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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一百零三回 史湘云出阁辞旧社 卫若兰射圃失金麟 话说宝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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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自狱神庙出来,听了宝钗的劝,当真叫茗烟去书铺里买了一部带注的《四书》来。每日早起,也学着从前贾政的样子,把书摊在桌上,一行一行看下去。只是看不上半个时辰,眼睛便往窗外溜,溜到那棵歪脖子枣树上,看麻雀在枝子里跳来跳去,一看又是半日。茗烟也不敢催,只在旁边替他添茶。
这一日贾芸来了,手里拿着一张大红帖子,笑道:“二叔,史家打发人送来的。云姑娘的婚期定了,就在本月十六。卫家那边虽说如今不十分张扬,到底是王孙公子的底子,礼数上倒还过得去。”宝玉接过帖子,翻开看了,上头写着“卫若兰”三个字,笔画端端正正。他把帖子合上,搁在桌上,半晌方道:“云妹妹到底有了人家。”贾芸道:“听小红说,卫家这位公子人品才貌都过得去,从前在秦可卿出殡时露过一面,是个王孙公子的模样。云姑娘这一去,倒是终身有靠了。”宝玉点点头,心里却想起那年湘云在芦雪广烤鹿肉,吃得满嘴油,笑道“我这一辈子,有鹿肉吃就够了”。那时候只当是一句玩话,如今她真要嫁人了,嫁的却不是鹿肉,是一个叫卫若兰的人。他坐了一坐,道:“宝姐姐那边知道了吗?”贾芸道:“薛大姑娘前儿就得了信,说正替云姑娘预备添妆的针线呢。”
宝玉便往薛家来。进了院子,果然见宝钗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个针线筐,里头是几块大红缎子,已经裁好了,正要缝。宝钗见他来了,抬起头道:“你来得正好。云丫头出嫁,我没什么好东西送她,只替她做一对枕套,算是添妆。你看这花样可好?”宝玉凑过去看,缎子上用白粉描着折枝石榴,寓意多子。宝玉道:“宝姐姐的手艺,自然是好的。只是云妹妹那个性子,怕不喜欢这太板正的花样。”宝钗笑道:“你说得是。她那个人,从前在园子里连芍药裀都敢睡,哪里耐烦这些板正东西。只是嫁了人,到底不比在闺中,太素净了也不好。”说着,把花样改了改,添了几笔云纹,倒活泛了些。
宝玉在旁坐了一回,见宝钗缝了几针,便停下来喘一喘,手指头微微地颤。他忍不住道:“宝姐姐,你这手……”宝钗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道:“不妨事。这些日子天凉,手指头有些僵,暖一暖就好了。”宝玉知道她是宽慰自己,也不说破,只道:“云妹妹出嫁那日,你去不去?”宝钗道:“我这个身子,出门是出不得了。你替我去一趟罢,好歹送送她。”宝玉应了。
到了十六那日,宝玉换了一件干净衣裳,往史家来。史家如今虽不比从前,到底还有些旧日的排场。湘云的婶娘替她张罗了几桌酒,来的都是些至亲旧友。宝玉进去时,湘云正在里头梳妆,听见人报“宝二爷来了”,便隔着帘子笑道:“爱哥哥来了?你等等,我这就出来。”宝玉在外头坐着,听她声音还是那般爽利,心里倒松了些。
不多时,湘云出来了。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上戴着珠冠,脸上薄薄施了一层脂粉,倒比从前在园子里添了几分端丽。她见了宝玉,先上下打量了一回,笑道:“爱哥哥,你瘦了。听说你这些日子吃了些苦头?”宝玉道:“也没什么,不过关了几日。”湘云道:“我听见了,急得了不得。只是我这边也走不开,没能去看你。”宝玉道:“你今儿是好日子,别说这些。”湘云便收了笑,正色道:“爱哥哥,我这一嫁,往后见面的时候只怕少了。你自己保重。宝姐姐那边,你替我多去看看她。她那个人,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不肯叫人看出来。”宝玉听了,心里一酸,点点头。湘云忽然又笑了,道:“我记得那年咱们在芦雪广烤鹿肉,你抢了我一块,我追着你满屋子跑。那时候只当日子长着呢。如今想起来,倒像是昨天的事。”宝玉道:“你记得就好。往后到了卫家,若得了好鹿肉,别忘了咱们这些旧人。”湘云啐道:“你还是那个贫嘴。”说着,眼圈微微一红,便转身进去了。
宝玉送了湘云上轿,站在史家门口,看着那顶花轿渐渐远了,才慢慢往回走。路上遇见贾芸,贾芸道:“二叔,卫家那边我打听着了。卫若兰这个人,才貌是不必说的,只是有一层:他如今在神武将军冯紫英麾下当差,冯紫英奉旨要往西边巡边,卫若兰也得跟着去。婚期虽定了,只怕过了满月就得动身。”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新婚不满两月就要远行?”贾芸道:“军令如山,也是没法子的事。”宝玉半晌无言,末了道:“云妹妹那个性子,倒不怕这些。只是……”他没往下说。贾芸也不敢接话。
果然,湘云嫁过去不到两个月,卫若兰便随冯紫英往西边去了。临行前,湘云替他收拾行装,把一只金麒麟亲手系在他腰间。那麒麟是那年她在园子里拾着的,宝玉丢的,她一直收着,如今给了卫若兰。卫若兰笑道:“我又不是去打仗,带这个做什么?”湘云道:“你带着。我小时候听老太太说,麒麟是仁兽,能保平安。”卫若兰便不再推辞,把麒麟佩好了,翻身上马,回头对湘云道:“你等着我。最多一年,我就回来。”湘云站在门口,笑着摆摆手,道:“去罢。别婆婆妈妈的。”马走远了,她还在门口站着,站了许久。
谁知卫若兰去了不到半年,西边便传来消息:冯紫英的巡边队伍遇上了番兵游骑,打了一场小仗,卫若兰在阵前中了流矢,虽不致命,却伤了筋骨,被送回京里来养伤。湘云得了信,急得一夜没睡,次日一早便收拾了东西,搬到卫若兰养伤的别院去,亲自煎药服侍。贾芸把这事告诉宝玉时,宝玉正在看《四书》,听了把书一合,道:“伤得重不重?”贾芸道:“听说是伤了腿,将养些日子还能好。只是那只金麒麟,在乱军里丢了。”宝玉怔了一怔,道:“麒麟丢了?”贾芸道:“说是中箭落马时不知掉在哪里了。卫公子为这个还懊恼了好些日子,说那是云姑娘给他的,丢了心里过不去。”宝玉沉默了一回,忽然道:“丢了就丢了罢。人没事就好。”贾芸看了他一眼,觉得这话说得淡淡的,倒像放下了什么似的。
湘云在别院服侍卫若兰,日日不离。卫若兰伤好之后,腿却落了些残疾,走路微微地跛。他性子本就沉静,伤了之后越发不爱出门,只在家里读书写字。湘云倒不嫌他,有时还拿他的跛腿打趣,说“你如今走路倒像踩在云彩上,一步高一步低的”。卫若兰也不恼,只笑笑。日子过得虽清苦,倒也安稳。
只是这安稳日子也不长久。转过年来,西边又起了战事,冯紫英再次奉命出征。卫若兰因腿伤未愈,本不在征召之列,他却自己递了呈子,说“身受国恩,不敢以微躯自惜”。冯紫英劝了两回,劝不住,只得带上他。湘云这回没有笑着送他,只在门口攥着他的袖子,半晌方道:“你上回说最多一年。这回呢?”卫若兰道:“这回不敢说。你只当我去去就回。”湘云松了手,道:“去罢。我等你。”卫若兰走了。这一去,便再没有回来。
消息是半年后传来的。冯紫英的队伍在边外遇了伏,折了好些人,卫若兰也在里头。尸首没能抢回来,只在战场上捡着他随身佩的一柄短刀,刀柄上刻着一个“兰”字。冯紫英打发人把刀送回卫家,附了一封信,说“若兰死得壮烈,不愧是将门之后”。湘云接了信和刀,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在屋里坐了一整日。到了晚间,她把那柄短刀搁在枕边,对丫头说:“明儿把院子里那几盆芍药浇一浇。他走的时候,芍药正打着骨朵,如今该开了。”丫头哭着应了。
宝玉得了信,坐在枣树下,半晌没有说话。茗烟道:“二爷,云姑娘她……”宝玉摆摆手,道:“你别说了。我想一个人坐坐。”茗烟退了出去。宝玉把那块旧帕子从怀里摸出来,看了半晌,忽然想起那年湘云在芍药裀上睡着,扇子掉在花丛里,他替她捡起来,她醒了还迷迷糊糊地道“爱哥哥,你替我扇扇”。他把帕子折好,揣回去,站起来,往薛家来。
宝钗正在屋里缝一件素色衣裳,见他进来,放下针线,道:“你知道了?”宝玉点点头。宝钗道:“我前儿打发莺儿去看过云丫头。她倒还撑得住,只是人瘦了一圈,话也少了。”宝玉道:“她往后怎么办?”宝钗沉默了一回,道:“她说她想回史家去住。卫家这边没什么人了,她一个人守着空屋子,也不是事。”宝玉道:“史家那边,她婶娘待她……”宝钗截住他的话道:“不好,她也得回去。一个女人家,没了丈夫,不回娘家,还能去哪里。”说着,低下头去,把针别在布上。宝玉看着她,忽然觉得宝钗说这话时,像是在说湘云,又像是在说她自己。他坐了一坐,便起身告辞。宝钗叫住他,从筐里拿出一双做好的鞋,道:“上回那双该穿破了罢?这双是新做的。你拿去。”宝玉接了,道了谢,走了。
回到住处,宝玉把那双新鞋搁在桌上,把自己脚上那双旧鞋脱下来一看,鞋底果然磨穿了。他换上新鞋,走了两步,觉得脚底下软软的,倒比从前舒服。他坐下来,把那部《四书》翻开,看了两页,忽然把书合上,对茗烟道:“你说,云妹妹往后还能不能笑成从前那样?”茗烟想了想,道:“怕是难了。”宝玉道:“是啊。难了。”他把书推到一边,望着窗外那棵枣树。枣树的叶子已经开始落了,风一吹,黄叶子打着旋儿掉下来,落在窗台上。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