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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一百零二回 贾宝玉对簿公堂 茜雪小红狱神庙慰故人 话说宝玉打 ...

  •   话说宝玉打定了主意不再躲闪,仍旧在城南住着,每日替人写写字,换几文钱,倒比从前安生。贾芸和小红虽替他悬着心,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再劝。如此过了十来日,并无动静,宝玉倒以为那起人不过是虚张声势。谁知这一日午后,茗烟忽然从外头跑回来,脸色煞白,道:“二爷,不好了!外头来了两个差役,说是顺天府传二爷去问话,已经进了巷子了。”宝玉正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坐着,听了这话,倒没慌,站起来拍了拍衣襟上的灰,道:“来了就来了。你去开门。”

      两个差役进了院子,倒还客气,道:“贾二爷,上头传你问几句话,劳烦跟我们走一趟。”宝玉道:“容我换件衣裳。”进去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又把那块旧帕子贴身揣好了,出来对茗烟道:“你跟着去。”茗烟应了,主仆两个跟着差役走了。

      到了顺天府,堂上坐的是个姓胡的推官。胡推官倒不似先前那位严指挥那般冷脸,只把一叠文书摊在桌上,道:“贾宝玉,有人告你‘交结外官,私藏犯官财物’。你可有什么说的?”宝玉道:“回大人的话,犯民自父亲贬谪海南,殁于任所,犯民扶柩安葬之后,便回京闲居,并不曾交结什么外官。至于‘私藏犯官财物’,犯民连自己家的东西都保不住,哪里还有财物可藏。”胡推官看了他一眼,道:“你说的这些,本官也查过了,确无实据。只是告你的人,递了一张单子来,说某年某月,你在清江浦与一个姓甄的往来。那个姓甄的,是甄家的什么人?”宝玉心里一沉,道:“那是甄家的一个本家,与犯民同宗,偶然遇见,说了几句话,并不曾有什么勾连。”胡推官道:“你可知道,那甄家如今虽遇了赦,到底还是上头看着的人。你和他们往来,就该避些嫌疑。”宝玉低下头,道:“犯民知错了。”

      胡推官见他不狡辩,倒有些意外,沉吟了一回,道:“本官也不难为你。你且取保候审,随传随到。若查明白了,自然无事。”宝玉磕了个头,退了出来。茗烟在外头接着,见他出来,松了一口气,道:“二爷,没事了?”宝玉道:“取保候审。得寻个保人。”茗烟道:“找芸二爷?”宝玉点点头。

      贾芸得了信,二话不说,便来递了保状,把宝玉领了回去。路上贾芸道:“二叔,那告你的人,到底是谁?”宝玉道:“还能有谁。贾雨村虽倒了,他手下那些跑腿的还在。他们见贾雨村靠不住了,便想着拿我做个由头,讹几两银子罢了。”贾芸道:“既这么着,二叔不如花几两银子打点一下,省得他们再纠缠。”宝玉摇摇头,道:“我不花这个钱。我若花了,倒显得我心虚。让他们查去,查明白了,自然就没事了。”贾芸叹了口气,不再劝。

      谁知事情并不像宝玉想的那般简单。过了几日,胡推官又传了他去,这回脸色不大好,道:“贾宝玉,本官查了这几日,你虽无实据,可你那个本家甄宝玉,如今在金陵做些小买卖,和南边几个被参过的旧员有些往来。本官不能不疑你。你且委屈几日,在狱神庙里待着,等本官查清了,再放你出去。”宝玉听了,倒笑了,道:“大人既这么说,犯民遵命。”茗烟在旁急了,道:“二爷!”宝玉拍了拍他的肩,道:“不妨。你回去告诉芸二爷,叫他别慌。我在里头待几日,没什么大不了。”

      宝玉被关进了狱神庙。那地方不大,一间窄屋子,一张土炕,一扇小窗,窗上钉着铁条。同屋的还有两个犯人,一个是偷了东家银子的伙计,一个是喝醉了酒打伤人的屠户,见宝玉进来,倒也不欺负他,只问:“你犯了什么事?”宝玉道:“说是交结外官。”那屠户啐了一口,道:“交结外官?这算什么罪!我打伤了人,也不过关三个月。你倒好,说几句话就关进来了。”宝玉苦笑了一下,没接话。

      在狱中住了两日,倒也不十分受苦,只是饭食粗粝,夜里冷。宝玉把那块旧帕子贴身揣着,夜里睡不着便摸出来攥着。第三日午后,狱卒忽然在门外叫:“贾宝玉,有人来看你。”宝玉怔了一怔,走到栅栏跟前一看,竟是茜雪,旁边还站着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庞圆润,眉眼间依稀认得是小红。茜雪见了宝玉,眼圈便红了,道:“二爷,你受苦了。”宝玉道:“你们怎么来了?”小红道:“我男人贾芸递了话进去,说二爷在这里头,叫我们来看看。狱神庙的规矩,初一十五许家人送饭,今儿正好是十五。”说着,从篮子里端出一碗热汤、两个馒头,又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包袱,递给狱卒查验了,递进来,道:“这是几件换洗衣裳,里头冷,二爷好歹添上。”

      宝玉接了,看着茜雪和小红,忽然想起那年茜雪被撵出去时,自己还曾恼过她;小红在怡红院时,自己也没正眼瞧过她。如今自己落了难,倒是这两个人记挂着。他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道:“我从前……对不住你们。”茜雪道:“二爷说哪里话。从前的事,还提它做什么。”小红道:“二爷别多想,芸二爷在外头正托人打点,过几日就能出去了。”宝玉点点头,把那碗汤喝了,馒头吃了一个,觉得身上暖了些。

      茜雪和小红走后,宝玉靠在墙上,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有一回下雨,他淋了雨跑回怡红院,袭人不在,是茜雪替他开的门,还被他踹了一脚。那时候他只当是小事,如今想起来,竟像是欠了一笔债。他又想起小红,从前在怡红院时总想往高处走,他当时还觉得她“眼空心大”,如今才知道,她比谁都记得旧情。他这样想着,便把旧帕子摸出来,攥在手里,慢慢睡着了。

      且说外头,贾芸自宝玉被关进去之后,四处奔走。他先寻了胡推官手下一个书办,打听消息。那书办道:“你这叔子的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本官也是没法子,上头有人递了话,说要‘严查’。你若真想救他,得从源头上下手。”贾芸道:“什么源头?”书办道:“那个告他的人,姓门,从前在贾雨村手下跑腿的。你寻着他,许他几两银子,叫他撤了状子,这事就了了。”贾芸听了,回来和小红商量。小红道:“那姓门的既是为钱,咱们就给他钱。只是不能白给,得叫他写个‘甘结’,日后不许再咬。”贾芸道:“只是银子从哪里来?咱们手头也不宽裕。”小红想了想,道:“我去求求薛大姑娘。她如今虽艰难,到底还有些体面。上回她替咱们揽了针线活,也算有交情。”贾芸道:“也只好如此。”

      小红便往薛家来。宝钗正坐在窗下绣一件帕子,见小红来了,放下针线。小红把宝玉的事说了,宝钗沉默了一回,道:“要多少?”小红道:“姓门的开口要二十两。”宝钗道:“二十两。我手里一时拿不出这些。只是我可以替他凑。”说着,起身从匣子里摸出几两碎银子,又把自己手上那只银镯子褪下来,道:“这个也拿去当了。凑不够的,我找蝌儿再想办法。”小红接了,眼圈红了,道:“薛大姑娘,你自个儿病着,还……”宝钗截住她的话道:“别说这些。宝兄弟从前在园子里,虽说糊涂些,到底是个心实的。如今他落了难,我能帮一把是一把。”小红揣着银子去了。

      贾芸凑了二十两,寻着那姓门的,好说歹说,许了他银子,又叫他写了甘结。姓门的拿了银子,果然去顺天府递了撤状的呈子。胡推官见告的人撤了状,便顺水推舟,把宝玉放了。

      宝玉出了狱神庙,茗烟在门口接着,见他瘦了一圈,脸上倒还平静。回到城南住处,贾芸和小红已在那里等着了。宝玉见了他们,深深一揖,道:“我这条命,是你们捞出来的。”贾芸忙扶住,道:“二叔说哪里话。”小红道:“二爷别谢我们,要谢,谢薛大姑娘。那二十两银子,大半是她凑的。”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宝姐姐?她自己病着,还替我凑银子?”小红把宝钗当镯子的事说了,宝玉低下头,半晌无言。

      过了两日,宝玉往薛家来。宝钗正在院子里晒药,见他进来,道:“出来了?”宝玉道:“出来了。宝姐姐,你的银子,我日后一定还。”宝钗笑道:“谁要你还。你好好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宝玉见她脸上比前些日子更瘦了些,手上空空的,那只银镯子果然不在了,心里一酸,道:“宝姐姐,你把自己的镯子都当了,我……”宝钗截住他的话道:“一个镯子算什么。你如今出来了,往后打算怎么办?”宝玉道:“我想着,还是念书。不为别的,好歹有个正经事做。”宝钗点点头,道:“这话我听着比从前顺耳了。”

      正说着,外头忽然有人送了一封信来。薛蝌接了,拆开一看,脸色变了一变,道:“姐姐,是史家打发人来的。说云姑娘定亲了,是卫家的公子,叫卫若兰。婚期就在下个月。”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随即笑道:“云丫头到底有了着落。卫家我恍惚听见过,是个正经人家。”宝玉在旁听见了,心里也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想起那年湘云在芦雪广烤鹿肉,吃得满嘴油,笑道“我这一辈子,有鹿肉吃就够了”。如今她要嫁人了,嫁的却不是他。他站了一站,道:“宝姐姐,我回去了。云妹妹的好日子,你替我道个喜。”宝钗应了。

      宝玉回到住处,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在灯下看了半晌。帕子上的字迹早已模糊得认不出了。他忽然想:云妹妹嫁了,宝姐姐病着,林妹妹没了,二姐姐没了,三妹妹远在天边。从前在大观园里那些人,一个一个,都散了。他把帕子折好,仍旧揣回去,对茗烟道:“明儿你去书铺里,替我买一部《四书》来。要带注的。”茗烟怔了一怔,道:“二爷要读《四书》?”宝玉道:“读。老爷从前说得对,一个人总得有个正经事做。”茗烟不敢多问,应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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