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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一百零七回 贾琏流配巧姐依村妪 李纨病殁贾兰失怙恃 话说宝玉在 ...

  •   话说宝玉在院子里烧了纸,回屋睡下,第二日起来,倒像放下了什么似的,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动了些。茗烟端了粥来,他吃了大半碗,道:“今儿天好,你把那几件旧衣裳拿出去晒晒。”茗烟见他肯说这样的话,心里倒欢喜,忙去开了箱子。

      正晒着衣裳,外头有人敲门,是贾芸。进门也顾不上坐,便道:“二叔,琏二爷那边出了事了。”宝玉手里的衣裳停在半空,道:“又出了什么事?”贾芸道:“前儿有人在都察院递了一张状子,告琏二爷‘国孝家孝之中,背旨瞒亲,强逼退亲,停妻再娶’,又翻出从前放利钱的旧账来。都察院准了状子,把琏二爷拿了去,问了一堂,判了个‘革去职衔,流配三千里’。”宝玉听了,手里的衣裳掉在地上,半晌方道:“流配三千里?往哪里去?”贾芸道:“听说是往北边,口外。”宝玉道:“太太知道了吗?”贾芸道:“太太那边已经得了信。琏二爷昨儿夜里被押着上路了,连家都没能回。”宝玉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太太。”

      到了王夫人住处,王夫人正歪在榻上,鸳鸯在旁边端着药碗。王夫人见宝玉进来,眼泪便下来了,道:“你琏二哥的事,你知道了?”宝玉点点头。王夫人道:“咱们家这是怎么了?一个接一个,没个消停。你父亲没了,你大伯伯还在外头,珍大哥也回不来,如今连你琏二哥也……”说着,便哭起来。宝玉在榻边坐下,半晌方道:“太太别太伤心。琏二哥那个人,虽说糊涂些,到底没做过什么大恶事。流配三年五载,兴许还能回来。”王夫人摇摇头,道:“回来?你父亲当初也是‘暂离京城’,如今呢?”宝玉便不敢再劝了。

      鸳鸯在旁道:“太太,还有一件事。琏二爷这一走,巧姐儿没人管了。平儿昨儿夜里来求太太,说她自己也是奴籍,作不得主。巧姐儿是贾家的骨血,好歹得有个着落。”王夫人擦了泪,道:“巧姐儿?她才多大?十来岁的孩子,爹被流配了,娘早没了,这可怎么办。”宝玉道:“太太,我听说巧姐儿前两年被刘姥姥接去乡下住过些日子?”王夫人道:“那是从前的事了。后来你凤姐姐没了,刘姥姥就把巧姐儿送回来了,说‘到底是贾家的姑娘,不好长久住在庄户人家’。”宝玉道:“如今这光景,倒是乡下比城里安稳。太太不如打发人再去问问刘姥姥,看她肯不肯再收留巧姐儿。”王夫人沉默了一回,道:“也只好如此了。”

      过了两日,王夫人果然打发鸳鸯亲自往乡下去了一趟。刘姥姥见了鸳鸯,听说是为巧姐儿的事,二话不说,拍着腿道:“接来!接来!我那个板儿媳妇去年没了,屋里正冷清。巧姐儿来了,好歹有个伴。”鸳鸯回来一禀,王夫人便命人把巧姐儿送到乡下。巧姐儿临走那日,来给王夫人磕头。王夫人搂着她哭了一场,道:“好孩子,你爹虽不在跟前,你到底是贾家的姑娘。到了乡下,别忘了我教你的话。”巧姐儿点点头,道:“太太放心,我跟刘姥姥学纺线,学种菜,不给贾家丢人。”王夫人听了,越发心酸,从手上褪下最后一只银镯子,给巧姐儿戴上,道:“拿着。往后艰难了,好歹能换几文钱。”巧姐儿哭着接了。

      巧姐儿到了乡下,刘姥姥待她比从前更尽心,手把手教她纺线织布,又教她认些野菜草药。巧姐儿也不娇气,跟着板儿下地,日头晒得脸黑红,倒比在城里时健壮了些。有一日,她纺着线,忽然对刘姥姥道:“姥姥,我从前在家时,我娘总说‘针线是女人的本分’。如今才知道,本分不本分的,能填饱肚子才是正经。”刘姥姥听了,笑道:“姑娘这话,倒像是个庄户人家说的了。”巧姐儿也笑了,低下头去,把线纺得匀匀的。

      且说贾琏被押着往北去了。一路上风餐露宿,他一个膏粱子弟,哪里吃过这种苦,到了口外,人已经瘦得脱了形。押解的差役倒还通融,见他实在走不动了,有时让他歇一歇。有一日歇在一个驿站里,贾琏靠着墙坐着,忽然想起那年凤姐过生日,他在外头偷娶尤二姐,凤姐闹得天翻地覆,尤二姐吞金死了。他当时只觉得凤姐太狠,如今想起来,尤二姐的死,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又想起平儿,那个不声不响的女人,这些年替他遮掩了多少事。他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平儿临行前塞给他的一双旧袜子,看了半晌,又揣回去了。后来贾琏在口外熬了三年,遇了赦,放回来时,人已经半疯半傻的,见人只说“我对不住平儿”。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再说李纨那边。自贾府败落之后,李纨带着贾兰搬到城外一处小院里住,靠她这些年攒的几两银子并做些针线度日。贾兰倒争气,日夜苦读,李纨有时夜里起来,见他还伏在灯下写字,便道:“兰儿,歇歇罢,仔细熬坏了眼睛。”贾兰道:“妈,我多读一夜,就多一分指望。咱们家如今这样,我若再不挣口气,妈往后靠谁。”李纨听了,心里发酸,也不再多劝。

      那年秋天,贾兰去应乡试,考完了回来,自己觉得还过得去。李纨心里也存了些指望,每日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听着外头的动静。到了放榜那日,贾兰自己去看榜,回来时脸色发白,李纨迎上去问,贾兰低下头,道:“妈,没中。”李纨怔了一怔,随即笑道:“没中就没中。你还年轻,下科再来。”贾兰咬着嘴唇道:“妈,我是不是太没用了。”李纨道:“胡说。你才多大。你爹在你这个年纪,还没你读的书多呢。”说着,把他拉进屋,端了饭来,看着他吃了。

      谁知贾兰这一回落了榜,心里郁结,读书越发拼命,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人渐渐瘦下去。李纨劝了几回,劝不动,便变着法子给他补养,把最后几件首饰也当了,换些肉蛋来。贾兰吃了几口,便推说饱了,仍旧伏到桌上去。李纨看着他,心里像油煎一样,却不敢再说什么。

      转过年来,又到了乡试之期。贾兰这回中了,名次还不低。李纨得了报,哭了一场,又笑了一场,拉着贾兰的手道:“你爹若在,不知怎么欢喜。”贾兰道:“妈,等我明年进了京,会试若再中了,我替妈请个诰封。”李纨笑道:“诰封不诰封的,妈不稀罕。妈只盼你平平安安的。”贾兰应了。

      谁知乐极生悲。贾兰中举之后,身子便不大好,起初只说是累着了,请了个乡下的郎中来瞧,说是“用心过度,气血两亏”,开了几剂补药,吃下去也不见效。李纨急了,把最后几两银子拿出来,打发人去城里请王太医。王太医来诊了脉,出来对李纨摇了摇头,道:“令郎这病,是心气耗尽了。药石只能吊着,要痊愈,除非静养三年五载,一粒书也不看。”李纨道:“那就叫他静养。”王太医叹道:“怕是他自己不肯。”果然,贾兰病中仍偷着看书,李纨把书藏了,他便在纸上默写。有一夜,李纨起来看他,见他伏在桌上睡着了,手边搁着一本翻开的《孟子》,人已经没了气。李纨站在桌前,看了他半晌,没有哭,只轻轻把那本《孟子》合上,道:“兰儿,你歇着罢。”

      贾兰殁了,李纨替他料理了后事,把剩下的几两银子买了一副薄棺,葬在城外。下葬那日,只有贾芸和宝玉得了信赶来。宝玉在坟前站了一回,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贾兰还小,跟着李纨来请安,宝玉逗他玩,他一本正经地道“二叔,我还要回去背书呢”。如今那个一本正经的小孩子,躺在这口薄棺里了。李纨站在坟前,脸上淡淡的,既没有哭,也没有说话。贾芸劝道:“大嫂子,你哭出来罢,哭出来好受些。”李纨摇摇头,道:“哭什么。他活着的时候,我替他操碎了心。如今他走了,我倒踏实了。”宝玉听了这话,心里一紧,想起宝钗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李纨自贾兰死后,人便有些恍恍惚惚的,有时坐在院子里,对着贾兰从前读书的那张空桌子说话,说“兰儿,今儿的粥熬得稠,你多吃一碗”。贾芸看不过,托人请了个婆子来照看她。过了不到半年,李纨也殁了。殁的那日,正是腊月,天寒地冻,婆子早上起来,见她躺在炕上,身上盖着贾兰从前穿的一件旧棉袍,人已经凉了。贾芸凑了几两银子,把她葬在贾兰旁边。宝玉得了信,在城南院子里坐了一日,没有出门。

      那日傍晚,茗烟从外头回来,见宝玉坐在枣树下,手里攥着那块旧帕子,也不说话。茗烟道:“二爷,李大奶奶的事,你也别太伤心了。”宝玉道:“我不是伤心。我是想,大嫂子这一辈子,守寡守了那些年,就盼着兰儿成人。兰儿成了人,她又没了。她这一辈子,好像就是为了替别人活着的。”茗烟道:“二爷这话,我听着倒像在说宝姑娘。”宝玉怔了一怔,道:“是啊。宝姐姐也是这样的。她们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是替别人活着的。”他把帕子折好,揣回去,站起来,道:“茗烟,你说,我这一辈子,是替谁活着的?”茗烟被他问住了,半晌答不上来。宝玉也不等他答,自己推门进屋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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