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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九十四回 花袭人别后传温语 薛宝钗病中得远音
话说袭人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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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袭人嫁到蒋家之后,宝玉一连几日闷闷不乐,麝月、秋纹在屋里服侍,他总觉着缺了些什么。这日午后,茗烟从外头回来,悄悄对宝玉道:“二爷,蒋家那边打发人来了,说花姐姐想见见二爷,问二爷得不得空。”宝玉听了,怔了一怔,道:“她如今是蒋家的人了,我去见她,妥当么?”茗烟道:“来人说,蒋玉菡也在家,二爷去坐坐,不妨的。”宝玉沉吟了一回,便换了件素净衣裳,带着茗烟往城南来。
蒋家住在一条不大不小的巷子里,门面是两间铺板,里头一个小院,收拾得倒也干净。蒋玉菡迎出来,见了宝玉,深深一揖,道:“二爷来了,快请里头坐。”宝玉见他生得白净面皮,说话和气,全不像从前在戏台上那般妖娆,心里倒先放下了一半。进了屋,袭人正坐在炕沿上做针线,见他进来,忙站起来,眼圈儿便红了,叫了声“二爷”,底下的话却说不出来。宝玉道:“你坐着罢,如今不必讲这些礼了。”袭人方慢慢坐下。
蒋玉菡沏了茶来,又摆了两碟果子,道:“二爷别嫌简慢。我们小门小户的,比不得府里。”宝玉道:“说哪里话。我来看看她,坐坐就走。”袭人抬起头来,打量了宝玉一回,道:“二爷瘦了。”宝玉道:“这些日子事多。”袭人道:“我听说了。老爷的事,二爷别太伤心。”说着,又问起王夫人身子可好,宝钗可好,麝月秋纹可好。宝玉一一答了。袭人叹道:“我走了之后,屋里的事都落在麝月一个人身上,她也够受的。”宝玉道:“麝月倒还尽心。”袭人听了,像是有话要说,嘴唇动了动,到底只说了句:“麝月是个好的,二爷好歹留着她。”宝玉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坐了一盏茶工夫,宝玉起身告辞。袭人送到门口,忽然又叫住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布包,递过来,道:“这是我这些日子替二爷做的两双袜子,不是什么好东西,二爷别嫌弃。”宝玉接过来,觉得那布包还带着她手上的温热,心里一酸,道:“你如今也不宽裕,做这些做什么。”袭人道:“我左右闲着,做两双袜子算什么。”说着,声音便低了下去。蒋玉菡在旁道:“二爷只管拿着。她这些日子,也就惦记着这点事。”宝玉便收下了,道了谢,转身走了。走出巷口,回头看了一眼,袭人还站在门口,见他回头,忙把头低下了。
回到家中,宝玉把那双袜子收在箱子里,坐在炕上出了一回神。麝月端了茶来,宝玉忽然道:“麝月,你在这屋里,也有十来年了罢?”麝月怔了一怔,道:“二爷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宝玉道:“没什么。我只是想着,往后这屋里,也就剩你一个靠得住的了。”麝月听了,眼圈一红,道:“二爷说这话,倒叫我心里不好受。我横竖服侍二爷就是了。”宝玉点点头,不再言语。
过了两日,贾芸忽然又来了一趟。这回他神色比上次更仓皇,进了门,也不坐,便低声道:“二叔,侄儿今儿来,是有一句要紧话。小红——就是从前在二叔屋里当差的那个小红——她如今在外头听人说,忠顺王府那边查二叔的行踪,查得更紧了。说是有人递了什么话上去,说二叔‘交结外官,图谋不轨’。”宝玉听了,倒笑了,道:“我交结外官?我成日家连门都不大出,交结谁去?”贾芸道:“二叔别当是小事。如今外头的人,要作践谁,还怕没有由头?小红说了,二叔若能寻个由头,暂且离开京城避一避,倒是上策。她还说,从前府里有个叫什么茜雪的,她男人在外头有些门路,二叔若是要走,只管去找他们。”宝玉道:“我知道了。你回去替我谢谢小红。”贾芸应了,又坐了一坐,便匆匆去了。
贾芸走后,宝玉一个人坐着,把贾芸的话翻来覆去想了半日,忽然想起那年茜雪被撵出去时,自己还曾恼过她。如今自己落难,倒是她和小红这些人惦记着。他叹了口气,把那块旧帕子摸出来看了一看,又塞回去了。
这边宝玉还在思量,宝钗那边却有了回音。薛蝌从外头回来,手里拿着一封信,脸上带着些喜色,道:“姐姐,三姑娘回信了!”宝钗正靠在榻上歇着,听了这话,忙坐起来,接过信拆开。探春的字迹依旧端丽,信上先问了薛姨妈安,又问了宝钗好,方写道:
“妹妹来信所说地基一事,我已知道了。郡王在这里,与地方官也有些来往。我已托人递了一句话过去,叫他们按着旧契行事,不得借端滋扰。孙家那边,想来也不敢十分放肆了。只是妹妹也要留个心眼,孙绍祖那个人,我从前在娘家时就听见过他的名字,是个得志便猖狂的小人。他如今按下了,未必是真心怕了,不过是看风头罢了。妹妹凡事小心,别叫他寻出什么破绽来。”
宝钗看了,把信递给薛蝌,道:“三姑娘到底是个有担当的。”薛蝌看了,也欢喜道:“这下好了,孙家那边总该消停些了。”宝钗摇摇头,道:“你没看三妹妹信上说的么?他不过是看风头。风头一过,谁知他又想出什么法子来。”说着,把信折好,收在匣子里。
正说着,莺儿端了药进来,宝钗接了,皱着眉喝了。薛蝌见她脸色不好,便问:“姐姐这几日身上怎么样?”宝钗道:“还那样罢了。前儿咳了两声,痰里带了些红的,想是这些日子累着了。”薛蝌听了,唬了一跳,道:“这可不是小事!得请太医来瞧瞧。”宝钗摆摆手,道:“请什么太医。如今家里这个光景,能省便省罢。”薛蝌道:“姐姐这话说不得。你若倒了,这一家子怎么办?”宝钗沉默了一回,道:“那便请王太医来瞧瞧罢。只是别对妈说,省得她担心。”薛蝌应了,自去安排。
王太医来诊了脉,出来时脸色有些沉重,对薛蝌道:“令姐这病,是积劳过度,又兼气血两亏。照理说,该好好将养,不能再操心劳碌了。若再这样下去,只怕……”说着,摇了摇头。薛蝌听了,心里发慌,却不敢对宝钗实说,只道:“太医说了,不过是劳碌些,静养静养就好了。”宝钗看了他一眼,道:“你不必瞒我。我自己的身子,我自己知道。”薛蝌便不敢再言语了。
过了几日,薛蟠那边忽然明白了一阵。那日宝钗去看他,他正坐在炕上,手里攥着那块绣菱角花的旧帕子,呆呆地看着窗外。宝钗叫了声“哥哥”,薛蟠转过头来,眼神竟比平日清明了许多,看了宝钗半晌,忽然道:“宝妹妹,你瘦了。”宝钗听了这话,眼泪差点儿掉下来,强笑道:“我这些日子事多,难免的。哥哥你今儿觉得怎么样?”薛蟠低下头去,把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半晌方道:“我梦见菱姑娘了。她说她在那边过得挺好,叫我别惦记她。”宝钗心里一酸,道:“那就好。哥哥好好养着,别多想。”薛蟠忽然抬起头来,道:“宝妹妹,我从前对不住你。我净给你惹事,叫你替我操心。”宝钗听了,再也忍不住,眼泪滚了下来,忙别过脸去,道:“哥哥说这些做什么。你好好的,比什么都强。”薛蟠点了点头,又低下头去看那帕子,不再说话了。
宝钗从薛蟠屋里出来,站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株枯了半边的海棠,出了一回神。莺儿过来道:“姑娘,外头风凉,进去罢。”宝钗道:“你去把蝌二爷请来,我有话和他说。”薛蝌来了,宝钗道:“我想着,咱们家那间杂货铺,如今虽保住了,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我手里还有几两银子,不如添些本钱,改做些别的营生。你看做什么好?”薛蝌想了想,道:“依我说,不如做米粮生意。如今京城里米价不稳,做这个虽辛苦些,倒还稳当。”宝钗点点头,道:“那就这样罢。你只管去办,别怕辛苦。”薛蝌应了。
到了晚间,宝钗把莺儿叫到跟前,从匣子里取出几件首饰来,道:“这几件东西,你拿去当了。当来的银子,交给蝌二爷做本钱。”莺儿一看,里头有一对玉镯,是那年宝玉给她的,还有一支金簪,是她素日戴的。莺儿道:“姑娘,这对玉镯,不是……”宝钗截住她的话道:“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如今这时候,还留这些做什么。”莺儿不敢再说,只得接了。
宝钗看着莺儿把那几件首饰包好,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咳了两声,拿帕子接住。低头一看,帕子上又有一点殷红。她把帕子折起来,不动声色地塞进袖子里,对莺儿道:“你去罢。天晚了,早些歇着。”莺儿去了,宝钗一个人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信上探春说“妹妹凡事小心,别叫他寻出什么破绽来”,她看了又看,末了把信凑在灯上烧了。火光照着她的脸,忽明忽暗的。她想起那年在大观园里,众人做诗,她写“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那时候何等心高。如今再想那句子,竟像是别人写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地响。宝钗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黑沉沉的夜色,站了许久。她忽然想起香菱从前念的那句诗:“菱花空对雪澌澌。”那时候只当是香菱的痴话,如今再想,竟像是一句谶语。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空空的,从前戴玉镯的地方,只剩一圈浅浅的印子。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