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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九十五回 秋窗风雨宝钗典旧饰 冻夜关河宝玉别残家 话说宝钗自 ...

  •   话说宝钗自那日咳出血来,虽请了王太医瞧过,吃了两剂药,也不过是把病势按住些,到底没有起色。她却不肯在人前显出弱来,每日仍照旧起来,到薛姨妈跟前问安,又看着薛蝌料理米粮铺的进出。只是莺儿留心,见她算账时握着笔半晌不动,眼神直直地落在账本上,像是看着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这日午后,薛蝌从铺子里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宝钗正靠在榻上歇着,见他进来,便坐直了,道:“又出了什么事?”薛蝌犹豫了一回,方道:“姐姐,我今儿在铺子里听见人说,忠顺王府那边不知怎的,竟打听起咱们家来了。说是问‘薛家那个当铺封了之后,可还有什么营生’,又打听‘薛蟠病着,家里谁在主事’。”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道:“打听咱们家做什么?”薛蝌道:“我也纳闷。后来托人问了问,说是忠顺王府那边有个管事的,从前和咱们当铺里一个伙计认得,听那口气,倒像是……像是疑心咱们家还藏着什么。”宝钗脸色微变,道:“藏着什么?当铺早封了,绸缎铺也折了,如今只剩这一间米粮铺,还是刚开的。他们疑心什么?”薛蝌道:“姐姐忘了?那年甄家寄顿的东西,原是从咱们这边挪到东府去的。后来东府抄了,东西也交上去了。可外头总有人不信,只当咱们家还留着些后手。”宝钗沉默了一回,道:“这话你对旁人说没有?”薛蝌道:“没有。只和姐姐说。”宝钗道:“好。往后在外头,一个字也别提。铺子里照常做买卖,你只管低头做事,别和人争长论短。”薛蝌应了,自去。

      薛蝌走后,宝钗一个人坐在榻上,把那件半旧的青布衣裳的袖口翻过来看了看,磨得起了一圈毛边。她忽然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自己穿的是莲青斗纹锦上添花洋线番羓丝的鹤氅,头上戴着金锁,何等体面。如今连一件像样的衣裳也舍不得添了。这样想着,不觉出了一回神,又咳了两声,拿帕子接住,低头一看,那帕子上又是一点殷红。这回她没有急着折起来,只把帕子摊在膝上,看了半晌,末了轻轻叹了口气,叠了一叠,收进袖中。

      到了晚间,莺儿端了药来,宝钗吃了,忽然道:“你去把我那个首饰匣子拿来。”莺儿道:“姑娘要戴哪一件?”宝钗道:“不是戴。拿来我看。”莺儿去了半晌,捧出一个小螺甸匣子来,匣盖上的漆已经裂了几道细纹。宝钗打开,里头剩的东西不多了:一对小小的玉耳坠,一支银簪,一个金锁——那金锁是小时候和尚给的,上头錾着“不离不弃,芳龄永继”,她这些年一直收着,不曾戴过。还有一只玉镯,成色倒还好,是那年宝玉不知从哪里得了来给她的,她戴过几回,后来嫌招眼,也收起来了。宝钗一样一样拿起来看了一遍,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末了把那金锁和玉镯拣出来,搁在一边,对莺儿道:“这两样,你明儿拿去当铺里问了价,当了罢。”莺儿唬了一跳,道:“姑娘,这金锁是……”宝钗截住她的话道:“我知道是什么。如今这时候,留着它做什么?又不能当饭吃。”莺儿眼圈红了,不敢再说,只得把那两样东西用一块旧帕子包了。

      宝钗看着莺儿包好了,忽然又说了一句:“当了之后,别对妈说。只说是我叫你收起来了。”莺儿应了。宝钗便不再言语,只把匣子合上,推在一边。

      过了两日,莺儿果然把东西当了,换回几两银子,交给薛蝌添作米粮铺的本钱。宝钗自己却越发瘦了,王太医再来诊脉时,私下对薛蝌道:“令姐这病,是积劳加上气血两亏,照理说该静养,不能再操心。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薛蝌不敢把这话告诉宝钗,只自己暗暗着急。

      这边宝玉自得了贾芸的警告,心里一直不踏实。这日贾芸又来了,进门也顾不上寒暄,便低声道:“二叔,事情不好了。侄儿今儿在外头听人说,忠顺王府那边递了一个折子上去,说二叔‘虽已罢职家居,仍与南边旧员书信往还,形迹可疑’。这话是真是假,侄儿不敢说,只是外头已经传开了。”宝玉听了,倒笑了,道:“我和南边旧员书信往还?我到南边去,是奉了老爷的命去侍疾,老爷殁了,我扶柩安葬,这也有罪?”贾芸道:“二叔,如今外头的人要作践谁,还怕没有由头?小红说了,二叔若再留在京里,只怕早晚要出事。她叫我劝二叔,不如暂且出去避一避。”宝玉道:“出去?往哪里出去?”贾芸道:“小红说,她认得一个从前在府里当差的人,如今在南边一个码头上做买卖,二叔若肯去,她能托人照应。”宝玉沉吟了一回,道:“我走了,太太怎么办?”贾芸道:“二叔,你若不走在,万一真出了事,太太更没人照应了。”宝玉听了,半晌无言,末了道:“容我想想。”

      贾芸走后,宝玉到王夫人房里来,把这话说了。王夫人脸色一变,道:“这又是哪里说起!你父亲才没了,他们就不肯放过你?”说着,眼泪便下来了。宝玉跪下道:“儿子不孝。只是儿子若出了事,太太更没人管了。儿子出去,好歹留条路。”王夫人哭着拉他起来,到底拿了主意,道:“你去罢。只是别走远了,寻个妥当地方,好歹捎信回来。”宝玉应了。

      临行前一夜,宝玉把麝月叫到跟前,道:“我走了之后,你好好服侍太太。这屋里的事,你看着办罢。”麝月哭道:“二爷,我跟你去。”宝玉摇摇头,道:“外头不是你去的地方。你留下,替我尽孝。”说着,从枕下摸出那块旧帕子来,看了又看,到底揣在怀里。又把贾政从前给他的一柄旧扇子找出来,扇骨已经松了,他仍用一块布裹了,搁在包袱里。

      次日天还没亮,宝玉便起来了。麝月替他煮了两个鸡蛋,他吃了半个,便搁下了。宝玉到王夫人房门口磕了个头,王夫人隔着帘子哭道:“去罢。”宝玉站起来,咬了咬牙,转身走了。出了荣国府的大门,天边刚透出一点灰白的光。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在晨雾里模模糊糊的。茗烟催道:“二爷,走罢。”宝玉便不再回头。

      走到城门口,贾芸骑着匹瘦驴赶来了,从怀里摸出几两银子递过来,道:“二叔,这是小红叫我捎来的。”宝玉接了,道:“替我谢谢她。”贾芸眼圈红了红,道:“二叔保重。”宝玉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了。

      一路南行,非止一日。这一日到了平安州,正是从前遇见探春的地方。宝玉在城外一个小客栈里歇了,夜里躺在硬板床上,听着风吹窗纸,把旧帕子摸出来贴在脸上,半晌不动。茗烟在旁道:“二爷,明儿还赶路么?”宝玉道:“赶。”

      而京城那边,宝钗并不知道宝玉已经走了。她仍是每日起来,到薛姨妈跟前问安,看着薛蝌出门,又看着薛蟠吃了药,然后一个人坐在窗下,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那些永远也算不平的进出。莺儿有时见她算着算着便停下来,望着窗外那株枯了半边的海棠出神,也不敢叫她,只悄悄把一件衣裳搭在她肩上。

      宝钗自己知道这病好不了了,却也不说破。她只是有时在夜里醒来,听见薛蟠在隔壁屋里含含糊糊地叫“菱姑娘”,听见薛姨妈在咳嗽,听见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她便睁着眼,在黑暗里躺着,什么也不想,只是等着天亮。天亮之后,还有一天的账要算,一天的药要煎,一天的日子要过。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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