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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一百零八回 甄宝玉送玉点顽石 贾宝玉悬崖撒尘缘    话说 ...

  •   话说宝玉送走了贾芸,回到屋里,把那部《四书》收进箱底,从此果然不再翻它。每日仍旧替人写几封信,换几十文钱,闲了便坐在枣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划来划去,不过那几笔,自己也觉得无味,便把树枝扔了,望着天发呆。

      如此过了半月有余。这一日午后,茗烟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道:“二爷,金陵甄大爷打发人来了,说他要进京办货,后日就到,想来看看二爷。”宝玉接过信看了,甄宝玉的信上写得简短,只说自己这趟进京是替铺子里采办些南货,顺路想见一面,又说“有一样东西,要当面交给二爷”。宝玉把信搁在桌上,心里倒有些纳闷:什么东西,非要当面交?

      到了第三日,甄宝玉果然来了。穿着一件半旧的石青绸袍,风尘仆仆的,身后跟着一个挑担子的伙计。甄宝玉进了院子,先四下看了看,笑道:“二爷这地方倒清静。”宝玉让了座,倒了茶。甄宝玉喝了一口,从怀里摸出一个小锦匣来,搁在桌上,道:“二爷,你看看这个。”宝玉打开匣子,里头是一块玉,通灵温润,莹莹有光,正是那块通灵宝玉。宝玉一见,怔住了,半晌方道:“这……这从哪里来的?”甄宝玉道:“我从金陵动身的前几日,铺子里来了个游方的老和尚,手里拿着这块玉,说要换几两银子做盘缠。我一看,认得是二爷的东西,便买了下来。那和尚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叫我带给二爷。”宝玉道:“什么话?”甄宝玉道:“他说,‘物归原主,人也该归原处了。’”

      宝玉把那块玉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玉还是那块玉,温温的,滑滑的,上头刻的字也还清清楚楚。他攥了一回,忽然觉得手心发烫,像是攥着一块烧红的炭。他忙把玉搁回匣子里,道:“甄兄,这玉,我收了。只是那和尚的话,我听不大懂。”甄宝玉看了他一眼,道:“二爷,我倒是听懂了。只是这话,我不能替你说破。”宝玉道:“为什么不能说破?”甄宝玉道:“说破了,就不灵了。你自己慢慢想罢。”坐了一坐,甄宝玉便起身告辞,道:“我这一趟来,就是为送这块玉。玉送到了,我也该走了。”宝玉留他吃饭,他也不肯,只道:“铺子里还有一摊子事,等着我回去料理。二爷保重。”宝玉送他到巷子口,看着他走了,才慢慢回来。

      回到屋里,宝玉把那锦匣搁在桌上,看着它发了一回怔。茗烟凑过来看了一眼,道:“二爷,这不是那块玉么?怎么又回来了?”宝玉道:“回来了。只是回来得有些怪。”茗烟道:“有什么怪的?”宝玉道:“那和尚说‘物归原主,人也该归原处了’。物归原主,我懂。人也该归原处,我归哪里?”茗烟被他问住了,答不上来。

      那一夜,宝玉把那块玉搁在枕边,翻来覆去睡不着。到了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便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座悬崖边上,脚下是白茫茫的云雾,什么也看不见。悬崖对面站着一个人,看不清面目,只朝他招手。他往前迈了一步,脚底下石子簌簌地往下滚,滚进云雾里,连个响动也没有。他正犹豫着,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宝玉,你回来。”他回头一看,是黛玉,穿着一身素白衣裳,站在很远的地方,朝他摇头。他又看了看悬崖对面,那个人还在招手。他站在中间,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急得出了一身汗。忽然听见“当啷”一声,像是玉掉在地上碎了,他猛地惊醒,心口突突地跳。伸手往枕边一摸,那块玉还在。他拿起来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把玉重新搁回匣子里。

      第二日起来,宝玉把匣子揣在怀里,出了门,往城外铁槛寺来。到了寺后那片荒草里,找着香菱那块刻着“菱花”的小石头,蹲下来,把匣子搁在石头旁边,打开,看了看里头的玉,又合上了。他对着那块石头道:“英莲,你上回在梦里说,你回去了。我如今也有一块玉,不知道该往哪里送。你先替我看着它罢。”说着,把匣子埋在了石头旁边的土里。埋好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走出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草被风吹得伏下去,又立起来,什么也看不见了。

      从铁槛寺回来,宝玉对茗烟道:“你去替我买一顶斗笠,一件蓑衣。”茗烟道:“二爷买这个做什么?如今又不下雨。”宝玉道:“不下雨也买。有用。”茗烟虽不解,还是去买了来。宝玉把斗笠往头上一扣,蓑衣往身上一披,对着那口破镜子照了照,忽然笑了,道:“倒像个渔翁。”茗烟道:“二爷这是要做什么?”宝玉道:“不做什么。我出去走走。”茗烟道:“我跟着二爷。”宝玉摇摇头,道:“这一趟,你别跟。”茗烟急了,道:“二爷,你到底要去哪里?”宝玉道:“去我该去的地方。”茗烟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拉住宝玉的袖子道:“二爷,你这话,我不明白。”宝玉拍了拍他的手,道:“你不明白最好。明白了,就跟我一样了。”

      他出了院子,往城南走。走到城门口,守门的兵丁看了他一眼,见他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倒也没拦。他出了城,顺着官道走了一程,忽然拐上一条小路。那条小路他从前走过一回,是往急流津渡口去的。走到渡口时,天色已经暗了。芦花在暮色里白茫茫的,风一吹,沙沙地响。渡口没有船,只有一条空缆绳系在木桩上,在水里一荡一荡的。他站在岸边,把斗笠摘下来,搁在地上,又把蓑衣解了,叠好,搁在斗笠旁边。然后他顺着河岸往下游走,走了约莫半里地,看见一座小小的庙。庙门半塌着,里头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火早断了,供桌上落着厚厚一层灰。他在庙门口站了一站,忽然听见身后有人道:“你来了。”

      宝玉回头一看,是一个老和尚,穿着一件补了又补的袈裟,手里拿着一把扫帚,正从庙后头转出来。宝玉道:“老师父,这庙里可容我歇一歇?”老和尚看了他一眼,道:“歇一歇可以。只是歇了之后,往哪里去?”宝玉道:“不知道。”老和尚笑道:“不知道就好。知道了,就不来了。”说着,把扫帚往墙边一靠,推开庙门,道:“进来罢。”

      宝玉跟着他进了庙。庙里只有一间正殿,一间偏房。偏房里一张土炕,一口破锅,几个粗碗。老和尚道:“简陋得很,施主别嫌弃。”宝玉道:“有个地方躺一躺,就很好了。”他坐到土炕上,忽然觉得浑身乏得厉害,像是走了几百里路似的。老和尚给他端了一碗水来,他喝了,靠在墙上,合上眼。老和尚也不问他从哪里来,也不问他往哪里去,只坐在一旁,拿一把小刀削一根木棍。

      过了半晌,宝玉睁开眼,道:“老师父,你一个人在这庙里,不冷清么?”老和尚道:“冷清。冷清惯了,就不觉得了。”宝玉道:“你从前是做什么的?”老和尚道:“从前?从前的事,我早忘了。”宝玉道:“忘得掉么?”老和尚道:“忘不掉。只是不去想它了。”宝玉沉默了一回,道:“我从前也有许多事,忘不掉,也放不下。”老和尚道:“放不下,就攥着。攥累了,自然就放下了。”宝玉道:“若是攥了一辈子,到死都放不下呢?”老和尚道:“那就下辈子再放。横竖有的是工夫。”宝玉听了,倒笑了,道:“老师父这话,倒像是什么都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老和尚也笑了,道:“我一个扫庙的,能说什么。”

      那一夜,宝玉就歇在庙里。半夜里下起雨来,打在庙顶上,淅淅沥沥的。他躺在土炕上,听着雨声,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有一回下雨,他淋得浑身湿透跑回怡红院,袭人一边替他换衣裳一边埋怨,晴雯在旁边笑,麝月端了姜汤来。那时候他只当那样的日子永远过不完。如今袭人嫁了,晴雯死了,麝月也走了,那座园子也荒了。他想着想着,眼泪便淌了下来,淌到耳朵里,他也不去擦。雨下了一夜,到天亮时渐渐小了。他起来,走到庙门口,看见老和尚正蹲在院子里扫水。老和尚见他出来,道:“施主,雨停了。你要走,趁这会儿走。再晚些,路就泥了。”宝玉道:“老师父,我帮你扫完院子再走。”老和尚道:“不必。你扫了,明天还得扫。这院子,扫不完的。”宝玉听了,怔了一怔,把手里的扫帚放下了。

      他回到偏房,把斗笠和蓑衣从渡口拿了回来,搁在炕上。老和尚进来,见他这样,道:“不走了?”宝玉道:“不走了。”老和尚道:“想好了?”宝玉道:“没想好。只是觉得,该在这儿待着。”老和尚点点头,道:“那就待着罢。庙里缺个挑水的,你愿意,就挑水。不愿意,就坐着。横竖饿不死。”宝玉道:“我挑水。”老和尚便不再言语,把墙角一副水桶和一根扁担指给他看。

      从此,宝玉就在这座破庙里住下了。每日挑水、扫地、替老和尚煮粥。老和尚也不问他叫什么名字,也不问他从前的事,只叫他“挑水的”。他倒觉得这个称呼比“宝二爷”自在。有时挑水路过渡口,看见芦花白茫茫的,风一吹,漫天漫地地飞,他便站一站,看一回,再挑着水回去。

      京城那边,茗烟见宝玉一去不回,急得四处寻了几日,到底寻不着,只得来回王夫人。王夫人听了,哭了一场,道:“他到底走了。跟他父亲一样,说走就走。”鸳鸯劝道:“太太别太伤心。二爷那个人,从小儿就有些痴性。他走了,未必是坏事。”王夫人摇摇头,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他一个人在外头,冷着饿着,谁管他。”说着,又哭。后来贾芸得了信,也打发人四处打听,到底没有下落。只有蒋玉菡那边,有一日打发人送东西到城南旧院,见门锁着,问邻舍,说是“贾相公好些日子没回来了”。袭人听了,怔了半晌,末了叹了口气,对蒋玉菡道:“他到底走了。他那样一个人,迟早是要走的。”蒋玉菡道:“你既知道,就别难过了。”袭人道:“我不难过。我只是想着,他走的时候,连件厚衣裳都没带。”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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