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9、第一百零九回 探春海外闻家败 惜春庵中悟前因    话说 ...

  •   话说宝玉在破庙里住下,每日挑水扫地,倒比在城里时睡得安稳。老和尚也不问他来历,只叫他“挑水的”。有时宝玉挑水路过渡口,看见芦花白茫茫的,站一站,看一回,再挑着水回去。日子过得没名没姓,倒像从前在园子里那些热闹,都成了上辈子的事。

      这一日,他挑水回来,见庙门口停着一顶旧轿子,轿帘掀着,里头坐着一个穿素色衣裳的妇人,正跟老和尚说话。宝玉走近了一看,怔住了——那妇人竟是探春。探春也看见了他,先是一怔,随即眼圈便红了,道:“宝二哥,你怎么在这里?”宝玉放下水桶,道:“三妹妹,你回来了?”探春从轿子里下来,站在庙门口,看了看那破败的庙门,又看了看宝玉身上那件补了又补的短褐,半晌方道:“我回来了。前儿到的京里,才知道家里成了这个样子。太太那边我去过了,说你走了,不知去向。我打发人寻了好些日子,才打听着你在这庙里。”

      宝玉把探春让进偏房,拿粗碗倒了水。探春接了碗,也不嫌粗陋,喝了一口,道:“宝二哥,我这一趟回来,是奉了郡王的命,进京来办一桩差事。若不是这差事,只怕这辈子也回不来。”宝玉道:“你在那边,日子过得怎么样?”探春沉默了一回,道:“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郡王待我还算客气,只是那边风俗不同,言语不通,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这些年,就靠教几个当地的女孩儿认字打发日子。”说着,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手腕上一只旧玉镯,道:“这还是我从家里带去的。这些年,就剩这个了。”宝玉看了一眼,没说话。

      探春又道:“我到了京里,才知道二姐姐没了,林姐姐没了,宝姐姐也没了。云妹妹守了寡,大嫂子也没了,兰哥儿也没了。咱们家从前那些人,如今散的散,死的死,竟没剩下几个。”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宝玉道:“三妹妹,你别难过。”探春摇摇头,道:“我不是难过。我是想,我若当年不远嫁,留在京里,家里出了事,好歹能帮着拿个主意。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比旁人明白些,能替家里撑一撑。如今才知道,撑不撑的,也不在我一个。”宝玉听了,想起从前探春理家时那股子雷厉风行的劲儿,心里发酸,却不知说什么好。

      探春坐了一回,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来,递给宝玉,道:“这里头是几两银子,你拿着。我在那边虽不宽裕,到底比你强些。”宝玉推道:“三妹妹,你自己留着。”探春把布包往他手里一塞,道:“拿着。你若不拿着,我下回就不来了。”宝玉只得收了。探春站起来,看了看这间破偏房,土炕、破锅、几个粗碗,忽然道:“宝二哥,你打算在这儿住到什么时候?”宝玉道:“不知道。住到不想住的时候罢。”探春看了他一眼,道:“你从前在园子里,连一碗茶凉了都要换。如今倒能受这个。”宝玉道:“从前是从前。如今这碗水,喝着倒比从前的茶踏实。”探春听了,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便上轿走了。宝玉送她到庙门口,看着轿子远了,才慢慢回来。

      探春回到城中,住了几日,办完了差事,便要动身回去。临行前,她又往庙里来了一趟,这回带了一包旧衣裳,道:“这些是我从前在家里穿的,如今也用不着了,你留着,拆了补补也好。”宝玉接了,道:“三妹妹,你这一去,什么时候再回来?”探春摇摇头,道:“不知道。也许三年五年,也许……”她没往下说,只把轿帘放下来,道:“宝二哥,你保重。”轿子走了,宝玉站在庙门口,看着那顶旧轿子渐渐远了,扬起一路黄尘。

      且说惜春那边,自贾府败落之后,她便搬到了城外的馒头庵住着,带发修行。妙玉从前住的栊翠庵早就封了,庵里的尼姑们散的散,走的走,只剩一个老尼姑并两个小徒弟。惜春到了庵里,也不用人服侍,自己打水、扫地、煮粥,倒比从前在园子里时勤快了许多。有一日,她在庵后菜地里拔草,忽然看见墙根底下有个东西在太阳底下发亮。她蹲下去扒开土,是一块玉,通灵温润,上头刻着字。她擦了擦,认得是宝玉那块通灵宝玉。她拿着玉,怔了一回,便去问老尼姑。老尼姑道:“这是前儿一个游方的和尚搁在这儿的,说‘放在这里,自然有人来取’。我问他谁取,他只说‘该来的人来了,就取了’。”惜春听了,把玉揣在怀里,也不言语。

      过了两日,贾芸寻到庵里来,说“二叔那块玉,不知怎的到了铁槛寺后头,我前儿去给香菱上坟,看见土里埋着个匣子,打开一看,里头是玉。我想着,这玉该还给二叔”。惜春听了,把玉拿出来,道:“我这里也有一块。你拿去,看看是不是同一块。”贾芸一看,两块玉一模一样,只是惜春手里这块上头多了一道裂纹,像是什么时候磕的。贾芸道:“这倒奇了。两块玉,哪块是真的?”惜春道:“真真假假的,有什么要紧。你拿去给宝二哥,叫他看看。”贾芸便揣着两块玉往庙里来。

      宝玉接过两块玉,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贾芸道:“二叔笑什么?”宝玉道:“我从前把那块玉当命根子,丢了就失魂落魄的。如今倒好,一块变两块,我倒不知道哪块是我的了。”他把两块玉搁在桌上,看了一回,道:“这块有裂纹的,是惜春从庵里得的。这块没裂纹的,是你从土里刨出来的。其实都一样,都是石头。”贾芸道:“二叔不要了?”宝玉道:“不要了。你回去把这两块玉都送到馒头庵去,交给惜春。叫她搁在佛前供着,好歹是个念想。”贾芸道:“二叔不留一块?”宝玉摇摇头,道:“不留。我如今连自己都顾不过来,还顾一块玉?”贾芸便揣着玉去了。

      惜春接了玉,也没说什么,只叫人凿了个小木匣,把两块玉并排放进去,搁在佛龛旁边。有一日,老尼姑问她:“这两块玉,哪块是真的?”惜春道:“真的怎样,假的怎样。我从前总想着,什么事都要分个真假对错。如今才知道,分得再清,到头来也是一场空。”老尼姑听了,念了声佛,不再问。

      再说湘云那边,自回了史家,日子过得寡淡。这一日,她正坐在窗下绣一幅帕子,翠缕忽然从外头跑进来,道:“姑娘,你猜谁来了?三姑娘来了!”湘云手里的针一停,站起来往外走,果然见探春从轿子里下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脸上比从前瘦了些,眉眼里倒多了几分沉静。湘云迎上去,拉着她的手,半晌说不出话来。探春道:“云妹妹,我回来了。听太太说你在这儿,我赶着来看看你。”两个人在屋里坐了,说了一回别后的事。探春问起卫若兰,湘云道:“没了。死在边外了。”探春听了,沉默了一回,道:“云妹妹,你往后怎么办?”湘云道:“怎么办?过一日是一日罢了。”探春道:“我从前总想着,人定胜天。如今才知道,天意难违。咱们这些人,一个一个,都叫命推着走。”湘云道:“三姐姐,你在那边,还好么?”探春道:“好不好的,也就那样。只是有一件,我如今想明白了:从前在园子里,咱们争强斗胜,你写诗比我写得好,我就要再写一首压过你。如今想起来,那些事,值什么。”湘云听了,低下头去,半晌方道:“三姐姐,你变了。”探春道:“你也变了。咱们都变了。”

      探春在史家坐了一日,临走时,拉着湘云的手道:“云妹妹,我这一去,不知什么时候再回来。你自己保重。”湘云点点头,送她到门口。探春上了轿,掀开帘子,道:“云妹妹,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芦雪广联句么?”湘云道:“怎么不记得。你写‘短鬓冷沾三径露’,我写‘野岸回孤棹’。”探春笑道:“那时候只当日子长着呢。”轿子走了,湘云站在门口,看着那顶轿子远了,才慢慢回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