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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一百零五回 麝月辞主收残局 宝玉闭门对空梁 话说宝钗殁 ...

  •   话说宝钗殁后,薛家那几间旧屋越发冷清了。薛姨妈自女儿去后,人便有些痴痴的,成日家坐在炕上,手里攥着宝钗替她缝的一只旧抹额,也不说话,有时忽然问一句“宝丫头呢”,莺儿便背过脸去擦眼睛。薛蝌里外撑着,一面料理宝钗的丧事,一面还要照看薛姨妈,人瘦了一大圈。倒是莺儿,哭了几场之后,反倒硬气起来,对薛蝌道:“二爷,姑娘走了,太太跟前我服侍。你只管外头的事,家里有我。”薛蝌听了,眼圈红了红,道:“好姐姐,难为你。”

      宝玉自薛家回来,在城南那间小院里一连躺了两日,也不大吃东西。茗烟端了粥来,他吃两口便搁下了。第三日上,贾芸来了,见他这样,便道:“二叔,宝姑娘的事,你也别太伤心了。她那个人,活着的时候就把什么都安排好了,临了也没受什么大罪。你为她伤心,她倒未必愿意看见。”宝玉听了,半晌方道:“我不是为她伤心。我是想,她这一辈子,替这个打算,替那个打算,临了连自己一副像样的棺木都舍不得。她替所有人都想到了,就是没替自己想。”贾芸沉默了一回,道:“宝姑娘就是这样的人。你劝她替自己想,她也做不到。”宝玉点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几日,宝玉往薛家来了一趟,给薛姨妈请了安。薛姨妈认了他半晌,忽然道:“你是宝丫头叫来的?”宝玉心里一酸,道:“是。宝姐姐叫我来看看姨妈。”薛姨妈点点头,道:“你跟她说,我这抹额旧了,叫她再替我缝一只。”宝玉应了,退出来,对莺儿道:“姨妈这样,也不是事。你们好歹请个大夫来瞧瞧。”莺儿道:“请过了。王太医说,这是心气郁结,药石难治,只能慢慢将养。”宝玉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来,搁在桌上,道:“给姨妈抓药罢。”莺儿推道:“二爷自己也不宽裕。”宝玉道:“不多。是我的心。”莺儿便收了。

      从薛家出来,宝玉没有直接回去,绕到荣国府后门那条巷子里站了一站。后门关着,门上的漆皮翘得更高了,旁边贴着一张“此宅已属某公”的纸条,被风吹得卷了边。他站了一站,正要走,忽然门吱呀一声开了,麝月提着一个包袱从里头出来,见了他,怔了一怔,随即眼圈便红了,道:“二爷。”宝玉道:“你怎么在这里?”麝月道:“太太……太太把我打发出来了。”宝玉吃了一惊,道:“打发出来?为什么?”麝月低下头,道:“太太说,家里如今养不起这些人了。前儿打发了一批,今儿轮到我。太太说,我到底是老太太房里调教出来的,不好随便配人,叫我自己去寻个着落。”说着,声音便哽住了。

      宝玉站在巷子里,半晌说不出话来。他想起那年袭人走时,麝月还在怡红院里替他收拾屋子,嘴里说着“二爷好歹留着我”。如今连麝月也出来了。他接过麝月手里的包袱,掂了一掂,轻得很,里头不过几件旧衣裳。他道:“你如今往哪里去?”麝月道:“我有个姑妈在城外住,我先去投她。若她那里不便,再想办法。”宝玉道:“你姑妈待你好不好?”麝月犹豫了一下,道:“也说不上好不好。从前我每月捎些钱去,她还肯理我。如今我空着手去,只怕……”底下的话没说完。

      宝玉想了想,道:“你等等。”转身快步走回城南住处,把匣子里宝钗给他的那几两银子拿出来,又添上自己攒的几十文,用一块布包了,跑回来递给麝月,道:“你拿着。不多,好歹对付些日子。”麝月不肯接,道:“二爷自己就靠写字糊口,我怎么能要二爷的钱。”宝玉把布包塞在她手里,道:“拿着。我如今一个人,吃不了多少。你一个女孩儿家,空着手去投亲,叫人瞧不起。”麝月攥着那布包,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道:“二爷,我服侍了你这些年,临了倒要你的钱。”宝玉道:“说什么临了不临了的。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

      麝月抹了泪,把包袱重新提好,对宝玉磕了个头。宝玉忙拉住她,道:“不必了。你快去罢,天不早了。”麝月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来,道:“二爷,我有一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宝玉道:“你说。”麝月道:“我瞧二爷这些日子,像是把什么都看淡了。看淡了也好,只是别太淡了。太淡了,人就凉了。”宝玉听了,怔了一怔,点点头,道:“我记着了。”

      麝月走了,身影在巷子口一晃,便不见了。宝玉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巷子,忽然觉得这巷子比从前宽了许多。他慢慢走回住处,推开门,屋里只有茗烟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打瞌睡。见他回来,茗烟站起来道:“二爷,麝月姐姐走了?”宝玉道:“走了。”茗烟道:“往后这屋里,就剩咱们两个了。”宝玉道:“是啊。就剩咱们两个了。”他走进屋里,把那部《四书》拿起来,翻了两页,又搁下了。书页间夹着一片干了的枣树叶子,不知什么时候落进去的。他把叶子拈出来,在指间捻了捻,捻碎了,撒在窗外。

      且说湘云那边,自回了史家,日子过得寡淡。她婶娘待她不苛,却也不亲,每日分些针线活计给她做,做完了便由丫头收去。湘云也不计较,接了活计便做,只是做着做着,有时会停下来,望着窗外出神。翠缕有时见她这样,便故意寻些话说,道:“姑娘,你猜我今儿在街上看见谁了?看见蒋家绸缎铺的蒋掌柜,他媳妇抱着个孩子,长得倒齐整。”湘云听了,笑了一笑,道:“袭人姐姐?她倒好,有了着落了。”翠缕道:“可不是。听说那蒋掌柜待她极好。”湘云点点头,低下头去,又绣了几针。绣的是一朵芍药,针脚细细的,只是花瓣绣到一半,颜色配错了,她也不拆,就那么留着。翠缕看着,心里发酸,却不敢说。

      这一日,史家忽然来了个客人,是冯紫英家的一个管事婆子。原来冯紫英自边关回来之后,因卫若兰的事心里过不去,打发人四处打听湘云的下落,想送些抚恤的银子来。那管事婆子见了湘云,把冯家的一封书信并二十两银子呈上。湘云接了信,拆开看了,信上冯紫英说“若兰捐躯报国,仆不能保全,愧对故人。些许薄仪,望祈笑纳”。湘云把信折好,对那婆子道:“回去替我谢你们老爷。银子我收下,信我也收了。只是有一句话,请你们老爷别再把这事搁在心里。若兰是自己要去的,不是你们老爷逼他去的。”那婆子应了,自去回话。

      湘云收了银子,倒没留着,第二日便打发翠缕送了一半到薛家去,附了一张字条,上写“给姨妈抓药”。薛蝌接了,诧异道:“云姑娘自己也不宽裕,怎么倒送银子来?”莺儿道:“云姑娘那个人,就是这样。她自己苦,见不得别人更苦。”薛蝌叹了一回,把银子收了。

      剩下的一半,湘云叫翠缕收在箱子里,道:“留着。往后有个急用,也免得求人。”翠缕收了,忍不住道:“姑娘,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算计的人。”湘云笑道:“从前是从前。如今不算计,饿死了谁管你。”翠缕听了,不敢再说。

      再说宝玉那边,自麝月走后,院子里越发安静了。茗烟有时出去替人跑腿,宝玉便一个人坐在枣树下,翻翻书,或者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字。有一日,他划着划着,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几个人在芦雪广联句,他写了一句“撒盐是旧谣”,黛玉说“你这一句不好,重写”,他偏不改,两个人争了半日。如今再想,竟像是隔了一世。他把树枝扔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正站着,外头有人敲门。茗烟去开了,是贾芸,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些喜色,道:“二叔,南边甄大爷来信了。”宝玉接过拆开,甄宝玉的信上写着自己如今在金陵开了两间铺子,日子比从前宽裕了些,又说“前儿听见宝二爷的事,心里挂念。二爷若愿意,不如到金陵来,咱们同宗,也好有个照应”。宝玉看了,把信搁在桌上,半晌没言语。贾芸道:“二叔,甄大爷倒是一片诚心。”宝玉道:“我知道。只是我若去了,太太那边更没人照应了。”贾芸道:“太太那边有琏二爷,有芸儿,二叔不必太担心。”宝玉摇摇头,道:“琏二哥那个人,靠不住。我在京里,好歹是个念想。我若走了,太太心里更空了。”贾芸听了,便不再劝。

      宝玉把那封信折好,收在匣子里,对贾芸道:“你替我回一封信,就说我谢他的情。如今且不去了,等往后再说。”贾芸应了。坐了一坐,贾芸忽然道:“二叔,还有一件事。小红说,她前儿在街上碰见莺儿,莺儿说薛姨妈的身子越发不好了,只怕也就是这几日的光景。”宝玉听了,沉默了一回,道:“我知道了。明儿我去看看。”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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