜春——情冷”,想起馒头庵里那青色的头皮。再往下翻,是副册、又副册,香菱、晴雯、袭人、麝月、鸳鸯、紫鹃、莺儿、平儿……一个个名字,像一盏一盏灯,在他眼前亮了一亮,又灭了。

      翻到最末一页,上头只写着一行字:“宝玉——情不情。”底下还有一行小字,墨迹很淡,像是写了很久了:“情不情者,以无情之情,体贴天下有情与无情之人。终因情极而毒,悬崖撒手,了此一公案。”

      宝玉看了,捧着那卷纸,半晌说不出话来。道士道:“看明白了?”宝玉抬起头,道:“道长,这上头写的,是真是假?”道士笑道:“你说呢?”宝玉道:“若是真的,为何这些人我一个也留不住?若是假的,为何每一句都像从我心上剜下来的?”道士道:“真真假假的,你自己心里明白。我只问你一句:这些人,你如今还攥着不放么?”宝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青筋凸着,指甲缝里全是泥。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这双手替黛玉擦过眼泪,替宝钗扑过蝴蝶,替湘云捡过扇子,替晴雯撕过扇子。如今这双手空空的,什么也没攥着。他松了松手指,道:“攥不住了。”道士道:“攥不住,就松开罢。”

      船到了对岸。道士站起来,把那卷纸收在袖子里,跳下船,头也不回地走了。宝玉追了两步,道:“道长,你叫什么名字?”道士远远地撂下一句:“我从前姓甄,如今什么也不姓了。”声音被风一吹,便散了。

      宝玉站在岸上,把那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念了几遍:“我从前姓甄。”他忽然想起香菱在梦里说的“我原叫英莲,我爹是甄士隐”。他站在渡口,望着那老道士的背影消失在芦花深处,忽然觉得胸口那团堵了多年的东西,慢慢松开了。他低下头,看见脚边有一块石头,捡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又扔进河里,“咚”的一声,沉下去了。

      宝玉没有再往南走。他转身折回来,沿原路往回走,走了两日,回到那座破庙。老和尚正在院子里晒干菜,见他回来了,也不惊讶,只道:“回来了?”宝玉道:“回来了。”老和尚道:“水缸空了。”宝玉便拿起扁担和水桶,往河边去了。挑水回来,他把水倒进缸里,又拿起扫帚扫院子。老和尚坐在门槛上,看着他扫,忽然道:“挑水的,你这一趟出去,想通了什么?”宝玉道:“没想通什么。只是把一件攥了很久的东西,松了手。”老和尚道:“松了手,可觉得空?”宝玉道:“空。”老和尚道:“空了之后呢?”宝玉想了想,道:“空了之后,倒觉得踏实了。”老和尚点点头,不再问。

      从此宝玉仍旧在庙里挑水、扫地、煮粥。只是人比从前安静了许多,有时坐在庙门槛上,望着渡口的方向,一望就是半日。老和尚有时叫他:“挑水的,水开了。”他便站起来,去端锅。

      那一夜,宝玉坐在庙门口,把那幅湘云绣的芍药帕子从怀里摸出来。帕子已经磨得起毛了,芍药的花瓣也脱了线。他看了一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这帕子绣得不好。”他回头一看,是那个老道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庙门口。宝玉道:“道长怎么来了?”道士道:“路过。看见你坐在这里,来和你说句话。”宝玉道:“道长要说什么?”道士道:“你那个故人,史湘云,如今在城外庵堂里住着。她前儿托人捎了一封信到金陵去,问你的下落。”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她问我做什么?”道士道:“她说,她绣完了那幅芍药帕子,想再绣一幅,问你还要不要。”宝玉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幅旧帕子,半晌方道:“道长,你替我带句话给她。就说,帕子不必再绣了。她绣的那一幅,我收着了。让她好好过日子,别惦记我。”道士道:“就这些?”宝玉想了想,又道:“还有一句。就说,我如今明白了,她那年醉在芍药裀上,是真的好看。”道士听了,笑了一声,道:“这话倒像句人话。”转身便走了。

      宝玉把那幅芍药帕子折好,仍旧揣在怀里。他站起来,走进庙里,对老和尚道:“老师父,我想剃度。”老和尚正在油灯下补衣裳,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一停,道:“想好了?”宝玉道:“想好了。”老和尚道:“剃了度,可就不能再想从前的事了。”宝玉道:“从前的事,不想了。只是有几个人,我还记着。记着,不妨事罢?”老和尚道:“记着不妨事。只要不攥着,就行。”宝玉道:“不攥了。”老和尚便放下针线,从灶膛里掏了一把草木灰,兑了水,替他把头洗了,又拿出一把旧剃刀,就着油灯,一绺一绺地剃。剃到一半,宝玉忽然道:“老师父,你法号叫什么?”老和尚道:“我没法号。人家叫我老和尚,我就应着。”宝玉道:“那我叫什么?”老和尚道:“你叫挑水的。往后还叫挑水的。”宝玉便不再问。剃完了头,老和尚给他换了一件旧衲衣,道:“睡罢。明儿还得挑水。”

      宝玉摸了摸光秃秃的头皮,忽然笑了。老和尚道:“笑什么?”宝玉道:“我笑我从前,为了一块玉,丢了魂似的。如今连头发都丢了,倒不觉得少了什么。”老和尚道:“睡罢。明儿还得挑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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