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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第一百零一回 呆霸王病殁冯渊索命 苦绛珠魂归警幻指迷 话说薛蟠取 ...

  •   话说薛蟠取保回家之后,病势一日重似一日。起初还只是痴痴傻傻地缩在炕角,后来连饭也不大肯吃了,喂到嘴边便摇头,只攥着那块绣菱角花的旧帕子,嘴里翻来覆去地咕哝“菱姑娘……香”。薛姨妈守在旁边哭了几回,他也像听不见似的。宝钗请了王太医来瞧,王太医诊了脉,出来对宝钗叹道:“令兄这病,当初外伤虽重,到底还治得。只是他神志既昏,汤药不进,这几日又添了咳喘,痰里带着血丝。说句不中听的话,姑娘这边预备着罢,多则半月,少则……也就这几日了。”宝钗听了,半晌没有言语,只点点头,送王太医出去,回来仍旧坐在薛蟠炕边,替他掖了掖被角。

      薛蟠昏睡了两日,第三日夜里忽然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看了看围在炕边的薛姨妈、宝钗、薛蝌,眼神竟比从前清亮了许多。他先看了看薛姨妈,嘴唇动了动,叫了声“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薛姨妈哭着应了。他又看了看宝钗,忽然伸出手来,把那块旧帕子递过去。宝钗接了,不解其意。薛蟠喘了两口气,断断续续地道:“这个……给菱姑娘……我欠她的……”宝钗听了,心里一酸,道:“哥哥放心。”薛蟠听了这一句,像是放下了什么,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便合上了眼。这一合,便再没睁开。

      薛蟠殁了,薛家少不得又忙了一场发送。宝钗手里实在拿不出什么钱,还是薛蝌把铺子里压着的几两货折变了,凑了一口薄棺。出殡那日,来送的人稀稀落落,只有贾芸替宝玉送了个祭幛来,再就是薛家几个旧日的伙计。宝钗站在灵前,看着那口薄棺被抬出去,忽然想起那年薛蟠打死冯渊、抢了香菱回来时何等跋扈,如今一口薄棺了事,倒像是老天爷跟他算了一辈子的总账。

      薛蟠既死,那桩“监候”的案子自然销了。刑部沈主事批了个“身故免议”,便结了。薛姨妈经了这一场,人也垮了,成日家躺在炕上,茶饭不思,只念叨“你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到你手里,就这么没了”。宝钗劝了几回,也劝不动,便不再劝,只每日端了药去,看着薛姨妈喝了,自己再回屋。

      宝钗这些日子越发瘦得厉害,脸上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莺儿有时见她对着镜子发怔,便道:“姑娘,你歇歇罢。”宝钗摇摇头,道:“歇什么。妈病着,蝌儿在外头跑买卖,家里这一摊子,谁管。”说着,仍旧把账本翻开来,一笔一笔地算。只是那笔在纸上走得越来越慢,有时算着算着,便伏在桌上睡着了。莺儿替她披衣裳时,听见她梦里低低地叫了声“妈”,又叫了声“哥哥”,声音细细的,像个小女孩子。

      宝玉那边得了薛蟠的死信,是贾芸来告诉的。宝玉听了,坐在枣树下出了一回神,道:“薛大哥这个人,糊涂了一辈子,临了倒说了句明白话。”贾芸道:“什么明白话?”宝玉道:“他把那块帕子给了宝姐姐,说‘给菱姑娘,我欠她的’。”贾芸听了,也沉默了一回,道:“薛大爷这一辈子,也就这一句话,还像个样子。”

      宝玉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宝姐姐。”贾芸道:“二叔,我陪你去。”两个人往薛家来。到了门口,只见院门半掩着,里头静悄悄的,不像有人走动。宝玉推门进去,见宝钗正坐在廊下,面前搁着一盆水,水里泡着几件旧衣裳,她挽着袖子在搓,搓两下便停下来喘一喘。听见脚步声,宝钗抬起头来,见是宝玉和贾芸,倒有些意外,道:“你们怎么来了?”宝玉道:“来看看你。”宝钗把手从水里抽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道:“屋里坐罢。”

      三个人进了屋,宝钗叫莺儿倒了茶来。宝玉见她手指关节都泡得发白了,心里不好受,道:“宝姐姐,这些粗活,叫莺儿做就是了。”宝钗道:“莺儿有莺儿的事。我左右闲着,做两件是两件。”贾芸在旁道:“薛大姑娘,侄儿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宝钗道:“你说。”贾芸道:“我那边认识一个开绸缎铺的蒋掌柜,他媳妇从前也是府里的人,手头有些活计路子。薛大姑娘若愿意,我替你说一声,接些针线活来做,好歹添些进项。”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道:“蒋掌柜……他媳妇是不是姓花?”贾芸道:“正是。从前在宝二叔屋里当差的袭人姐姐。”宝钗看了宝玉一眼,宝玉低下头去。宝钗便道:“那倒好。你替我说一声罢。只是别叫人家为难,能接就接,不能接就算了。”贾芸应了。

      坐了一回,宝玉和贾芸起身告辞。宝钗送到门口,忽然叫住宝玉,道:“宝兄弟,你等等。”转身进去,拿出一个小包袱来,递给他。宝玉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双青布千层底的鞋,针脚纳得密密的。宝钗道:“我这些日子闲着也是闲着,替你做了一双。你如今在外头走的路多,鞋费。”宝玉接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道:“宝姐姐,你自己病着,还替我……”宝钗截住他的话道:“一双鞋算什么。你去罢。”宝玉揣着包袱走了,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转身进去了。

      回到城南住处,宝玉把那包袱搁在桌上,看了半晌。茗烟道:“二爷,宝姑娘倒还惦记着你。”宝玉道:“她惦记的人多了。薛大哥没了,薛姨妈病着,蝌二哥在外头跑买卖,如今又添上我。她自己呢,谁惦记她。”茗烟不敢接话。宝玉把那鞋拿出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搁回去,忽然道:“茗烟,你说,一个人一辈子替别人操心,到头来自己什么都没落下,值不值?”茗烟想了想,道:“二爷这话,我答不上来。我只知道,宝姑娘若不替人操心,她就不是宝姑娘了。”宝玉听了,倒笑了,道:“你这话,倒比我说得明白。”

      过了两日,蒋玉菡那边果然打发人送了些活计来,是几件要绣的帕子和荷包。宝钗接了,每日坐在窗下绣几针,倒比从前只算账的时候多了些活气。有一日,她正绣着一朵菱角花,莺儿端了药来,见了那花样,道:“姑娘怎么绣这个?”宝钗道:“随手画的。”莺儿不敢再问。宝钗绣了几针,忽然想起那年香菱在园子里学诗,拿了一枝菱角花来问她“这个字怎么押韵”,她当时随口说了几句,香菱便高高兴兴地去了。如今再绣这菱角花,人却已经不在了。她停了一停,又绣下去。

      且说宝玉那日从薛家回来,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披衣坐起来,把那本《南华经》翻开,读到“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遨游,泛若不系之舟”几句,忽然觉得心里像有什么东西动了一动。他把书合上,在黑暗里坐着,忽然想起那日在渡口遇见的破道人。那道人说的话,他这些日子翻来覆去想了许多遍,有些明白了,有些还不明白。他想:宝姐姐是“巧者”,所以一辈子操劳;我是“无能者”,所以一辈子无所求。可“无能者”真的就“无所求”了么?若真无所求,我为什么还揣着那块旧帕子不放?他这样想着,便从枕下摸出帕子来,在黑暗里攥着,攥了半晌,又慢慢松开了。

      第二日,贾芸又来了一趟,这回脸色不大好。宝玉问怎么了,贾芸道:“二叔,我今儿在外头听人说,忠顺王府那边虽然没有再递折子,可外头那些从前跟贾雨村跑腿的人,有几个还在盯着二叔。小红叫我告诉二叔,再往南边躲一躲。她说,这回不必走远,只到金陵那边,等风声过了再回来。”宝玉听了,沉默了一回,道:“我刚从金陵回来,又要去?”贾芸道:“二叔,小红说了,这回不比上回。上回是贾雨村咬着不放,如今贾雨村倒了,那些人不过是想寻些由头讹几个钱。二叔若肯花几两银子打点一下,也就过去了。只是二叔如今手里不宽裕,小红说,她那边还能凑几两。”宝玉摇摇头,道:“我不能再要你们的钱了。你们也不容易。”贾芸道:“二叔说这话,就见外了。”

      宝玉想了半日,道:“我不走了。”贾芸怔了一怔,道:“不走?”宝玉道:“不走。我躲了这些日子,躲出什么来了?贾雨村咬我,我躲;忠顺王府疑我,我躲;如今几个跑腿的讹我,我还躲。我若再躲下去,这辈子就只剩一个‘躲’字了。”贾芸道:“可是二叔……”宝玉截住他的话道:“你回去告诉小红,就说我领她的情。只是这一回,我想堂堂正正地待着。他们若要告,便让他们告去。我没做过的事,总不能叫我认。”贾芸见他神色认真,便不再劝,坐了一坐,告辞去了。

      贾芸走后,宝玉把那本《南华经》合上,搁在枕边,又把那块旧帕子折好,揣在怀里,站起来对茗烟道:“你替我把屋子收拾收拾。咱们在这里,也住了不少日子了。”茗烟道:“二爷要搬?”宝玉道:“不搬。只是收拾干净些。住着也舒坦。”茗烟虽不解,还是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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