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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一百零六回 薛姨妈病笃归黄壤 甄英莲梦醒返故乡 话说宝玉听 ...

  •   话说宝玉听贾芸说薛姨妈身子越发不好,次日一早便往薛家来。进了院子,只见莺儿正蹲在廊下扇炉子煎药,见他来了,站起来道:“二爷来了。太太昨儿夜里醒了一回,问姑娘呢,我说姑娘睡了,她才又合上眼。”宝玉道:“我进去看看。”莺儿引他到里间,薛姨妈躺在炕上,盖着一床半旧的棉被,脸瘦得脱了形,眼窝深深地陷下去,只有出的气多,进的气少。宝玉在炕边坐下,轻轻叫了声“姨妈”。薛姨妈眼皮动了动,慢慢睁开,看了他半晌,像是认出来了,嘴唇颤了颤,道:“宝玉……你来了。宝丫头呢?”宝玉心里一酸,道:“宝姐姐出门了,叫我来看姨妈。”薛姨妈点了点头,又合上眼,嘴里含含糊糊地道:“她出门了……她替我缝的抹额,旧了,叫她再缝一只……”说着,声音渐渐低下去,像是睡着了。

      宝玉坐了一回,退出来问莺儿:“太医怎么说?”莺儿道:“王太医前儿来看过,说‘脉息已绝,不过捱日子罢了’。叫预备着。”说着,眼圈又红了。宝玉道:“蝌二哥呢?”莺儿道:“二爷一早出去料理铺子里的事了,说晌午回来。”宝玉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来,搁在桌上,道:“给姨妈抓药。不够了再打发人告诉我。”莺儿推了一回,到底收了。

      到了午后,薛蝌回来,见了宝玉,作了个揖,道:“二叔来了。我正想打发人去请你。”宝玉道:“姨妈这样子,你们也该预备了。”薛蝌叹道:“预备是预备了。只是手里紧,棺木还差些。”宝玉道:“我那里还有几两,你先拿去。”薛蝌道:“二叔自己也不宽裕。”宝玉道:“这时候还说什么宽裕不宽裕。”薛蝌便不再推,接了银子去了。

      薛姨妈挨了三日,第三日夜里忽然清醒过来,叫莺儿把薛蝌和宝玉都请到跟前,又叫人去请了贾芸来。她靠着枕头坐起来,看着屋里这些人,忽然叹了口气,道:“我这一辈子,丈夫死得早,儿子不争气,女儿……女儿倒是好的,可惜走在我前头了。我如今也没什么放不下的。只有一件:蝌儿,这个家,往后就靠你了。莺儿是个好的,你别亏待她。”薛蝌哭着应了。薛姨妈又看了看宝玉,道:“宝玉,你是个心实的孩子,只是太实了,叫人放心不下。你往后……好好过日子。”宝玉忍着泪应了。薛姨妈便合上眼,不再说话。到了后半夜,莺儿听见她喉咙里响了一声,忙上前看时,人已经没了气。

      薛姨妈殁了。薛蝌凑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副薄棺,草草发送了。出殡那日,来送的人比宝钗那次还少,只有贾芸、宝玉并薛家几个旧日的伙计。湘云从史家赶来,在灵前磕了头,站起来对薛蝌道:“蝌二哥,我那里还有几两银子,回头打发人送来。”薛蝌道:“云姑娘自己也不容易。”湘云道:“别说这些。姨妈从前待我不薄。”说着,眼圈红了红,到底没掉下泪来。

      薛家如今只剩下薛蝌和莺儿两个。莺儿对薛蝌道:“二爷,如今太太和姑娘都没了,我在这屋里,名不正言不顺的。你替我寻个去处罢。”薛蝌怔了一怔,道:“你往哪里去?这屋里就剩咱们两个了。”莺儿低下头,半晌方道:“二爷若不嫌弃,我就在这屋里服侍二爷。只是得有个名分,叫外人看着不像。”薛蝌听了,脸上一红,道:“我……我早就有这个心,只是不敢开口。”便请了宝玉和贾芸来做见证,摆了两桌酒,就算成了亲。成亲那日,莺儿把宝钗留给她的那只小螺甸匣子打开,里头只剩几根针、几轴线,并一块绣了半朵菱角花的旧帕子。她对着那匣子坐了一回,末了把匣子合上,仍旧收在箱底。

      宝玉从薛家回来,坐在枣树下,出了一回神。茗烟道:“二爷,薛家如今算是散了。”宝玉道:“散了。从前那样大的家业,如今只剩蝌二哥和莺儿两个,守着一间小院子。”茗烟道:“二爷,你说这人一辈子,争来争去的,到底图什么?”宝玉想了想,道:“图什么?图个心安罢了。可到头来,心安不安,也只有自己知道。”茗烟道:“二爷这话,我听着倒像是什么都看透了。”宝玉苦笑了一下,道:“看透?我若真看透了,就不会坐在这里发呆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茗烟去开了,是一个从南边来的行脚僧,手里拿着一封书信,道是“金陵甄大爷打发送来的”。宝玉拆开看了,甄宝玉的信上写着:金陵那边近来风声不好,有几个从前在贾府门下走动的人,如今在衙门里递了话,说“贾宝玉虽无官职,到底是个旧家的子弟,留在京里早晚生事”。甄宝玉劝宝玉“早作打算,或来金陵暂避,或另寻安身之处”。宝玉看了,把信搁在桌上,半晌没言语。茗烟道:“二爷,甄大爷怎么说?”宝玉道:“他说京里不稳,叫我走。”茗烟道:“那二爷走不走?”宝玉道:“走?我往哪里走?我走了,这京里就干净了?”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踱了两步,忽然站住,道:“茗烟,你替我把那部《四书》收起来罢。不看了。”茗烟道:“二爷不看了?”宝玉道:“不看了。看了这些日子,也没看出什么名堂来。倒是从前在园子里看的那些闲书,如今想起来,倒还有几句记得。”茗烟不敢再问。

      那一夜,宝玉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站在一条河边,河上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回头一看,是香菱,穿着一件干干净净的衣裳,脸上笑盈盈的,比从前在薛家时胖了些,也白了些。宝玉道:“香菱?你怎么在这里?”香菱笑道:“二爷,我来告诉你一声,我要回去了。”宝玉道:“回哪里去?”香菱道:“回姑苏去。我娘在那边等我呢。”宝玉道:“你娘不是……”香菱截住他的话道:“从前的事,我都记起来了。我原叫英莲,我爹是甄士隐,我娘是封氏。我五岁那年叫人拐了去,后来吃了多少苦,如今都过去了。二爷,你是个好人,只是太痴了。往后别太痴了。”说着,转身往河上走。宝玉急了,追上去拉她,一拉却拉了个空。香菱回头对他笑了一笑,道:“二爷保重。”便走进那白茫茫的雾里去了。宝玉猛地惊醒,心口突突地跳,出了一身冷汗。茗烟听见动静,过来道:“二爷怎么了?”宝玉坐起来,擦了擦汗,道:“没什么。做了个梦。”他坐了一回,忽然问茗烟:“你记不记得,香菱原名叫什么?”茗烟道:“不是叫香菱么?后来宝姑娘给她改的。”宝玉摇摇头,道:“她原叫英莲。甄英莲。”茗烟道:“甄英莲?哪个甄?”宝玉道:“就是甄士隐的甄。”茗烟怔了一怔,道:“二爷怎么想起这个来了?”宝玉道:“她方才在梦里告诉我了。”茗烟听了,心里发瘆,不敢再接话。

      第二日,宝玉叫茗烟去打听香菱葬在哪里。茗烟去了半日,回来说:“二爷,我问着了。那年宝姑娘打发莺儿去办的,葬在铁槛寺后头,立了一块小石头,上头刻着‘菱花’两个字。”宝玉道:“你陪我去一趟。”主仆两个出了城,到了铁槛寺后头,果然在一片荒草里找着那块小石头。石头不大,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宝玉蹲下来,把石头上的泥擦了擦,又从怀里摸出那块旧帕子来,看了看,到底没埋进去,仍旧揣了回去。他站起来,对着那块石头作了个揖,道:“英莲,你回去罢。见了你爹娘,替我问个好。”茗烟在旁听着,心里发酸,也不敢笑。

      从铁槛寺回来,宝玉对茗烟道:“我昨儿梦见香菱,她说她回去了。我今儿又想起林妹妹、宝姐姐、二姐姐、三妹妹、云妹妹这些人。一个一个,都散了。从前我总想着,只要我记着她们,她们就没走远。如今才知道,记着不记着的,该走的还是走了。”茗烟道:“二爷,你这话,我听着心里不好受。”宝玉道:“不好受就不好受罢。人活着,哪能事事都好受。”说着,把那部《四书》从桌上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搁下了,道:“收起来罢。往后不看了。”茗烟道:“二爷不看《四书》了?”宝玉道:“不看了。我这些日子看它,不过是想叫太太放心。如今太太在城外住着,我也见不着她,看它做什么。”茗烟不敢再劝,把书收了。

      且说湘云那边,自薛姨妈殁后,她往史家回来,越发觉得日子寡淡。婶娘待她不苛,却也不亲。每日分些针线活计给她做,做完了便由丫头收去。翠缕有时见她对着窗外出神,便道:“姑娘,你想什么呢?”湘云道:“想从前在园子里的事。”翠缕道:“姑娘别想了,想了心里更不好受。”湘云道:“不想也未必就好受。想着,好歹还有个念想。”翠缕不敢再说。

      这一日,冯紫英家又打发人送了些东西来,是一匹素缎、几斤南边的干果,并一封书信。信上冯紫英说,卫若兰的抚恤银子已经发下来了,他替湘云领了,存在他那里,湘云什么时候要用,打发人去取就是。湘云看了信,对来人道:“回去替我谢你们老爷。银子先存着罢,我如今用不着。”来人去了。翠缕道:“姑娘,那银子是卫家该得的,你怎么不要?”湘云道:“要了做什么?我一个寡妇家,要那些银子,也不过是搁在箱子里落灰。不如留在冯家,好歹是个情分。”翠缕听了,不再言语。

      到了晚间,湘云把那匹素缎抖开,看了看,是一匹极好的暗花缎子,颜色素净,正合服丧穿。她裁了一块,替自己做了一件褂子,剩下的收在箱子里。做褂子时,针走得极慢,一针下去,半天不拔出来。翠缕在旁看着,见她缝着缝着,忽然停下来,拿手背擦了擦眼睛,便只当没看见。

      宝玉那边,自梦见香菱之后,心里那点没想通的东西像是又松了一层。他有时坐在枣树下,把那块旧帕子摊在膝上看,看一回,又收起来。有一日,贾芸来了一趟,见他这样,便道:“二叔,你这些日子,怎么越发不爱说话了?”宝玉道:“话说多了,也没意思。”贾芸道:“小红叫我问问二叔,往后打算怎么办。总不能就这么一个人住着,靠写字糊口。”宝玉道:“怎么不能?我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也花不了多少。这样过着,倒清净。”贾芸道:“只是太冷清了。”宝玉道:“冷清有冷清的好处。从前热闹的时候,我也没觉得多热闹。”贾芸听了,叹了口气,不再劝。

      过了两日,宝玉忽然对茗烟道:“你去替我买些香烛纸马回来。”茗烟道:“二爷要上坟?”宝玉道:“不上坟。我想着,林妹妹、宝姐姐、二姐姐、香菱,还有晴雯,这些人,一个个走了,我也没好好祭过她们。如今想起来了,就在院子里烧几张纸,也算是个心意。”茗烟听了,心里一酸,道:“二爷,这院子里烧纸,叫邻舍看见,不大好。”宝玉道:“那就夜里烧。夜里没人看见。”茗烟便去买了香烛纸马回来。

      到了夜里,宝玉在枣树下画了个圈,把纸钱一张一张点着了。火光照着他的脸,忽明忽暗的。他蹲在那里,也不说话,只看着纸钱一张张变成灰,被风一吹,打着旋儿飘起来。烧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对茗烟道:“回去睡罢。”茗烟道:“二爷,你心里好受些了?”宝玉道:“好受不好受的,也就这样了。”说着,推门进屋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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