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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八十一回 懦迎春忍泪别旧馆 痴香菱抱病对残灯
话说迎春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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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迎春在紫菱洲住下,王夫人命姊妹们轮着陪伴,又吩咐厨房里每日拣些可口的东西送过来。头两日,迎春只是哭,哭累了便歪在炕上发怔,手里攥着一条旧帕子,翻来覆去地绞。探春来了,坐在她身旁,也不劝,只拿过针线来替她缝一件半旧的藕合色小袄,针脚走得密密的,半晌才说了一句:“二姐姐,你且把心放宽些。那孙家再不好,终究是明媒正娶的,他总不能真把你怎样。”迎春听了,眼泪又滚下来,道:“三妹妹,你不知道,他那个人,喝了酒便不是人了。有一回拿马鞭子抽我,抽完了还指着我的脸说:‘你老子使了我五千银子,你是我拿银子买来的。’”说着,把袖子往上一捋,胳膊上青一道紫一道的旧痕还在。探春手里的针停了一停,到底没再说什么,只低下头去,把那针脚走得更密了。
到了第四日,孙家果然打发人来接。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婆子,穿一件酱色绸袄,脸上搽着厚厚的粉,一进门便笑道:“我们大爷说了,奶奶在娘家住了好几日,也该回去了。家里一摊子事,没个正经主子,不成个体统。”王夫人听了,心里不受用,却也不好十分拦阻,只说:“她才好了些,再住两日不妨。”那婆子仍旧笑嘻嘻的,话里却一句不让:“太太疼姑娘,我们大爷也知道。只是我们大爷的性子,太太也是知道的。回去迟了,怕他又要发脾气,倒叫姑娘为难。”迎春在里间听见这话,脸色白了一白,便从炕上下来,低声对王夫人道:“婶娘,我回去罢。”王夫人握着她手,只觉冰凉,忍不住落下泪来,道:“我的儿,你……”底下的话到底说不出口,只命人替她收拾东西。
临行那日,宝玉一早便到紫菱洲来。迎春正坐在窗下,看岫烟替她系包袱。宝玉站在门口,也不进去,只叫了一声“二姐姐”。迎春抬头见是他,勉强笑道:“宝兄弟来了。”宝玉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来,是几块桂花糖,还是前儿从王一贴庙里带回来的,道:“二姐姐路上含着,心里发慌的时候吃一块。”迎春接过来,攥在手里,那糖纸簌簌地抖。她看了宝玉一眼,忽然说道:“宝兄弟,你还记得那年咱们在园子里做诗,我半天写不出一句来,你们都笑我。那时候多好。”宝玉听了,鼻子一酸,忙扭过头去。探春在旁催道:“时辰不早了,二姐姐去罢。”迎春便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望了一眼屋里那架紫檀色的小炕屏,那是她住了几年惯常看的,屏上绣的折枝梅花已经旧了,颜色褪得淡淡的。她也没说什么,只把嘴唇抿了一抿,便扶着丫头出去了。众姊妹送到二门上,迎春上了车,掀开车帘,对探春、宝玉点了点头。车一动,帘子便落下来,只听见车轮碾在石板路上,咕噜咕噜地走远了。
迎春去后,园中越发冷清。王夫人心里不自在,便叫宝玉回怡红院去,不许再到前头来混。宝玉闷闷地回到房中,袭人接着,替他脱了外边大衣裳,见他无精打采,便笑道:“二姑娘回去了,你倒像丢了什么似的。”宝玉叹道:“二姐姐这一去,我总觉着心里不踏实。”袭人道:“你又来了。嫁出去的女儿,哪有个长住娘家的理。”宝玉也不答言,只歪在炕上出神。
这边香菱自从跟了宝钗,虽比从前在金桂手底下好了些,到底病根已深,每日不过勉强吃半碗粥,便靠在枕上喘气。宝钗请了王太医来看,王太医诊了脉,出来悄悄对宝钗道:“这病是干血之症,又兼肝气郁结,血分已亏到十分了。如今只能用些平和药将养着,若是再受气恼,只怕……”说着摇了摇头。宝钗听了,心里惨然,只吩咐莺儿每日煎药,不许迟误。谁知金桂那边不知怎的得了信,便打发小舍儿过来,站在院门口嚷道:“奶奶说了,菱姑娘的病既是装出来的,也不必天天熬药浪费钱。奶奶还说,若是菱姑娘真病得不能动,便抬回那边去,省得在这里躲清静。”莺儿气不过,出来道:“你回去告诉你们奶奶,菱姑娘如今是姑娘的人了,姑娘说养着,谁敢撵?”小舍儿撇撇嘴去了。宝钗在屋里听见了,也不说什么,只对莺儿道:“以后她再来,你别和她拌嘴,只说我说的,菱姑娘的病没好,等好了自然过去请安。”
香菱在里间听得清清楚楚,等莺儿进来,便拉着她的手,含泪道:“好姐姐,你别为我得罪人。我这病横竖是好不了的,何苦为我连累姑娘。”莺儿道:“你只管安心养着,说这些做什么。”香菱摇摇头,从枕下摸出那本《断肠集》来,翻了两页,又合上,道:“我从前跟姑娘学诗,姑娘说我有悟性。如今再想那些句子,竟像隔了一辈子。”说着,咳嗽了几声,痰里带着一丝红。莺儿忙替她捶背,香菱喘定了,又道:“莺儿姐姐,你若得空,替我把那盆菱角花浇一浇。那是那年我从园里移出来的,别叫它干死了。”
过了两日,宝玉到底寻了个空儿,到宝钗这边来。宝钗正在外间看账,见他来了,便道:“你又来做什么?仔细太太知道了。”宝玉道:“我来看看香菱。”宝钗叹道:“你看看便走,别招她伤感。”宝玉点头,走进里间,只见香菱倚在靠枕上,脸瘦得只剩一巴掌宽,眼睛越发显得大了。见他进来,香菱笑了笑,道:“宝二爷来了。”宝玉在炕边坐下,想不出什么话说,半晌才道:“我前儿在庙里,听那老道士说,菱角花也是香的。”香菱听了,眼睛亮了一亮,随即又暗下去,低声道:“二爷还记着这话呢。我从前说菱角花比兰花桂花都好闻,奶奶为这个恼了我,到底把我的名字也改了。”说着,她把“香”字咬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宝玉道:“名字改不改,你還是你。”香菱道:“二爷这话,我竟不懂了。改了秋字,我还是我么?”宝玉被她问住了,竟答不上来。香菱又咳了两声,合上眼道:“二爷回去罢,我乏了。”宝玉只得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她一眼,只见她闭着眼,眼角慢慢沁出一滴泪来,挂在腮边,也不去擦。
宝玉走后,香菱昏昏沉沉地睡了一觉,梦里竟回到了苏州,看见一个院落,门前种着几株菱角花,一个妇人坐在门槛上做针线,抬头叫她“英莲”。她跑过去,那妇人却不见了,只有一地的菱叶,被风吹得哗哗地响。她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莺儿忙端了水来。香菱喝了半口,喘着气道:“莺儿姐姐,我刚才梦见我娘了。”莺儿听了,心里一酸,别过头去。
且说薛蟠那日在外头喝了酒回来,脚步踉跄,进了院子,听见小舍儿在廊下咕哝,便问:“说什么呢?”小舍儿把金桂的话学了一遍。薛蟠虽是个混人,到底和香菱也有过几年情分,又见她如今病得不成样子,心里便有些不忍,便到金桂房里说:“香菱既病着,就让她在那边养着罢,何苦又去催她。”金桂正对着镜子抿鬓角,听了这话,把镜子往桌上一墩,冷笑道:“好个有情有义的爷!你倒心疼起她来了。你忘了她怎么撞破你和宝蟾的好事?你忘了她怎么装神弄鬼咒我?”薛蟠道:“那纸人子的事,也未必就是她……”一句话没说完,金桂便跳起来,指着他的鼻子道:“你如今也学会替她说话了!好,好,你既护着她,我明日便出去,让你把她接回来,你们好好过日子!”说着便哭喊起来。薛蟠最怕她这一招,忙赔笑道:“罢哟,罢哟,我不过白说一句。”金桂哪里肯依,直闹到二更,还是宝蟾过来连拉带劝,方才歇了。薛蟠那一夜便睡在外书房,翻来覆去,只觉心里像塞了一团乱麻。
次日,金桂到底不肯干休,又命小舍儿去对香菱说:“奶奶说了,菱姑娘的病既是跟了姑娘才得的,可见是姑娘那边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冲撞了。奶奶叫菱姑娘明日就搬回来,仍旧跟着奶奶睡,奶奶亲自替她‘治一治’。”香菱听了,只是垂泪。宝钗这回却动了气,亲自走到院门口,对着小舍儿道:“你回去说,菱姑娘的病,太医说了,要静养。若你们奶奶一定要她回去,便请你们奶奶亲自来和我说。”小舍儿见宝钗脸色不好,也不敢再说,一溜烟跑了。金桂听了回报,倒也没再闹,只在屋里摔了一个茶碗,骂道:“一个两个,都来压我!等我有法子,一个个都打发了。”
香菱自此越发沉重,每日不过昏睡的时候多,醒着的时候少。有时醒来,便望着窗台上那盆菱角花出神。那花开了几朵小的,白的,淡淡的,没有什么香气。香菱看着看着,便轻声念道:“菱花空对雪澌澌……”念了半句,又停住了,像是想不起下句,又像是不愿意再念。莺儿在旁边听见,也不敢接话,只替她把被角掖了一掖。窗外秋风起来,吹得那菱叶微微地颤,像是点头,又像是摇头。
欲知香菱性命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