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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九十六回 荒江夜雨孤客闻旧事 冷巷秋风贫女典寒衣 话说宝玉离 ...

  •   话说宝玉离了京城,一路南行,非止一日。茗烟背着包袱跟在后头,主仆两个晓行夜宿,走的尽是些偏僻小路。宝玉在路上也不大说话,有时坐在车沿上看两旁田里的稻子黄了,一垄一垄地往后退,便看出神。茗烟有时寻些话来说,他也只是“嗯”一声,便不再言语了。

      这一日到了平安州地界。宝玉想起从前在这里遇见探春,心里不免又翻腾了一阵。茗烟道:“二爷,咱们是进城歇,还是绕过去?”宝玉道:“绕过去罢。城里人多眼杂,不必招摇。”茗烟便赶着车从城外一条土路绕了过去。走了约莫半日,天色渐渐暗下来,路边有个小市镇,只有十来户人家,一家小客栈门前挑着个破灯笼。茗烟道:“二爷,前头没大镇店了,就在这里歇一夜罢。”宝玉点点头。

      主仆两个进了店,要了一间房,叫了些饭食。那店主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面皮黝黑,说话带着本地口音,端了饭菜上来,见宝玉穿戴虽旧,举止却不像寻常行客,便多看了两眼,笑道:“客官是北边来的罢?”茗烟接口道:“是。我们爷是往南边投亲去的。”店主“哦”了一声,道:“南边如今也不大太平。前儿听说朝廷又派了钦差下来,查什么盐务上的事,闹得码头上人心惶惶的。”宝玉听了,心里微微一动,也不接话,只低头吃饭。

      到了夜里,宝玉睡不踏实,翻来覆去只是醒着。窗外下起雨来,打在瓦上淅淅沥沥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弹琵琶。他索性披衣坐起来,推开窗子,一阵凉风夹着雨丝扑在脸上。院子里黑沉沉的,只有对面一间屋子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说话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

      “……你道那贾雨村如今是什么光景?”坐着的那个道,声音粗些,带着酒意,“从前靠着贾府起复,一路做到大司马。贾府一倒,他倒撇得干净。听说前儿又降了,如今不知在哪里候缺呢。”站着的那个道:“他降了?我听说他前些年着实捞了不少,光是在金陵任上,就吞了不知多少。”坐着的那个啐了一口,道:“那种人,眼里只有上头。当年甄家对他有恩,甄家抄了,他可曾递过一句话?不但不递话,听说还上了个折子,说‘甄家寄顿,多在亲友处,宜严查追缴’。这不是把从前的恩人往死里推么?”站着的那个叹道:“罢了,罢了。这种人,早晚有报应。”

      宝玉在窗后听得真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他想起从前贾雨村常到府里来,贾政待他何等亲厚,自己还曾跟着他读过几天书。那时候只觉这人言语爽利,不像那些迂腐的读书人。如今再想,竟像是另一个人了。他把窗子轻轻掩上,回到炕上躺着,听着外头的雨声,一夜不曾合眼。

      次日雨还没停,只是小了些。茗烟催着上路,宝玉道:“不急。你出去打听打听,这附近可有什么从北边来的人,带着家眷的,或是姓甄的。”茗烟虽不解,还是去了。去了半日,回来说:“二爷,镇上的人说,前几日有个姓甄的官儿,带着家眷从这里路过,往南边去了。说是从前江南织造甄家的人,如今遇了赦,要回南边去。”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遇了赦?”茗烟道:“镇上人是这么说的。也不知真假。”宝玉沉默了一回,道:“走罢。”

      主仆两个又走了几日,到了一个去处,地名叫做“清江浦”,是个水陆码头,南来北往的客商都在这里换船。宝玉找了个小客栈住下,叫茗烟出去寻小红说的那个在码头上做买卖的旧人。茗烟去了大半日,回来时脸色不大好,道:“二爷,那人寻着了。只是他说,如今码头上查得紧,凡是从北边来的,都要问个仔细。他不敢收留二爷,只给了个地址,叫二爷往城南一条巷子里去寻一个姓吴的寡妇,说她家有空房出租,不惹眼。”宝玉道:“那就去罢。”

      城南那条巷子又窄又深,两边的墙根长满了青苔。姓吴的寡妇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男人从前在码头上撑船,死在江里了,留下两间空房,靠租给过路客人度日。宝玉租了一间,每日房钱不过几十文。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窗子对着隔壁人家的后墙,整日不见太阳。宝玉倒不在意,把包袱往床上一搁,对茗烟道:“你去把该洗的衣裳洗了,该补的补了。咱们在这里,不知要住多久。”

      安顿下来之后,宝玉每日只在屋里看书,或是帮吴寡妇写几封家信,换些零钱。吴寡妇见他字写得好,人又和气,倒也愿意照应,时常送些自己腌的咸菜来。有一日,吴寡妇送饭进来,见宝玉正对着一块旧帕子出神,便道:“贾相公,你这是想家了?”宝玉把帕子收起来,道:“不是。想起一个故人。”吴寡妇道:“故人好啊。有故人想着,总比没有强。”说着,放下饭食出去了。

      且说京城那边,宝钗自宝玉走后,越发觉得日子难熬。薛蝌每日出去料理米粮铺,回来时总带着些不好的消息:不是米价又涨了,就是哪家铺子又关了门。宝钗听着,也不说什么,只把账本翻开来,一笔一笔地算。莺儿在旁看着,见她算到紧处,握着笔的手微微发抖,便道:“姑娘歇歇罢。”宝钗摇摇头,道:“算完了再歇。”

      这一日,薛蝌从外头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宝钗问怎么了,薛蝌道:“姐姐,今儿铺子里来了个人,说是忠顺王府的管事,姓吴。他说奉了王爷的命,来问咱们家那间米粮铺的本钱是谁出的,又问你——姐姐——如今可还住在薛家。”宝钗听了,手里的笔停了一停,道:“你怎么回的?”薛蝌道:“我说铺子是薛家的,本钱是亲戚凑的。至于姐姐,我说姐姐病着,不见外客。”宝钗点点头,道:“回得好。只是他既来问,只怕不会就此罢休。”薛蝌道:“我也是这样想。姐姐,我看那姓吴的,话里话外,倒像是受人指使,来探咱们的底。”宝钗道:“受人指使?谁指使?”薛蝌犹豫了一下,道:“姐姐还记得贾雨村么?”宝钗脸色微变,道:“怎么不记得。从前常到咱们家来的那个。”薛蝌道:“我听人说,贾雨村如今虽然降了,却在京里走动得勤,和忠顺王府里的人有来往。有人看见他前儿还到忠顺王府去了一趟。”宝钗沉默了一回,道:“他从前和咱们家没什么深交,如今来探咱们的底,是什么意思?”薛蝌道:“姐姐想想,他当初是靠谁起的家?如今贾府倒了,他若想在忠顺王府那边讨个好,拿咱们这些旧亲做个人情,也是有的。”宝钗听了,半晌无言,末了轻轻地道:“原来如此。”

      过了两日,那姓吴的管事果然又来了,这回带了两个随从,站在铺子门口,笑嘻嘻地道:“我们王爷说了,薛家如今艰难,王爷心里也替你们惋惜。若有什么要帮忙的,只管开口。”薛蝌道:“多谢王爷好意。我们小门小户的,不敢劳烦王爷。”姓吴的道:“话不是这么说。你们家那位宝姑娘,是个明白人。我们王爷最敬重明白人。若得空,请宝姑娘到王府里坐坐,我们王妃也想见见。”薛蝌道:“姐姐病着,出不得门。”姓吴的笑道:“病着?那更该出来散散心。总闷在家里,病怎么会好?”说着,也不等薛蝌再答话,便拱拱手走了。

      薛蝌进来一五一十对宝钗说了。宝钗坐在窗下,手里攥着一件正在缝补的旧衣裳,半晌方道:“这是逼我呢。”薛蝌道:“姐姐,要不咱们把铺子关了,换个地方住?”宝钗摇摇头,道:“关了铺子,咱们吃什么?况且他既盯上了,关铺子换地方,就能躲得掉么。”薛蝌道:“那怎么办?”宝钗道:“让我想想。”

      到了晚间,宝钗把那件旧衣裳叠好,叫莺儿收起来,又从箱底翻出一个旧匣子,里头是几件剩下的首饰。她看了一回,拣出一对银簪子,道:“这个你明儿拿去当了。”莺儿道:“姑娘,这是你最后几件了。”宝钗道:“当罢。留着也不能当饭吃。”莺儿含着泪接了。

      宝钗忽然又叫住她:“等等。你再去把蝌二爷请来。”薛蝌来了,宝钗道:“我想了一下午,这个姓吴的,不能硬躲。你越躲,他越疑心。他既说王妃想见我,那我就去一趟。”薛蝌唬了一跳,道:“姐姐疯了?那是什么地方,你怎么能去!”宝钗道:“我自有道理。你听我说:我去了,只穿家常衣裳,不戴一件首饰,叫他们看看,薛家如今就是这个光景。王妃问我什么,我照实说:当铺封了,铺子折了,哥哥病了,家里就靠一间米粮铺子糊口。她若是个明白人,自然知道从我身上刮不出什么来。她若不信,要搜要查,我索性把账本都带去,叫她看个明白。”薛蝌道:“万一他们不放你回来呢?”宝钗道:“我一个妇道人家,无拳无勇,他们扣我做什么?况且我是正经去拜见王妃,不是偷偷摸摸去的。他们若扣了我,传出去,忠顺王府脸上也不好看。”薛蝌听了,沉默了一回,道:“姐姐既这么想,那我陪你去。”宝钗道:“你不能陪我去。你得留在铺子里,万一我天黑还没回来,你就去找贾芸,叫他托人打听。”薛蝌咬着嘴唇应了。

      过了两日,宝钗果然雇了一顶小轿,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藕色旧袄,头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往忠顺王府来。到了门上,递了帖子,那姓吴的管事倒有些意外,忙引她进去。王妃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倒还和气,见了宝钗这身打扮,脸上便有些讪讪的。宝钗行了礼,王妃让了座,问了些家常话。宝钗一一答了,说到当铺封了、哥哥病了,眼圈微微一红,却忍着没掉泪。王妃问一句,她答一句,不卑不亢。说到末了,王妃自己倒先叹起气来,道:“我也听说了你们家的事。你一个姑娘家,撑着这么个家,不容易。”宝钗道:“多谢王妃体恤。我们这样的人家,如今也不敢求什么,只求安安稳稳过日子罢了。”坐了一盏茶工夫,宝钗便起身告辞。王妃送到门口,叫那姓吴的管事:“替我把薛姑娘好好送出去。”那管事应了一声,一路送出来,再不敢提“帮忙”二字。

      宝钗上了轿,回到家中,薛蝌和莺儿早在门口等着,见她平安回来,都松了一口气。宝钗下了轿,进屋坐下,喝了半盏茶,方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是往后他们未必再来,却也不保准。咱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别自己先慌了。”薛蝌道:“姐姐今天这一趟,真是……”底下的话没说出来,只竖起大拇指。宝钗道:“你别夸我。我也是没法子。但凡有第二条路,谁愿意去那种地方。”说着,把头上的素银簪子拔下来,搁在桌上,道:“这个也收起来罢。往后用得着的地方多着呢。”

      且说宝玉在清江浦住下之后,每日只在屋里看书,或是帮吴寡妇写几封家信,换些零钱。吴寡妇见他字写得好,人又和气,时常送些自己腌的咸菜来。这一日,吴寡妇送饭进来,见宝玉正对着一块旧帕子出神,便道:“贾相公,你这是想家了?”宝玉把帕子收起来,道:“不是。想起一个故人。”吴寡妇道:“故人好啊。有故人想着,总比没有强。”说着,放下饭食出去了。

      宝玉吃了半碗饭,便搁下了。茗烟进来道:“二爷,我今儿在码头上听人说,南边甄家遇赦之后,如今又起来了。说是那甄家的一个公子,如今在金陵那边置了些产业,日子过得倒好。”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甄家的公子?”茗烟道:“说是叫甄宝玉,从前和二爷还认过本家呢。”宝玉想了一回,忽然笑了,道:“甄宝玉。我从前只当他是和我一样的人,如今看来,他倒比我强。我落到这个地步,他倒起来了。”茗烟道:“二爷别这么说。”宝玉摇摇头,道:“我不是说气话。我是想,一样的人,走的路不一样,结局就不一样。他如今好,是他的本事。我落到这里,也是我自己走出来的。”

      到了晚间,宝玉正打算歇下,忽听外头有人敲门。茗烟去开了,进来一个人,四十来岁,面皮黄瘦,穿着一件旧绸衫,见了宝玉,拱手道:“这位是贾二爷罢?”宝玉道:“我是姓贾。阁下是?”那人道:“我姓甄,单名一个‘宝’字。从前也在金陵住过,和贾府认过本家的。”宝玉听了,猛地站起来,上下打量了他一回。甄宝玉笑道:“二爷不必惊讶。我也是碰巧听人说起,说清江浦来了个姓贾的,像是荣国府的人,我才寻了来。”宝玉忙让了座,叫茗烟倒茶。

      甄宝玉坐下,道:“我如今在金陵那边做些小买卖,勉强糊口。前儿路过这里,听人说起二爷,想着从前咱们两家也算有些渊源,便来看看。”宝玉道:“甄兄如今可好?”甄宝玉道:“好什么。抄家之后,一家子东零西散,好容易遇了赦,才慢慢聚拢来。如今虽不如从前,到底安稳了。”宝玉听了,心里感慨,便把自己这边的事也略说了说。甄宝玉听了,叹道:“二爷和我,原是一样的出身。只是我这个人,从小儿就知道,靠家里是靠不住的,凡事得自己挣。二爷从前在府里,大约是不想这些的。”宝玉道:“甄兄说得是。我从前只当日子永远那样过下去,如今才知道,是我糊涂。”两个人对坐了一回,甄宝玉道:“二爷若愿意,不如跟我到金陵去。那边我还有几间空房,二爷不嫌弃,只管住着。咱们两个同宗,也好有个照应。”宝玉沉吟了一回,道:“甄兄好意,我心领了。只是我在这里还有些事没了,等料理清了,再作打算。”甄宝玉也不勉强,留下地址,便起身告辞了。

      宝玉送他出去,回来坐在炕上,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看了又看。这一回他没有塞回去,只摊在膝上,对着灯出了一回神。茗烟道:“二爷,这个甄大爷倒是个实诚人。”宝玉道:“是啊。从前我只当他和我一样是个纨绔,如今看来,人家比我明白得早。”说着,把帕子折好,压在枕头底下,躺下睡了。这一夜他睡得倒比前几夜安稳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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