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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一百一十回 馒头庵惜春断青丝 史湘云寒夜别残灯   话说探 ...

  •   话说探春走后,宝玉仍旧在庙里住着。每日挑水、扫地、替老和尚煮粥,日子过得没名没姓。老和尚有时见他坐在庙门槛上发呆,便道:“挑水的,你想什么呢?”宝玉道:“没想什么。”老和尚道:“没想什么,就是想了。”宝玉也不辩,只笑一笑。

      这一日,贾芸寻到庙里来,带了一包干粮并几两碎银子,道:“二叔,我打听了好些日子,才寻到这里。太太那边急得了不得,叫我好歹劝你回去。”宝玉道:“太太身子还好?”贾芸道:“还好。只是惦记二叔,夜里总睡不踏实。”宝玉沉默了一回,道:“你回去告诉太太,就说我好好的。等我想通了,自然回去。”贾芸道:“二叔,你还要想通什么?”宝玉道:“想通我这一辈子,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贾芸听不懂,只得把干粮和银子留下,叹着气走了。

      贾芸走后没几日,惜春那边打发人来告诉宝玉,说她要在馒头庵正式剃度了,请宝玉去一趟。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随即道:“我去。”

      到了那日,宝玉换了一件干净些的旧衣裳,往馒头庵来。庵里已经摆好了香案,老尼姑拿着剃刀,惜春跪在佛前,头发已经散开了,垂到腰际,黑鸦鸦的。宝玉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他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惜春还小,跟着姐妹们做诗,写不出来便躲到一边去画画。那时候她头发也是这样,黑黑的,梳成两根小辫子。如今那两根小辫子要剃掉了。

      老尼姑问惜春:“想好了?”惜春道:“想好了。”老尼姑便提起剃刀,一绺一绺地剃下去。剃到一半,惜春忽然睁开眼,看了看门外站着的宝玉,微微笑了一笑。那笑里头没什么悲喜,倒像是放下了什么。宝玉看着她,心里忽然想起黛玉死的那日,黛玉拉着他的手,也是这般笑了一笑。他忙把眼别过去。等再转过头来时,惜春的头已经光了,青色的头皮上留着短短的头发茬子。她站起来,换了缁衣,对着佛磕了三个头。老尼姑给她取了法名,叫“慧空”。惜春念了声佛,从此便叫慧空了。

      宝玉走进去,叫了声“四妹妹”。惜春——慧空——看了他一眼,道:“宝二哥,往后别叫四妹妹了。叫我慧空罢。”宝玉道:“四妹妹,你……”慧空截住他的话道:“宝二哥,你从前总问我,为什么不爱热闹。如今我告诉你:热闹散的时候,疼。不凑热闹,就不疼了。”宝玉听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他站了一回,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来,搁在香案上,道:“这个给庵里添些香火。”慧空也不推辞,只念了声佛。

      宝玉出了馒头庵,走了一程,回头看了一眼,庵门已经关上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惜春画园子图,画了一半就撂下了,贾母问她怎么不画了,她说“画不完了”。如今那园子荒了,画也没画完,人也出了家。他叹了口气,慢慢往回走。

      且说湘云那边,自探春走后,日子越发寡淡。她婶娘起初还只是分些针线活计给她做,后来渐渐连饭食上也怠慢了,有时送来的饭是凉的,菜也只有一碟咸菜。湘云也不说什么,端过来就吃,吃完了仍旧做活。翠缕看不过,背地里抱怨,湘云道:“抱怨什么。有得吃就不错了。”翠缕道:“姑娘,你从前在府里,何等娇贵。如今受这个气。”湘云笑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我算什么东西,一个寡妇,靠着婶娘过日子,还摆什么娇贵。”翠缕不敢再说。

      这一日,史家忽然来了个媒婆,穿红着绿的,一进门便笑嘻嘻地给湘云道喜。湘云怔了一怔,道:“道什么喜?”媒婆道:“有一位南边来的客商,姓孙,家资巨万,前年没了妻室,想寻一门好亲。我瞧姑娘人品齐整,又是大家子的出身,特来牵个线。”湘云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方道:“我丈夫死在边外,尸骨还没找回来。我守孝还没满,说什么亲。”媒婆笑道:“姑娘这话就不通融了。你丈夫死在边外,那是朝廷的事,与你什么相干。你年纪轻轻的,难道守一辈子?”湘云站起来,道:“你回去告诉那位孙客商,就说我史湘云是个寡妇,没福气攀他的高枝。”媒婆见她脸色不好,讪讪地走了。

      媒婆走后,湘云坐在屋里,手抖得厉害,针也拿不稳。翠缕道:“姑娘,你别生气。”湘云道:“我不生气。我是想,你看见没有,连媒婆都上门了。我婶娘怕是容不下我了。”翠缕道:“姑娘打算怎么办?”湘云想了想,道:“我手里还有冯家送的那几两抚恤银子,一直没动。我拿去寻个庵堂,捐几两银子,求个安身之处。”翠缕道:“姑娘要出家?”湘云摇摇头,道:“不出家。我这个人,出不了家。我只是寻个清净地方住着,做些针线换饭吃。”翠缕道:“那我跟着姑娘。”湘云看了她一眼,道:“你跟着我做什么?我连自己都养不活。”翠缕道:“我从小跟着姑娘,姑娘到哪里,我到哪里。饿死也认了。”湘云听了,眼圈一红,道:“好妹妹,难为你。”

      过了两日,湘云果然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带着翠缕,往城外一座小庵堂来。那庵堂比馒头庵还小,只有三间屋子,一个老尼姑带着两个小徒弟。湘云把来意说了,老尼姑倒还和气,道:“施主要住,只管住。只是我们这里清苦,饭食粗粝,施主别嫌弃。”湘云道:“不嫌弃。我在家里吃的也是这个。”便住下了。她每日做些针线,托人拿到城里去卖,换些米粮。有时卖不出去,便和翠缕两个喝稀粥。老尼姑看不过,有时送些自己种的菜来。湘云谢了,也不多说。

      这一日,湘云正坐在庵堂门口绣一幅帕子,忽然听见外头有人道:“云妹妹。”她抬头一看,是宝玉。宝玉是听贾芸说湘云搬到了城外庵堂,特意寻来的。湘云站起来,笑道:“爱哥哥,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宝玉道:“问了好些人。”两个人在门口坐了,湘云倒了碗水来。宝玉看了看这庵堂,又看了看湘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道:“云妹妹,你受苦了。”湘云笑道:“苦什么。比在婶娘家里自在。在这里,我绣花也好,发呆也好,没人管我。”宝玉道:“只是太清苦了。”湘云道:“清苦是清苦,倒也踏实。”宝玉沉默了一回,道:“云妹妹,我如今住在城南一座破庙里,替一个老和尚挑水。”湘云听了,倒不惊讶,只道:“我听说了。爱哥哥,你从小儿就是个痴人。如今痴到这个地步,我倒觉得你比从前明白了。”宝玉道:“明白什么?”湘云道:“明白自己该往哪里去了。”宝玉怔了一怔,道:“我往哪里去?”湘云道:“你心里知道,只是不肯说。”宝玉低下头去,半晌方道:“云妹妹,你往后怎么办?”湘云道:“怎么办?过一日是一日。等哪一天过不下去了,再想办法。”说着,把手里的帕子抖开看了看,道:“这幅帕子,我绣了半个月了。绣的是芍药。从前在园子里,我在芍药裀上睡过一觉,你还替我捡过扇子。”宝玉道:“我记得。”湘云道:“记得就好。这帕子绣完了,我打算托人卖了。卖了钱,买些米。”宝玉听了,心里发酸,却不知说什么好。他坐了一坐,站起来道:“云妹妹,我走了。你自己保重。”湘云送他到门口,忽然叫住他,道:“爱哥哥,你等等。”转身进去,拿了那幅绣了一半的芍药帕子出来,道:“这个你拿着。没什么好东西给你,好歹是个念想。”宝玉接了,见那芍药绣得歪歪扭扭的,针脚也不齐整。他知道湘云这些日子手抖得厉害,能绣成这样,已经不容易了。他把帕子揣在怀里,道:“云妹妹,你保重。”便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湘云还站在庵堂门口,风把她的旧衣裳吹得鼓起来。

      宝玉回到庙里,把那幅芍药帕子搁在土炕上,看了一回。老和尚进来,见了那帕子,道:“谁绣的?”宝玉道:“一个故人。”老和尚道:“绣得不好。”宝玉道:“不好,可是费了心了。”老和尚便不再问。

      那一夜,宝玉躺在土炕上,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想过去。香菱死了,黛玉死了,宝钗死了,迎春死了,李纨死了,贾兰死了。探春远嫁走了,惜春出了家,湘云守了寡,袭人嫁了人,麝月散了。他忽然觉得,这些人就像一盏一盏的灯,从前在大观园里亮着,如今一盏一盏地灭了。他把芍药帕子贴在胸口,闭着眼,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日起来,宝玉对老和尚道:“老师父,我想出去走一走。”老和尚道:“往哪里走?”宝玉道:“不知道。只是觉得该走了。”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走罢。庙里的水缸,我叫别人挑。”宝玉便不再言语,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蓑衣往肩上一搭,推开门走了出去。老和尚站在庙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渐渐远了,念了声佛,转身回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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