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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九十九回 门子献计查私货 宝钗临危对公堂
话说贾雨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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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贾雨村那夜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到忠顺王府,心里到底不踏实,一夜翻来覆去,天没亮便醒了。次日午后,王府里果然打发人来回话,说王爷看了信,倒没说什么,只叫“先查了再说”。贾雨村听了,心里有了底,便叫了门子来,道:“你说的那批货,如今在哪里?”门子道:“薛蝌前儿从南边押了一批纸张香料回来,存在城南齐化门外的货栈里,还没报税。他一个行商,仗着从前皇商的老脸,以为没人查他。”贾雨村点点头,道:“你去办罢。只是别打草惊蛇,先叫货栈里的人把底册抄一份来。”门子应了,笑嘻嘻地去了。
过了两日,果然有一纸公文从五城兵马司发下来,说“据报有行商薛某,夹带私货,偷漏税款,着即查扣”。薛蝌那日正在货栈里点货,忽然进来几个差役,不由分说,把货箱子都贴了封条。薛蝌上前理论,领头的差役把公文在他眼前一晃,道:“薛爷,我们也是奉公行事。你有什么话,到衙门里说去。”薛蝌气得脸都青了,却不敢硬拦,只得赶回家来,一五一十对宝钗说了。宝钗正在灶上替薛姨妈煎药,听了这话,手里的蒲扇停了一停,道:“扣了多少?”薛蝌道:“整整十二箱。纸札、香料、扇子,都是本钱压在上头的。”宝钗道:“报税的单子呢?”薛蝌道:“我原打算这批货出了手再一并报,如今……”宝钗放下蒲扇,站起来,道:“这就是咱们的不是了。货到了码头,就该报税,不该存侥幸。只是如今说这些也晚了。你明儿去衙门里递个呈子,就说‘因初次行商,不谙例禁,情愿补税认罚,求宽限发还货物’。”薛蝌道:“他们要是不肯呢?”宝钗道:“不肯再说。你先去递呈子,看他们怎么批。”
薛蝌次日去递了呈子,到了午后回来,脸色比昨日还难看。宝钗问怎么了,薛蝌道:“呈子递上去了,批是批了,说要‘罚银五十两,方准发还’。咱们哪里拿得出五十两?”宝钗沉默了一回,道:“五十两。这是存心不叫咱们拿货。”薛蝌道:“姐姐,我看这事不对头。那领头的差役说话时,旁边站着一个人,像是王府里的。我听着他们低声说了句‘雨村先生那边交代过的’。”宝钗听了,脸色微微一变,随即又平静下来,道:“我猜着了。贾雨村这是拿咱们开刀,给忠顺王府递投名状。”薛蝌道:“那怎么办?要不……我去求求贾芸?他如今放出来了,在外头认识些人。”宝钗想了想,道:“你先别去。贾芸刚脱了官司,再沾上咱们的事,反倒连累他。让我想想。”
到了晚间,宝钗伺候薛姨妈吃了药,又去看了一回薛蟠。薛蟠那日倒安静,坐在炕上拿几张旧纸叠着玩,见宝钗进来,抬头道:“宝妹妹,你眼睛怎么红了?”宝钗笑道:“灶上烟熏的。”薛蟠“哦”了一声,又低头叠纸。宝钗站了一站,替他掖了掖被角,便出来了。
回到自己屋里,宝钗坐到桌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来,写了几个字,又涂了,再写,再涂。莺儿端了灯过来,见她这样,便道:“姑娘,你写什么呢?”宝钗道:“写一张状子。”莺儿道:“状子?告谁?”宝钗道:“不告谁。我要去衙门里走一趟。”莺儿唬了一跳,道:“姑娘亲自去?”宝钗道:“蝌儿一个男人,说话不顶用。我一个妇道人家去,他们倒不好太欺人。”莺儿道:“那怎么行!抛头露面的,叫人看见……”宝钗截住她的话道:“叫人看见就看见。咱们家如今还有什么脸面可顾的。”
次日一早,宝钗换了一件洗得极干净的青布衣裳,头上仍旧只簪那根素银簪子,叫薛蝌跟着,往五城兵马司来。到了衙门口,递了帖子,说要见管事的官儿。门上的差役见她一个年轻妇人,倒有些意外,接了帖子进去。不多时出来说:“我们老爷说了,案子已批了罚银,还有什么话说?”宝钗道:“民妇有下情面禀。求差爷再回一声。”那差役见她说话不卑不亢,倒不好十分拦阻,又进去回了。这回里头叫“带进来”。
宝钗进了二堂,见上面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官儿,面皮白净,三绺短须,正是五城兵马司的一个副指挥,姓严。严指挥见宝钗进来,倒先打量了一眼,道:“你就是薛家的?”宝钗行礼道:“民妇薛门薛氏,替家兄料理些小营生。今儿来,是为那批货的事。”严指挥道:“货已扣了,罚银也批了,你还有什么说的?”宝钗道:“民妇不敢说不罚。只是有一层:那批货的本钱,是民妇典了首饰凑出来的。罚银五十两,民妇实在拿不出。若一定追逼,民妇只能把货折变了交罚银,只是那样一来,货没了,罚银也未必够。民妇想着,求大人宽限些日子,容民妇将货领回,变卖了,先交罚银,余下的再补税。这样大人既得了罚银,民妇也不至于血本无归。”严指挥听了,沉吟了一回,道:“你说得倒也在理。只是本官已经批了,不好改口。”宝钗道:“民妇不敢求大人改批。只求大人容民妇具一个‘限状’,限一个月内交齐罚银。若逾期不交,听凭大人处置。”严指挥看了她一眼,忽然道:“你倒是个明白人。只是本官听说,你这批货的案子,是上头有人递了话下来的。本官若徇了你的情,上头问起来,本官怎么回?”宝钗道:“大人若肯容民妇具限状,民妇出去,自然把这话烂在肚子里。上头若问,大人只说‘照例办理’,并没格外通融。罚银收到了,税也补了,谁还能说大人办错了?”严指挥听了,倒笑了,道:“你这个人,倒会说话。”便叫人拿了纸笔来,让宝钗具了限状。宝钗一笔一划写了,画了押,又给严指挥磕了个头,退了出来。
出了衙门,薛蝌迎上来,道:“姐姐,成了?”宝钗点点头,道:“成了。一个月内交五十两。”薛蝌道:“五十两,哪里来?”宝钗道:“货领回来,赶紧出手。能卖多少是多少,不够的再想办法。”薛蝌道:“那贾雨村那边……”宝钗道:“他递他的话,我办我的事。他总不能堵着衙门不许人具限状。”说着,把头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递给薛蝌道:“这个也拿去当了。凑几两是几两。”薛蝌接了,眼圈一红,道:“姐姐,你这簪子戴了多少年了。”宝钗道:“戴了多少年,也是根簪子。去吧。”
这边薛蝌去办货的事,宝玉那边却也得了信。原来是贾芸打发人来告诉的,说“薛家那批货被扣了,是贾雨村在里头使的坏”。宝玉听了,气得拍桌子道:“贾雨村这厮,害了我不算,又去害薛家!”茗烟道:“二爷别气。我听人说,宝姑娘已经去衙门里具了限状,把货领回来了。”宝玉怔了一怔,道:“她一个姑娘家,自己去的?”茗烟道:“听说是。”宝玉半晌无言,末了叹了口气,道:“我从前只当宝姐姐是个只会讲大道理的人,如今看来,她比我有担当多了。”说着,站起来道:“我去看看她。”
到了薛家,宝钗正在院子里看着薛蝌清点领回来的货箱子。见宝玉来了,宝钗拍了拍手上的灰,道:“宝兄弟来了。”宝玉见她比前儿更瘦了些,脸上却没什么愁容,倒像是刚办完一件平常事似的。宝玉道:“宝姐姐,我听说衙门里的事了。你……你怎么自己去了?”宝钗笑道:“我不去,谁去?蝌儿一个男人,脸皮薄,叫人一唬就说不出话了。”宝玉道:“那贾雨村分明是冲着我来的,倒连累了你。”宝钗收了笑,正色道:“宝兄弟,你这话说反了。贾雨村冲谁来,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咬薛家,是因为薛家如今没有还手之力。你也不必把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宝玉听了,低下头去。
宝钗叫人倒了茶来,又道:“我今儿在衙门里,倒想明白了一件事。从前咱们家,靠的是祖宗的荫庇,靠的是亲戚的照应。如今这些都没了,反倒踏实了。该当的当,该卖的卖,该求人的时候低头,该争的时候争一句。日子就是这么过的。”宝玉道:“宝姐姐,你不觉得苦么?”宝钗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苦。怎么不苦。只是苦也得过。”宝玉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钗坐在蘅芜苑的窗下,拿着一柄扇子扑蝴蝶,那时候她脸上也是这般平平淡淡的,好像什么事都不放在心上。如今再看,那平淡底下,竟是一层一层的忍耐和算计。他坐了一坐,便起身告辞。宝钗也不留他,只送到门口,道:“宝兄弟,你如今住在城南,隔得远,没事不必常来。你自己保重。”宝玉应了,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眼,宝钗已经转身进去了,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薛蝌点货的声音。
宝玉回到城南住处,坐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下,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看了一回。茗烟在旁道:“二爷,宝姑娘倒是硬气。”宝玉道:“她不是硬气。她是把什么都咽在肚子里,脸上不露。”茗烟道:“那贾雨村这般害人,难道就没人治得了他?”宝玉沉默了一回,道:“你记得咱们在急流津渡口遇见的那个道人么?他说‘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贾雨村如今是‘嫌纱帽小’,早晚有一天,那‘锁枷’会扛到他肩上。”茗烟道:“二爷信这个?”宝玉道:“我从前不信。如今倒有些信了。”
正说着,外头有人敲门。茗烟去开了,是贾芸,穿着一身半旧的直裰,脸上比前些日子胖了些,倒有了些活气。贾芸进来给宝玉请了安,道:“二叔,侄儿今儿来,是有一句话。小红托人打听着了:贾雨村递上去的那个折子,忠顺王府里有人压下了,没往上报。”宝玉道:“为什么压下?”贾芸道:“听说是王府里一个老王爷身边的人说了句话,说‘贾雨村这个人,用可以,信不得。他今儿能咬贾家,明儿就能咬咱们’。所以那折子就搁下了。”宝玉听了,冷笑了一声,道:“原来如此。他咬人,人也防他咬。”贾芸道:“只是二叔还得留神。折子虽压下了,贾雨村未必死心。”宝玉点点头,道:“我知道了。”
贾芸走后,天渐渐暗了。宝玉坐在枣树下,听着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犬吠,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宝玉、黛玉、宝钗、湘云几个人围坐着吃鹿肉,探春说“咱们起个社罢”,黛玉说“先把这鹿肉吃了再说”。那时候只当那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如今鹿肉早没了,起社的人散的散,死的死,嫁的嫁,只剩他一个人坐在这棵歪脖子枣树下,听狗叫。他把旧帕子叠好,揣在怀里,站起来,对茗烟道:“明儿你把那几本书理一理。我想着,还是得念书。不为别的,好歹有个正经事做,别叫人说贾家的子弟只会吃闲饭。”茗烟道:“二爷这话,倒像老爷从前说的。”宝玉苦笑了一下,道:“是啊。绕了一圈,还是绕回老爷的话上去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