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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一百零四回 史湘云归宁依婶母 薛宝钗病笃托孤女 话说卫若兰 ...

  •   话说卫若兰殁于边关,尸首没能抢回来,只送回一柄刻着“兰”字的短刀。湘云接了那柄刀,在屋里坐了一整日,没有哭。到了晚间,她把刀搁在枕边,对丫头说:“明儿把院子里那几盆芍药浇一浇。”丫头哭着应了。过了几日,卫家这边的事料理清了,湘云便收拾了一个小包袱,往史家来。她婶娘见她回来,倒没说什么难听的,只叹了口气,道:“回来就回来罢。你那个屋子还空着,叫人替你收拾出来。”湘云道了谢,便住下了。

      只是住下之后,日子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她到贾府来,大说大笑,烤鹿肉,联句,醉眠芍药裀,何等自在。如今回了史家,婶娘虽不苛待她,到底隔着一层。家里的针线活计,从前是婶娘分派给丫头们做,如今也分些给湘云,说“你左右闲着,做几件是几件”。湘云也不推辞,接了活计便做,只是做着做着,有时针扎了手指,才回过神来。翠缕看在眼里,背地里抹了好几回泪,对湘云道:“姑娘,你从前可不是这样的。”湘云笑道:“从前是从前,如今是如今。人还能一辈子不长大么。”翠缕不敢再说。

      有一日,湘云正坐在窗下绣一幅帕子,忽然听见外头丫头们说笑,说的正是贾府的事:“听说宝二爷从狱神庙出来了,如今在城南住着,靠写字糊口呢。”湘云手里的针停了一停,问那丫头:“宝二爷可还好?”丫头道:“听说是瘦了些,倒还硬朗。”湘云点点头,没再问。到了晚间,她翻出从前在大观园里写的诗稿来,一张一张看过去,看到那首《咏白海棠》里“花因喜洁难寻偶,人为悲秋易断魂”两句,怔了半晌,末了把诗稿折好,仍旧收在箱底。

      宝玉那边,自湘云嫁后,也听贾芸说起卫若兰的事。贾芸道:“云姑娘回史家住了。听说她婶娘待她不算好,也不算坏,只是日子过得寡淡。”宝玉听了,半晌无言,末了道:“云妹妹那个人,最怕的就是‘寡淡’两个字。从前在园子里,她连吃块鹿肉都要抢着吃,如今叫她安安静静坐着绣花,比打她还难受。”贾芸道:“二叔要不要去看看她?”宝玉想了想,道:“去一趟罢。好歹劝她两句。”

      过了两日,宝玉寻了个由头,往史家来。湘云正在院子里晾衣裳,见他来了,倒有些意外,笑道:“爱哥哥,你怎么来了?”宝玉见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月白衫子,头上只簪了一根素簪,脸上比从前瘦了些,眼睛却还是那般亮。宝玉道:“来看看你。”湘云把他让进屋,倒了茶来,道:“我这儿没什么好茶,你别嫌弃。”宝玉道:“你几时学会说这种客气话了。”湘云笑道:“嫁了人,总要学些规矩。”说了这一句,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回。

      宝玉道:“云妹妹,卫家的事,我听说了。”湘云端着茶碗的手微微一停,随即道:“听说了也好。横竖就是这么回事。”宝玉道:“你往后打算怎么办?”湘云把茶碗放下,道:“怎么办?在婶娘这里住着,做做针线,过一日是一日。若将来婶娘嫌我了,再说。”宝玉听了,心里发酸,道:“你从前可不是这样说话的。”湘云看了他一眼,道:“爱哥哥,人总要变的。你从前也不是这样的。”宝玉怔了一怔,道:“我从前怎样?”湘云道:“从前你成日家在我们堆里混,说些没要紧的疯话,我们都笑你。如今你也不说疯话了,我也不大笑了。咱们都变了。”宝玉低下头去,半晌方道:“是变了。”坐了一坐,便起身告辞。湘云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道:“爱哥哥,宝姐姐那边你常去看看。她那个人,比我还苦。”宝玉点点头,走了。

      回到城南,宝玉把湘云的话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半日。他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湘云吃醉了酒睡在芍药裀上,他替她捡扇子,她醒了还迷迷糊糊地道“爱哥哥,你替我扇扇”。那时候只当那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如今扇子不知丢到哪里去了,芍药裀也早没了。他坐了一回,站起来对茗烟道:“明儿去薛家看看。”

      谁知还没等到明儿,贾芸便来了,脸色很不好看。宝玉道:“又出了什么事?”贾芸道:“二叔,薛大姑娘病重了。今儿一早莺儿打发人来找我,说姑娘昨夜咳了一宿,天亮时吐了好些血,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了。”宝玉听了,站起来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道:“请了太医没有?”贾芸道:“蝌二爷已经去请了。”宝玉不再言语,脚下走得飞快。

      到了薛家,莺儿在门口迎着,眼睛哭得红肿。宝玉进了里间,只见宝钗躺在炕上,脸上瘦得只剩一层皮,颧骨高高凸出来,嘴唇白得像纸。薛姨妈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只是掉泪。宝钗见宝玉进来,微微睁了睁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说话,却没什么声音。宝玉凑近了,才听见她低低地道:“宝兄弟……你来了……”宝玉道:“宝姐姐,你别说话,太医这就来。”宝钗摇摇头,喘了两口气,道:“太医……不用了。我自己的身子……我知道。”她停了一停,又道:“妈……你出去一会儿。我有话……和宝兄弟说。”薛姨妈哭着不肯走,宝钗看了她一眼,薛姨妈到底拗不过,由莺儿扶着出去了。

      屋里只剩宝玉和宝钗两个人。宝钗歇了一歇,才慢慢地道:“宝兄弟,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你什么。如今有一件事……托你。”宝玉忍着泪道:“你说。”宝钗道:“我走了之后……妈跟前,你替我多看两趟。蝌儿是个男人,粗心。妈那个人……心窄,经不起事。”宝玉点头道:“你放心。”宝钗又道:“还有莺儿。她跟了我这些年……我没什么留给她的。你替我在芸二爷那边问一声,看有没有合适的人家,替她寻个着落。”宝玉哽咽道:“宝姐姐,你别说这些。你会好的。”宝钗微微笑了一笑,道:“好不好,我自己知道。你听我说完。我这一辈子,什么事都替别人打算,到头来……也没什么不好。只是有一件,我从前总想着,日子要过得体面,要叫人挑不出错来。如今才知道,体面不体面的,到了这一步,都一样。”她喘了一回,声音更低了:“你……你往后好好的。别再犯糊涂了。”宝玉再也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握着宝钗的手,只觉得那手凉得像冰。

      宝钗又昏沉了过去,莺儿端了药进来,喂了两口,也咽不下去。到了傍晚,王太医来了,诊了脉,出来对薛蝌摇了摇头,低声道:“准备罢。就在这一两日了。”薛蝌听了,腿一软,扶着墙才站住。到了夜间,宝钗忽然又清醒过来,叫莺儿把那个小螺甸匣子拿来。莺儿捧了匣子来,宝钗从里头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块绣着菱角花的旧帕子——薛蟠临终前给她的,她一直收着。她把帕子递给莺儿,道:“这个……搁在我身边。”莺儿哭着接了。宝钗便合上眼,不再说话了。

      到了后半夜,宝钗的呼吸渐渐低了下去。薛姨妈、薛蝌、莺儿都守在炕边,宝玉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天快亮时,宝钗忽然睁开眼,看了看窗子,低低地说了一句:“下雪了么?”莺儿朝窗外看了一眼,道:“姑娘,还没下呢。”宝钗听了,像是有些失望,又像是松了口气,慢慢合上眼。这一合,便再没睁开。

      薛宝钗殁了。那一日正是冬至前后,天阴沉沉的,到了午后果然飘起雪来。雪下得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院子里那株枯海棠的枝子上,积了薄薄一层。薛蝌凑了几两银子,买了一口杉木棺。入殓时,莺儿把那块绣菱角花的旧帕子搁在宝钗手边,又替她把那支素银簪子簪上。宝玉站在灵前,看着棺盖合上,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钗坐在蘅芜苑的窗下,拿着一柄扇子扑蝴蝶,那时候她脸上也是这般平平静静的。他站了一回,从怀里摸出那块黛玉的旧帕子来,看了看,又揣了回去。两块帕子,一块跟了黛玉,一块跟了宝钗。他手里这块,磨得什么字都看不清了。

      薛姨妈哭得昏过去两回,醒来只是念叨:“我的儿……你替我撑了这个家这些年……我还没……”底下的话说不出来。湘云得了信,从史家赶来,在灵前哭了一场。她想起那年在园子里,宝钗替她张罗螃蟹宴,她只管吃,吃完了还嚷着“宝姐姐再替我剥一个”。如今再想吃,没人剥了。

      宝玉回到城南住处,坐在枣树下,雪落在肩上,他也不去拂。茗烟端了热茶来,见他这样,也不敢劝。半晌,宝玉忽然道:“茗烟,你说,宝姐姐这一辈子,值不值?”茗烟想了想,道:“宝姑娘做了她想做的事。值不值的,旁人说了不算。”宝玉听了,点点头,道:“你说得对。旁人说了不算。”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走进屋里,把那部《四书》翻开,看了两页,又合上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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