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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八十二回 痴丫头病榻留残语 怯小姐深宅听惊雷 话说香菱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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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香菱那日咳了半日,莺儿替她捶着背,好容易喘定了,她便拉着莺儿的手,低低地道:“好姐姐,你去回姑娘一声,说我想搬回那边去。”莺儿听了,唬了一跳,道:“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姑娘好容易留了你下来,你倒要自投罗网去?”香菱摇摇头,眼里汪着泪,却忍着不叫它掉下来,只道:“我在这边一日,奶奶便恨姑娘一日。我死了不打紧,何苦连累姑娘受气。你只管替我说,姑娘若不许,我便自己去求。”莺儿见她神色认真,不敢耽延,便到宝钗跟前一字不落地回了。宝钗正拿着剪子铰一朵纸花,听了这话,手里的剪子停了一停,半晌方道:“她这是拿话堵我呢。你去告诉她,就说我说的:她如今病着,万事等她好了再提。若再胡思乱想,我便真恼了。”莺儿回来学了一遍,香菱听了,也就无话,只把脸别向里床,肩膀微微地颤。
过了两日,王太医又来诊脉。这回诊得比上次更久,眉头也皱得更紧。出来时,宝钗迎在廊下问:“究竟怎么样?”王太医沉吟道:“脉象细涩,左关尤甚,血海已涸到七八分了。说句不中听的话,姑娘这边且预备着罢,多则一月,少则……也就这半月里头的光景了。”宝钗听了,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只点点头,命人封了诊金送出去。莺儿在旁边早忍不住,背过脸去擦眼睛。
宝钗进来,香菱倒像睡着了似的,呼吸又轻又浅,胸口半天才微微起伏一下。宝钗坐在炕沿上,替她把被角掖了一掖,忽然看见枕边那本《断肠集》底下压着一张纸,抽出来一看,是香菱自己用炭条写的,字迹歪歪扭扭,只半阕词:
“菱花落,菱叶黄,秋风秋雨断人肠。故乡何处?梦里是姑苏。”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写了一半就划掉了,依稀认得出“甄”字和一个“莲”字。宝钗看了,把那纸折起来,袖在自己袖子里,坐了一会儿,便轻轻退了出来。
且说金桂那边,自那日被宝钗挡了回去,心里终究咽不下这口气。她素来是个不肯吃亏的人,面子上不闹,暗地里却只叫人留心宝钗院里的动静。小舍儿每日在那边院门口转来转去,回来便一五一十地学舌:菱姑娘吃了什么药,姑娘给了什么吃的,几时睡的,几时醒的。金桂听了,冷笑一声,对宝蟾道:“你听听,人家那边倒做起好人来了。显得我是什么?是那吃人的老虎不成?”宝蟾如今虽和金桂也常拌嘴,到底是一条船上的人,便凑趣道:“奶奶别气。依我说,她病成那个样子,横竖是熬不过去的。她死了,难道姑娘还能拦着不让发送?到时候奶奶出头料理,谁不说奶奶宽宏大量。”金桂“呸”了一声,道:“我稀罕那个‘宽宏大量’?我只气的是,凭什么她一个买来的丫头,倒比我还有体面。”说着,把手里一面小镜子往桌上一掼,镜面裂了一道细纹。
这日午后,金桂竟破天荒地亲自到宝钗这边来了。宝钗正在窗下描花样子,见她进来,忙起身让坐。金桂坐下,先环顾了屋子一周,笑道:“姑娘这里收拾得倒雅致。”又问了宝钗几句闲话,话锋一转,便道:“我听说菱姑娘病得不轻,特地来看看。虽说是丫头,到底服侍过爷一场,我岂有不疼她的理?”宝钗道:“嫂子有心了。她刚吃了药睡下,不如改日再瞧罢。”金桂却已经站起来,一面往裏间走,一面道:“不妨,我轻着些,看一看就走。”宝钗拦不住,只得跟进去。
香菱正醒着,见金桂进来,脸色登时变了,挣扎着要起来。金桂按着她的肩,笑道:“别动,别动,你病着,咱们不拘这个礼。”说着,在炕边坐下,拉着香菱的手,那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金桂却像捏着一件什么东西似的,翻过来看了看,叹道:“可怜见的,瘦成这个样子了。你且安心养着,缺什么只管打发人往我那边要去。”香菱哪里敢答话,只低低叫了声“奶奶”。金桂又坐了一坐,忽然指着窗台上那盆菱角花道:“这花倒还活着呢。我瞧它也没什么香气,不如搬到我那边去,换一盆桂花来给你闻闻,也好冲冲这屋里的药气。”香菱听了,嘴唇哆嗦了一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宝钗在旁道:“这花是她从园里带来的,她看着心里安静,嫂子就留着她这点念想罢。”金桂这才不言语了,又干坐了一回,便起身走了。
金桂走后,香菱拉过被头蒙住脸,好半天没有声息。莺儿掀开被角一看,只见她满脸是泪,却咬着嘴唇不肯哭出声来。
却说迎春那边,自从回到孙家,孙绍祖起初几日倒还罢了,不过骂几句。后来渐渐又拿出那套把戏来,喝了酒便寻事。这日晚上,迎春只因替他倒茶时手抖了一抖,洒了几点在桌上,孙绍祖便拍桌骂道:“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把你准折卖给我的,你当你是千金小姐呢?连碗茶也倒不好,要你何用!”骂着,抄起一根门闩来,迎春吓得往里间跑,孙绍祖赶上去,一闩打在肩膀上,迎春“哎哟”一声栽在炕沿上。孙绍祖还要再打,被他家一个老家人听见了,进来劝道:“大爷息怒,打出个好歹来,到底不好看。”孙绍祖这才扔了门闩,骂骂咧咧地出去了。迎春伏在炕上,肩头火辣辣地疼,也不敢哭出声,只把帕子塞在嘴里,呜呜咽咽地捱了一夜。
次日,她到底撑不住,悄悄打发了个小丫头回娘家送信,只说自己病了,想请太太打发人来瞧瞧。那小丫头到了荣府门上,偏生门上的小厮们正忙着,没人理会她,站了半日,才有个老嬷嬷看见了,问明原故,进去回了王夫人。王夫人正为着贾母身子不快,心里烦着,听了这话,皱眉道:“这孩子怎么又病了?前儿才回去的。”到底命人备了些丸药,打发周瑞家的去看看。周瑞家的到了孙家,迎春见她来了,拉着她的手就哭,把袖子捋起来给她看,那肩膀上青紫了一大片。周瑞家的回来一五一十地回了王夫人,王夫人叹口气,道:“我也知道她苦,可这是她自己命里招的,叫我有什么法子。”只命人送了些吃的去,又悄悄嘱咐迎春的丫头:“好生服侍姑娘,别叫大爷生气。”
这边荣府里头,也渐渐有些不安生的光景。先是贾政在部里听人说起,江南甄家那边似乎又出了什么事,说是“有旨意查问”,具体如何却打听不实。贾政回来,在书房里坐着,只是叹气。王夫人问他,他只摇头道:“甄家是咱们的老亲,他们若有事,咱们只怕也脱不了干系。”王夫人听了,心里便突突地跳。接着又传出些闲话来,说宫里元春娘娘那边,不知怎的,近来传出来的旨意比从前稀了,打发出来赏人的东西也减了。这些话东一句西一句,传到王夫人耳中,她虽不敢十分当真,到底夜里睡不踏实。
宝玉却一概不知,只每日往潇湘馆去。黛玉自入秋以来,咳嗽便没断过,近日越发觉得身上懒懒的,一日里倒有半日歪在床上。这日宝玉来了,紫鹃替他掀帘子,他便蹑手蹑脚地走到炕边,只见黛玉合着眼,脸颊上泛着两点不正常的红,鼻息细细的。他在旁边椅子上坐下,也不敢惊动。黛玉却像知道是他似的,慢慢睁开眼来,道:“你又来做什么?我不过略睡一睡。”宝玉道:“我来看看你。今儿觉得怎么样?”黛玉道:“还那样罢了。”说不了两句,便咳起来,紫鹃忙端了痰盒来。黛玉咳了一阵,吐出一口痰来,紫鹃正要盖上,宝玉眼尖,早看见那痰里夹着一缕紫红的血丝,心里猛地一沉,却不敢叫黛玉看见,只把脸别了过去。黛玉倒像不在意,拿帕子擦了嘴,对宝玉道:“你瞧,我这病只怕是好不了的。前儿我听见二姐姐在孙家受的那些苦,我倒想,一个人嫁出去,竟是这样,还不如……”说到这里,又咳了两声,便不往下说了。宝玉忙道:“你别胡思乱想,二姐姐是二姐姐,你是你。”黛玉听了,也不答言,只把眼望着帐顶,半晌才轻轻地道:“宝玉,你以后少往我这里来罢。仔细叫人看见,又生出什么话来。”宝玉听了,如万箭攒心,却一句话也答不上来。
且说薛蟠这日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在书房里坐着发闷。原来他在外头听见人说,南边几个大商号近来银根紧得很,薛家有几处买卖也受了牵连,掌柜的来信说周转不开。薛蟠虽是个不通世务的,到底也知道家里近来进项不如从前,金桂又日日闹着要这要那,便觉心里发烦。偏偏这日金桂又寻着由头,说宝蟾偷了她的头油,在院子里骂个不休。宝蟾哪里肯认,便回嘴道:“谁偷你的东西!你那些金呀银的,只怕是都填了别人的窟窿了,倒来赖我!”金桂听了这话,正戳在心窝上,便冲上去要打,宝蟾撒腿就跑,一头撞在薛蟠身上。薛蟠正没好气,顺手一推,宝蟾便坐在地上,拍着地哭喊起来,道:“你们一家子都来欺负我!我不活了!”金桂见薛蟠推了宝蟾,倒冷笑起来,道:“好,好,你如今也学会打人了。打罢,连我一起打了,好干净!”说着,自己也坐在地上,和宝蟾两个一递一声地哭喊。薛蟠被闹得头晕,跺脚道:“都给我闭嘴!”一甩袖子,出门去了,到晚也没回来。
到了夜里,宝钗院里忽然忙乱起来。原来香菱睡到三更时分,忽然清醒过来,嚷着要喝水,莺儿喂了她半盏,她喝了,便睁着眼道:“莺儿姐姐,我梦见我娘了。我娘说,菱角花开了,叫我回去呢。”莺儿听了,心里发瘆,忙叫了宝钗来。宝钗坐在她身边,握着她的手,香菱却又糊涂了,一会儿叫“姑娘”,一会儿叫“宝二爷”,一会儿又叫“奶奶饶我”。到了天快亮时,她忽然安静下来,眼望着帐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我原叫英莲。”说完,便合上眼,再没睁开。宝钗探她鼻息,已经没了,身子也渐渐地凉了。
宝钗坐了一坐,站起来,命莺儿去回薛姨妈。薛姨妈听了,也只叹了一声,道:“可怜的孩子。好好发送她罢,别叫金桂知道,省得她又生事。”宝钗便命人悄悄去预备棺木,又拿出几两银子来,赏了香菱身边服侍的丫头。正要派人去回金桂那边一声,忽见小舍儿慌慌张张跑进来,道:“姑娘,不好了!奶奶那边闹起来了,说宝蟾姐姐偷了她的匣子,要拿剪子铰宝蟾姐姐的头发呢!”宝钗听了,只觉得一阵头疼,扶着桌沿站了一站,道:“这又是哪里说起。”只得先撂下香菱的事,往金桂那边来。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