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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九十八回 甄士隐点化痴公子 贾雨村构陷旧恩门 话说宝玉听 ...

  •   话说宝玉听甄宝玉那一番话,心里翻腾了一夜,天没亮便起来,对茗烟道:“收拾罢,回京。”茗烟揉着眼道:“二爷想通了?”宝玉道:“想通了。我躲了这些日子,躲出什么来了?贾芸在里头替我受罪,太太在外头替我担惊,我倒在这里写几封家信混日子,还算个人么。”茗烟不敢多话,忙去收拾包袱。甄宝玉听见动静,披衣起来,道:“二爷这就走?”宝玉道:“甄兄,你的情我记着了。只是我若再不走,只怕连累到你。”甄宝玉道:“说哪里话。只是二爷这一去,若有什么事,好歹捎个信来。”宝玉应了,从包袱里摸出那柄旧扇子,递与甄宝玉道:“这个留给甄兄做个念想。不值什么钱,是我父亲手里用过的东西。”甄宝玉接了,见扇骨已松,扇面模糊,却郑重收好了。

      宝玉出了甄家,带着茗烟往北走。一路上不敢走大路,仍是拣僻静处行。这一日到了一个去处,地名叫做“急流津”,是个小小的渡口,两岸芦苇丛生,风一吹,白花花的芦花漫天飞。渡口只有一条小船,船夫是个佝偻的老头儿,正蹲在船头晒太阳。茗烟上前问渡,老头儿抬起眼来,看了宝玉一眼,道:“客官要过河?今日风大,船不稳便,不如等风小些再走。”宝玉道:“老人家,我们有急事,劳烦渡一渡罢。”老头儿便站起来,解了缆绳,让他们上船。

      船到河心,风果然大了,小船晃得厉害。宝玉坐在船板上,攥着船舷,脸色有些发白。老头儿一面摇橹,一面道:“客官是北边来的罢?听口音不像本地人。”宝玉道:“是。往北边去。”老头儿道:“北边如今乱哄哄的,有什么好去的。”宝玉道:“家在那边,不得不回去。”老头儿“哦”了一声,道:“家。家是什么?我在这河上摆渡几十年,见过多少人,有的往南,有的往北,有的哭,有的笑,到了对岸,各走各的。家不家的,也不过是个去处罢了。”宝玉听了,心里动了一动,道:“老人家这话,倒像是有来历的。”老头儿笑道:“我一个摇船的,有什么来历。不过是活久了,看多了。”

      正说着,岸上忽然有人喊:“渡船的!等等!”老头儿把船靠了岸,只见一个道人,穿着一件破道袍,头上戴个斗笠,手里拄着一根竹杖,飘飘然走来。宝玉一见那道人,心里忽然咯噔一下,像是在哪里见过似的。那道人上了船,也不看宝玉,只坐在船头,闭着眼。船又开了,风把道人的破道袍吹得鼓起来,猎猎作响。宝玉忍不住问道:“道长从哪里来?”道人睁开眼,看了宝玉一眼,道:“从来处来。”宝玉道:“往哪里去?”道人道:“往去处去。”宝玉笑了,道:“道长这话,说了等于没说。”道人也笑了,道:“你这话,问了等于没问。”

      宝玉觉得这道人有趣,便道:“道长可会解诗?”道人道:“什么诗?”宝玉道:“我从前听人念过几句,说什么‘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这几句,我从前不懂,如今倒像有些明白了。”道人听了,睁开眼来,把宝玉上上下下打量了一回,道:“你明白什么了?”宝玉道:“我从前家里,也算得‘笏满床’了。如今回去,只怕连‘陋室空堂’也够不上。”道人点点头,道:“你既明白这个,可知道后面还有几句?”宝玉道:“记不全了。”道人便念道:“‘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这几句,你如今还用不着。只是有一句,你该记着:‘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宝玉听了,怔了半晌,方道:“道长这话,倒像是对着我说的。”道人笑道:“我对着这河说的。你听见了,便是对你说的。”

      船到了对岸,道人跳下船,头也不回地走了。宝玉站在岸上,看着那破道袍的影子渐渐远了,忽然问那船夫:“老人家,方才那位道长,常在这里摆渡么?”老头儿道:“哪个道长?我在这河上几十年,今日头一回见。”宝玉听了,心里又咯噔了一下。茗烟在旁道:“二爷,走罢。天不早了。”宝玉方回过神来,跟着茗烟上了路。走出老远,还回头看了一眼那渡口,只见芦花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了。

      非止一日,到了京城。宝玉不敢直接回荣国府,先寻了个小客栈住下,叫茗烟去打听消息。茗烟去了半日,回来道:“二爷,贾芸的事,已经定了。说是‘查无实据’,放出来了。只是人瘦了一圈,铺子也封了。”宝玉松了一口气,道:“放出来就好。太太那边怎么样?”茗烟道:“太太那边倒还安稳。只是薛家那边,听说把铺子腾了,如今在做行商。”宝玉听了,皱起眉来,道:“薛家腾了铺子?宝姐姐怎么过日子?”茗烟道:“听说是蝌二爷在外头跑买卖,宝姑娘在家里理账。日子紧,倒还撑着。”宝玉沉默了一回,道:“我明儿去薛家看看。”

      次日,宝玉换了件干净衣裳,往薛家来。薛家院子比从前冷清了许多,院子里堆着些货箱子,用油布盖着。薛蝌正蹲在廊下理货,见宝玉进来,怔了一怔,随即站起来,道:“二爷回来了!”忙引他进去。宝钗正坐在屋里算账,见宝玉进来,手里的笔停了一停,随即放下,站起来道:“宝兄弟回来了。”宝玉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脸比从前瘦了一圈,心里一酸,道:“宝姐姐,你瘦了。”宝钗笑道:“你每回见了我都说这句话。我不过是这样,瘦也好,胖也好,横竖是自己的身子。”让宝玉坐下,莺儿端了茶来。宝玉问起薛蟠,宝钗道:“还是那样。有时明白些,有时糊涂。前儿忽然嚷着要吃菱角,我叫人买了来,他拿在手里看了半日,又扔了,说‘不是这个味儿’。”宝玉听了,低下头去。

      宝钗又问起宝玉这些日子在哪里安身,宝玉把清江浦、金陵的事略说了说,又提到在渡口遇见一个奇怪的道人。宝钗听了,沉默了一回,道:“那道人的话,你记着了?”宝玉道:“记着了。‘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宝钗点点头,道:“这话虽糙,理却不糙。你如今回来了,打算怎么办?”宝玉道:“我想着,先去见官,把话说清楚。我没做过犯法的事,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宝钗道:“你这话,倒比从前明白了。”宝玉苦笑了一下,道:“我若再不明白,就白活了这些年。”

      正说着,薛蝌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大好看,道:“姐姐,外头有人来,说是顺天府衙门的,要传宝玉兄弟去问话。”宝玉站起来,道:“来得正好。我正要去找他们。”宝钗忙道:“宝兄弟,你别急。先问清楚是什么事。”薛蝌道:“来人说是‘问几句话’,关于贾芸那案子的。”宝玉道:“我去。”宝钗道:“你一个人去不行。蝌儿,你陪他去。”薛蝌应了。

      宝玉跟着薛蝌到了顺天府衙门,问话的是个姓胡的推官,倒还和气,问了些“何时离京”“在何处安身”“与贾芸如何往来”的话。宝玉一一答了,不卑不亢。胡推官听了,点点头,道:“你说的这些,和贾芸的口供对得上。这事本官可以结案了。只是有一句话,本官要嘱咐你:你那个本家贾雨村,前儿递了一张呈子来,说你‘行踪诡秘,形迹可疑’。本官查过了,没这回事。只是贾雨村如今在忠顺王府那边走动得勤,你往后自己留神。”宝玉听了,心里一沉,面上却不动声色,道:“多谢大人。”便退了出来。

      出了衙门,薛蝌道:“贾雨村这厮,怎么咬住你不放?”宝玉道:“我从前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如今才知道,读书人里也有豺狼。”薛蝌道:“那怎么办?”宝玉道:“他咬他的,我过我的。只是有一件事,我如今没地方住,想寻个安稳地方安顿下来。蝌二哥,你可知道哪里有空房?”薛蝌想了想,道:“我倒是听说城南有条巷子,有几间空房出租,价钱不贵。只是地方偏僻些。”宝玉道:“偏僻好。我如今正要偏僻。”

      薛蝌带宝玉去看了房子,是一间小院,两间正房,一间厨房,院子里有口井,井边种着一棵歪脖子枣树。宝玉看了,倒觉得清净,便租了下来。安顿好了之后,他写了一封信,叫茗烟送到荣国府后门上,只说“二爷回来了,如今在城南住着,太太不必挂念”。信送出去之后,宝玉坐在院子里那棵枣树下,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摊在膝上,对着夕阳看了一回。茗烟在旁道:“二爷,太太那边若打发人来接,你回去不回去?”宝玉道:“回去做什么?我如今这样,回去也是给太太添乱。等她气消了,再说罢。”茗烟不敢再问。

      且说贾雨村那边,自递了呈子之后,本以为能把宝玉拘了来,谁知顺天府问了一堂,便放了。他心里不自在,便在忠顺王府那边又递了一句话,说“贾宝玉虽无实据,到底是个祸根,留着早晚生事”。忠顺王爷听了,倒没十分在意,只说了句“知道了”。贾雨村碰了个软钉子,心里越发焦躁。原来他这些日子在忠顺王府走动,本是想谋个起复的差事,谁知王爷只拿他当个跑腿的,并不实心抬举他。他回到家中,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胡子已经白了一半,忽然想起那年在中秋夜对着月亮吟诗的光景,那时候何等心高,如今却落得个两头不靠。他叹了口气,把镜子扣在桌上。

      谁知过了几日,忽然有一桩事找上门来。那日贾雨村正在书房里坐着,外头人报:“有一位姓门的,说是老爷的旧相识,要见老爷。”贾雨村听了“姓门的”三个字,心里便咯噔了一下。叫人请进来,一看,果然是当年葫芦庙里那个小沙弥,后来在应天府当门子的那个。那人如今蓄了发,穿着一件半旧的绸衫,脸上笑嘻嘻的,见了贾雨村便作了个揖,道:“雨村兄,多年不见了。”贾雨村勉强笑道:“原来是故人。请坐。”门子坐下,也不客套,便道:“雨村兄,我如今在京城里做些小买卖,勉强糊口。前儿听见一桩事,想着与你有关,便来告诉你一声。”贾雨村道:“什么事?”门子道:“听说忠顺王府那边,近来对你老兄不大满意。说是‘光拿钱不办事’。你老兄前儿递的那张呈子,顺天府驳了,王爷脸上不好看。你老兄若再不想想法子,只怕这个跑腿的差事也保不住。”贾雨村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道:“你这话从哪里听来的?”门子笑道:“我自然有我的门路。雨村兄,我今日来,是好意。你老兄若想在王爷跟前立个功,我倒有个法子。”贾雨村道:“什么法子?”门子凑近了一步,低声道:“我听说薛家那个宝姑娘,如今在做行商。她手里有一批货,是从南边来的,没报税。你若把这事捅上去,一来替王爷弄些进项,二来也显得你老兄办事勤谨。这不是两全其美?”贾雨村听了,沉吟了一回,道:“薛家……薛宝钗?”门子道:“正是。她一个妇道人家,好对付。”贾雨村沉默了一回,末了道:“容我想想。”

      门子走后,贾雨村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天黑。他想起那年甄士隐资助他进京赶考,想起贾政替他打点官职,想起甄家抄家时自己上的那道折子。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做同一件事:踩着别人的肩膀往上爬。爬到如今,肩膀踩遍了,上面还是够不着。他站起来,走到窗前,外头月亮正圆,照得院子里一片白。他忽然想起一句诗来:“时逢三五便团圆,满把晴光护玉栏。”这是他自己从前写的。如今再念,竟像是一句笑话。他关了窗,回到桌前,铺开纸,提起笔来。笔尖在纸上悬了半晌,到底落下去,写了几行字。写完,自己看了一遍,折好,封了。叫来一个心腹家人,道:“把这封信送到忠顺王府去。”家人接了信去了。贾雨村坐在灯下,望着那盏油灯,灯花噼啪响了一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辈子,就像那灯花,亮了一亮,便要灭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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