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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一百回 葫芦僧告主掀旧案 呆霸王伏法了残生 话说宝钗从 ...

  •   话说宝钗从五城兵马司回来,把限状的事办妥了,薛蝌领了货,赶紧出手,凑了几日,总算把五十两罚银交了上去。宝钗又当了自己最后几件首饰,添作本钱,叫薛蝌仍旧跑行商,不再开门面。薛姨妈叹了几回,到底也没别的话说。

      那贾雨村递了呈子,满以为忠顺王府会借机拿住宝玉,谁知呈子上去之后,如石沉大海,一连七八日不见动静。他心中焦躁,又不敢去催,只在书房里踱来踱去。这日午后,门子忽然慌慌张张跑了来,进门便道:“雨村兄,不好了。”贾雨村心里咯噔一下,道:“什么事?”门子道:“王爷那边传了话出来,说‘贾雨村这个人,用他跑跑腿罢了,他倒当真了。他递的那些话,本王心里有数,不必他操心。’”贾雨村听了,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方道:“王爷真这么说?”门子道:“我骗你做什么。”贾雨村跌坐在椅子上,出了一回神,忽然冷笑一声,道:“嫌我多事。我替他跑前跑后,他倒嫌我多事。”门子见他这样,劝了两句便走了。

      贾雨村不知道的是,那门子从他书房出来之后,并没有回家,径直往刑部衙门去了。原来这门子这些年在贾雨村手下,替他经手了不少见不得人的事,桩桩件件都留了底。他早看出贾雨村靠不住,暗地里把贾雨村在应天府任上如何徇私枉法、受了薛家银子把冯渊人命案胡乱断结、又如何替贾赦弄了石呆子的扇子、把甄家寄顿之物的底细报给忠顺王府邀功,一桩一桩都记在心里,又悄悄抄了一份贾雨村与忠顺王府往来的书信底稿,藏在家中。他原想拿这些换些好处,如今见贾雨村失了势,便另打起了主意。

      刑部堂上,门子把那些底稿往桌上一搁,一五一十说了。坐堂的郎中姓周,面色冷峻,翻看了那些文书,便发了牌票,叫人去拿贾雨村。贾雨村那日正在家中坐着,忽然闯进来几个差役,不由分说锁了就走。他嚷道:“你们是哪个衙门的?”领头的把牌票一晃,道:“贾大人,你自己做的事,自己心里明白。”贾雨村被推了个趔趄,帽子也歪了,只得低着头跟着走。到了堂上,周郎中把文书一念,贾雨村腿一软,几乎跪不住。他抬头看了一眼堂上,忽然想起那年自己中进士、升知府的光景,那时候何等得意。他又想起甄士隐资助他进京的那个中秋夜,月亮又大又圆,甄士隐拍着他的肩说“贤弟此去,必当大用”。他忽然觉得嗓子发干,说不出话来。周郎中说:“你认不认?”贾雨村低下头,道:“犯官认罪。”

      贾雨村既倒了台,刑部顺着那门子递上来的底稿往下查,便查到了当年冯渊一案。那案子里,薛蟠打死冯渊,本该偿命,贾雨村受了薛家银子,徇情枉法,只叫薛家赔了几个烧埋银子便算了结。如今旧案翻了出来,刑部行文到京营节度使衙门,要重新拿薛蟠到案。薛蝌那日正在外头跑买卖,听见风声,赶回家来,脸都白了,对宝钗道:“姐姐,不好了。贾雨村倒了,可他从前经手的旧案都翻了出来,冯渊那案子也在里头。衙门里说要拿哥哥去问话。”宝钗正坐在窗下缝补一件旧衣裳,手里的针停了一停,道:“拿哥哥?他那个样子,怎么去问话。”薛蝌道:“我也这样说。可衙门里不管这些,说‘人虽病,案不可销’。”宝钗沉默了一回,道:“你先去打听,看是谁来办这个案子,能不能宽限几日。”薛蝌去了半日,回来说:“来办的是刑部一个主事,姓沈,倒还讲理。他说哥哥病着,可以暂且不来,只是要具一个‘病状’,请医官验过,方准缓限。”宝钗道:“那就请医官来验。”便叫人去请了王太医,写了病状,递了上去。

      谁知那沈主事接了病状,倒没说什么,过了两日,却又发下话来,说“薛蟠虽病,其罪难逭。着即锁拿至衙,听候审问”。薛蝌慌了,来和宝钗商量。宝钗道:“这是有人在里头催着办。贾雨村虽倒了,他从前那些同气连枝的人还在。他们见贾雨村落了马,生怕旧案翻到自己头上,便抢着把薛蟠先办了,好堵住别人的嘴。”薛蝌道:“那怎么办?”宝钗道:“没法子。你跟着哥哥去,好歹照应着。他那个样子,问不出什么来,你就替他回话。”薛蝌应了。

      到了那日,薛蟠被锁了带到刑部。他这些日子痴痴傻傻的,见了差役锁他,倒也不闹,只攥着那块绣菱角花的旧帕子不放。堂上问他冯渊的事,他翻来覆去只说“菱角花……香”,再问便只是傻笑。沈主事皱着眉,叫薛蝌上来问。薛蝌把当年的事一一回了,又说哥哥如今病得糊涂,实在问不出什么。沈主事沉吟了一回,道:“他虽病,当初打死人是实。律有明条,不能因他病了便不问。”便叫暂且收监,等医官再验。

      薛蟠被关进了刑部大牢。薛蝌回来对宝钗说了,宝钗半晌无言。薛姨妈听见了,哭得昏了过去。宝钗一面叫人扶住薛姨妈,一面打发薛蝌去牢里送铺盖和吃食。过了两日,医官验过,回说“薛蟠神志昏瞀,不能受审”。沈主事便判了个“监候”,暂且不收监,取保回家,等病好了再审。薛蝌把人领了回来,薛蟠比进去时更痴了些,成日家缩在炕角,连饭也不大肯吃。

      宝钗看着哥哥这样,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她这些日子越发瘦了,王太医来诊脉时,私下对薛蝌道:“令姐这病,是积劳加上气血两亏,再这样熬下去,只怕撑不到明年春天。”薛蝌听了,心里发慌,却不敢对宝钗实说。宝钗自己像也知道了,只是不说破,仍旧每日起来,到薛姨妈跟前问安,看着薛蝌出门,又看着薛蟠吃了药,然后一个人坐在窗下算那些永远也算不平的账。

      宝玉那边,贾芸来告诉了他贾雨村和薛蟠的事。宝玉听了,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出了一回神。茗烟道:“二爷,贾雨村那厮遭了报应,也算替二爷出了口气。”宝玉摇摇头,道:“我不是替他叹气。我是想,他当年也是个读书人,怎么就走到了这一步。”茗烟道:“那薛大爷的事呢?”宝玉道:“薛大哥那个人,糊里糊涂一辈子,如今落到这个地步,也可怜。”他坐了一坐,忽然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宝姐姐。”

      到了薛家,宝钗正在院子里看着薛蝌清点货箱子。见宝玉来了,宝钗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宝兄弟来了。”宝玉见她脸上淡淡的,像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心里倒更不好受。他坐了一坐,道:“宝姐姐,薛大哥的事,我听说了。”宝钗道:“听说了也好。横竖就是这么回事。”宝玉道:“你一个人撑着这些事,也太难了。”宝钗看了他一眼,道:“宝兄弟,你这话,我听过不止一回了。难是难,可日子总得过。你如今住在城南,靠什么过日子?”宝玉道:“帮人写写字,换几文钱。”宝钗点点头,道:“那就好好过。别尽想着从前的事了。从前的事,想多了也没用。”宝玉听了,低下头去。

      坐了一盏茶工夫,宝玉起身告辞。宝钗送到门口,忽然叫住他,道:“宝兄弟,你等等。”转身进去,拿出一个小布包来,递给他,道:“这是几两银子,你拿着。别推,我知道你如今艰难。就当是……我替从前大观园里那些日子,给你留个念想。”宝玉接了,觉得那布包沉甸甸的,心里一酸,道:“宝姐姐,你如今也不宽裕。”宝钗道:“再不宽裕,也不差这几两。你去罢。”宝玉揣着银子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转身进去了,院门半掩着。

      宝玉回到城南住处,把那几两银子搁在桌上,看了半晌。茗烟道:“二爷,宝姑娘倒还惦记着你。”宝玉道:“她惦记的人多了。薛大哥,薛姨妈,薛蝌,如今又添上我。她自己呢,谁惦记她。”茗烟不敢接话。宝玉把那银子收在匣子里,没有花。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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