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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九十七回 冷雪敲窗宝钗典残岁 寒江催棹孤客赴金陵 话说宝玉在 ...

  •   话说宝玉在清江浦住了半月有余,每日替吴寡妇写几封家信,换几十文钱,闲了便坐在屋里翻书。那日甄宝玉来访,留下金陵的地址,宝玉虽嘴上说“等料理清了再作打算”,心里却把这话搁下了。茗烟看出他的意思,便道:“二爷,咱们在这里住着,房钱虽贱,到底不是长久之计。那甄大爷既然实心实意,不如就跟他去金陵。好歹是同宗,有个照应。”宝玉道:“你倒比我还急。”茗烟道:“我能不急么?前儿码头上又有人来查问,问‘从北边来的姓贾的’,幸亏吴寡妇替咱们遮掩过去了。二爷,这地方再住下去,只怕不稳便。”宝玉听了,沉默了一回,道:“那就收拾罢。明儿去回一声甄大爷。”

      谁知第二日一早,吴寡妇便慌慌张张跑进来,道:“贾相公,不好了!外头来了两个差役,说是查什么‘来历不明之人’,挨家挨户地问。问到我这院子了,我说只有一间房租给一个写字的先生,他们便要看房契和路引。”宝玉听了,倒还镇定,道:“你只说我是个落第的秀才,投亲不遇,在这里暂住。”吴寡妇道:“我也是这样说的。只是他们里头有个人,像是认得你的样子,盯着你的房门看了好几眼。”茗烟在旁道:“二爷,走罢。趁他们还没回来,咱们先出城。”宝玉点点头,胡乱把几件衣裳塞进包袱,那块旧帕子仍旧贴身揣了,又摸出几十文钱搁在桌上,算还了房钱。吴寡妇道:“贾相公,你这一走,那些信谁写?”宝玉道:“对不住了。日后若有人问起,你只说我从未来过。”吴寡妇叹了口气,道:“你们这些念书的人,怎么落到这个地步。”宝玉也不答言,带着茗烟从后墙的小门出去了。

      出城之后,主仆两个不敢走大路,只拣田间小径往西绕。走到午后,到了一个岔路口,茗烟道:“二爷,往金陵去,该往东。咱们往西绕,不是越走越远了?”宝玉道:“先往西走半日,等天黑了再折回来。他们若追,只当咱们往西去了。”茗烟听了,觉得有理,便赶着车往西走。走到天黑,寻了个破庙歇了一夜,次日折回东边,果然一路上再没人盘问。宝玉在车上坐着,忽然想起那年从京城出来时,也是这样躲躲藏藏,心里不觉苦笑。茗烟道:“二爷笑什么?”宝玉道:“我笑我自己。从前在园子里,连大门都少出,如今倒学会走小路、绕僻道了。”茗烟也笑了,道:“这叫逼上梁山。”宝玉道:“什么梁山,不过是条逃路罢了。”

      非止一日,到了金陵。按着甄宝玉留的地址寻去,是一条不大不小的巷子,门前种着两棵槐树,树底下搁着个石墩,一个五六岁的小子正蹲在石墩旁边拿树枝画着玩。茗烟上前问了,那小子仰起头来道:“你们找我爹?”便朝里头喊了一声。甄宝玉迎出来,见了宝玉,倒不惊讶,只笑道:“我算着你这两日该到了。快进来。”引宝玉到后院一间厢房里安顿下来,道:“这屋子空着也是空着,你只管住。咱们同宗,不说客气话。”宝玉道了谢,把包袱搁下,环顾这屋子,虽不大,却收拾得窗明几净,桌上还摆着一盆水仙。甄宝玉道:“这水仙是我媳妇养的,说是过年时候开。如今虽还没到年下,她早早地就摆上了,说看着心里暖。”宝玉听了,心里动了一动,道:“嫂子倒是个有心人。”甄宝玉笑道:“她那个人,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心细。”

      住下之后,宝玉渐渐看出甄家的光景来。甄宝玉每日一早出去,在城南开了间小杂货铺,卖些笔墨纸张,生意不大,倒还稳当。他媳妇姓周,是个不多话的妇人,每日在家操持家务,做饭洗衣,从不抱怨。有一回宝玉帮着甄宝玉在铺子里理货,忽然进来一个客人,指着一刀纸问价。甄宝玉报了价,那客人嫌贵,甄宝玉便笑着让了十文。客人走了之后,宝玉道:“你倒好说话。”甄宝玉道:“小本生意,让十文就让十文,总比空着手强。从前我也觉得面子要紧,如今才知道,肚子比面子要紧。”宝玉听了,低头不语。甄宝玉看了他一眼,道:“二爷,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我是说我自己。我从前在金陵,也是使奴唤婢惯了的,抄家那一年,我连一床整被都盖不上。后来遇了赦,重新起来,才知道日子是一文一文挣出来的。”宝玉道:“甄兄说得是。我从前何尝不是。”两个人在铺子里对坐了一回,谁也没有再说话。

      这边宝玉在金陵安顿下来,京城那边薛家却又添了一桩事。原来那姓吴的管事自宝钗去过一趟王府之后,果然消停了十来日。薛蝌以为事情过去了,心里稍稍松了些。谁知这日午后,忽然来了两个穿青衣的人,递了一张帖子,上头写着“忠顺王府谕:薛宅所典孙姓地基,既已逾期,着即日交还,不得借故拖延”。薛蝌看了,脸色便变了,道:“前儿不是才续了三年么?怎么又‘逾期’了?”那青衣人道:“我们不管这些。王爷说了,那续租的文书是薛家哄着孙家写的,不作数。你们若识相,趁早腾出来。若不识相,明日便有人来搬东西。”薛蝌气得手抖,却不敢发作,只得进来对宝钗说了。宝钗正坐在窗下缝一件旧棉袄,听了这话,手里的针停了一停,随即又扎下去,道:“知道了。”薛蝌道:“姐姐,这分明是孙绍祖和忠顺王府串通好了,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宝钗道:“我何尝不知道。只是如今咱们能怎样?”薛蝌道:“要不……再去求求三姑娘?”宝钗摇摇头,道:“三姑娘上回递了一句话,已经承了她的情。如今再求,她远在海疆,未必管得了,反倒叫她为难。”薛蝌道:“那怎么办?”宝钗把针别在布上,抬起头来,道:“你去把咱们米粮铺的账本拿来,我看看还剩多少。”

      薛蝌把账本拿来,宝钗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到末了,合上账本,道:“蝌儿,咱们手里还剩多少现银?”薛蝌道:“连当首饰的银子算上,不过二十来两。”宝钗道:“二十来两。够赎那块地基么?”薛蝌道:“差得远。当年典价是四十两,加上这些年的利息,少说也得六七十两。”宝钗沉默了一回,道:“那就腾罢。”薛蝌吃了一惊,道:“腾了铺子,咱们靠什么吃饭?”宝钗道:“铺子腾了,咱们手里还有这二十两。我想着,不做门面了,改做行商。你在外头跑,我在家里理账,一样能糊口。”薛蝌道:“姐姐,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能抛头露面去做买卖?”宝钗道:“如今还说什么姑娘家。咱们家这个样子,体面早就顾不上了。”说着,把那件缝了一半的棉袄抖开,看了看针脚,道:“这件袄子你拿去穿。天冷了,出门跑买卖,没件厚衣裳不行。”

      薛蝌接了袄子,眼圈红了红,到底没再说什么。过了两日,果然把铺子腾了出来,东西搬到了薛家院子里。那姓吴的管事带人来接收时,见铺子里空空荡荡的,倒有些意外,笑道:“薛大爷想通了?”薛蝌道:“想通了。王爷要的东西,我们小门小户的,留不住。”姓吴的道:“这话说得明白。”便叫人贴了封条,扬长去了。薛姨妈在屋里听见了,哭了一场,道:“你父亲留下来的产业,到你手里,就这么没了。”宝钗劝道:“妈别哭。产业没了,人还在。只要人在,慢慢再挣。”薛姨妈拉着宝钗的手,道:“我的儿,这个家,倒叫你一个女孩儿撑着。我心里……”说着,又哽住了。

      且说宝玉在金陵住了十来日,渐渐和甄家的小子混熟了。那小子叫甄安,生得虎头虎脑,不怕生人。有一日,他拿着一本旧画册来找宝玉,道:“贾叔,这上头画的是什么?”宝玉翻开一看,是几页花鸟,笔意粗疏,却也有几分天真。他便一页一页讲给甄安听。正讲着,甄宝玉从外头回来,站在门口看了一回,对宝玉道:“二爷,我看你倒喜欢孩子。”宝玉笑了笑,道:“我从前在园子里,也常和侄儿侄女们玩。”说到“园子里”三个字,声音便低了下去。甄宝玉也不追问,只道:“二爷,我今儿在铺子里听见一桩事,说京城那边又查了一案子,牵涉到一个姓贾的,说是荣国府的本家。二爷可知道这人?”宝玉心里咯噔一下,道:“姓贾?叫什么?”甄宝玉道:“说是叫贾芸。”宝玉手里的画册差点儿掉在地上,道:“贾芸?他怎么了?”甄宝玉道:“说是有人告他‘串通匪类,私藏犯官财物’。如今人被拿了,关在狱神庙里。”宝玉怔了半晌,方道:“贾芸是我的侄儿,最本分不过的一个人。他哪里会串通什么匪类!”甄宝玉道:“二爷别急。我也只是听人说的,未必作准。只是如今外头风声紧,二爷自己也要留神。”宝玉点点头,把画册合上,对甄安道:“明儿再讲。”便起身回屋去了。

      那一夜宝玉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贾芸那几两银子的情分,又想起小红。他披衣坐起来,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在黑暗里攥着。茗烟在旁间里听见动静,过来道:“二爷,怎么了?”宝玉道:“茗烟,你说贾芸的事,会不会牵连到太太?”茗烟道:“二爷别自己吓自己。贾芸是西廊下的,和咱们这边隔着一层。况且他若真出了事,太太那边自然会打发人来告诉二爷。如今没信来,就是没事。”宝玉道:“话虽如此,我心里总不踏实。”茗烟道:“二爷若实在不放心,我明儿去街上打听打听,看有没有从京里来的人。”宝玉道:“好。你明儿去。”

      茗烟去了大半日,回来道:“二爷,打听着了。贾芸的事,是有人告他‘替荣国府藏东西’。其实不过是几箱子旧书和几件旧衣裳,是他从前替府里收着的。如今被人举了出来,说他‘私藏’。人被关在狱神庙里,倒没吃苦,只是不放出来。”宝玉道:“谁告的?”茗烟犹豫了一下,道:“听说是……贾雨村那边的人递的话。”宝玉听了,半晌无言,末了冷笑了一声,道:“贾雨村。又是贾雨村。”茗烟道:“二爷认得他?”宝玉道:“怎么不认得。从前在府里,老爷待他何等亲厚。如今老爷没了,他倒回过头来咬人。”说着,把那块旧帕子往桌上一拍,道:“我从前只当他是个读书人,如今才知道,读书人里也有豺狼。”

      甄宝玉在外头听见了,掀帘进来,道:“二爷,我听见你说贾雨村。这个人,我也认得。”宝玉道:“你怎么认得他?”甄宝玉道:“我们甄家抄家那一年,他在金陵任上,抄得最狠的就是他。我父亲从前待他也不薄,他倒像是不认得我们了。”宝玉道:“原来如此。”甄宝玉道:“二爷,我劝你一句:贾雨村这个人,眼里只有上头。他如今咬贾芸,未必是冲着贾芸去的,只怕是冲着二爷你来的。”宝玉道:“冲我?”甄宝玉道:“二爷想想,贾芸替谁收着那些东西?荣国府。荣国府里如今还有谁在外头?二爷你。他咬着贾芸,是想把你引出来。”宝玉听了,出了一身冷汗,道:“那怎么办?”甄宝玉道:“以我说,二爷索性别躲了。你越躲,他越觉得你心虚。你堂堂正正地回京去,该见官见官,该说话说话。你一个读书人,又没做过犯法的事,他能把你怎样?”宝玉沉默了一回,道:“甄兄这话,倒提醒了我。只是我若回去,太太那边……”甄宝玉道:“太太那边,你更该回去。你若不回去,贾芸在里头没人替他说话,太太在外头也没人照应。”宝玉听了,站起来,对甄宝玉深深一揖,道:“甄兄,我明白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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