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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九十三回 贾存周病殁琼州馆 花袭人泪辞怡红院
话说宝玉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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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自海南回来,每日在王夫人跟前侍奉汤药,闲了便到薛家走走。贾政那边虽有信来,总说“稍愈”、“渐好”,宝玉心里却总不踏实。这日正在怡红院替袭人理一理旧箱笼,忽然外头茗烟跑进来,脸色灰白,手里攥着一封信,喘着气道:“二爷,南边来的急信。”宝玉接过一看,信封上字迹陌生,拆开来,是李十儿写的。信上歪歪斜斜只几行字,说老爷的病自入秋后便一日重似一日,前日忽然痰厥,救转过来,人已糊涂了,只嚷着要回北边去。李十儿道自己一个下人作不得主,请二爷快拿主意。宝玉看了,手便抖了,信纸簌簌地响。袭人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慌了,道:“这可怎么好?得赶紧回太太。”宝玉也不答言,攥着信便往王夫人房中跑。
王夫人正靠在榻上歇午,见宝玉闯进来,神色不对,坐起来道:“怎么了?”宝玉把信递上去,王夫人接过看了,脸色一变,半晌方道:“你父亲……你父亲这病,只怕……”说着,眼泪便下来了。鸳鸯在旁劝道:“太太别慌,先打发人去看看再说。”王夫人抹了泪,道:“看什么?隔着几千里地,等你看的人到了,人早没了。”宝玉道:“儿子去。”王夫人道:“你去?你去了又能怎样?你父亲那性子,若真到了那一步,也不会等你。”母子两个相对垂泪,到底还是王夫人拿了主意,叫贾琏来,命他连夜打发妥当人,带些参药,骑快马往南边去,“到了那里,看情形说话。若还能扶回来,便扶回来;若不能……”说到这里,便哽住了。贾琏应了,自去安排。
谁知人还没动身,第二日午后,南边又来了信,这回是县衙里一个书办写的,说贾政已于前日夜裡殁了,临终时身边只有李十儿并两个衙役,遗言说“不必运柩回京,就近葬了罢,省得路上折腾”。王夫人看了信,哭了一声“老爷”,便昏了过去。鸳鸯、琥珀忙上前扶住,掐人中的掐人中,灌水的灌水,好容易醒过来,王夫人睁眼便道:“我苦命的……你怎么就丢下我走了……”哭得捶胸顿足。宝玉跪在旁边,也不哭,也不说话,只把那张信纸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贾母得了信,扶着鸳鸯过来,坐在椅子上,半晌方道:“我老了,该我先走,怎么倒叫白发人送黑发人。”说着,老泪纵横,却不肯放声。众人忙劝住了。
贾政既殁,家中便忙着设灵、报丧、开吊。贾赦、贾珍都在外头流放,贾琏又是个不中用的,里里外外全是宝玉一个人撑着。宝钗得了信,赶过来帮着料理,对宝玉道:“你如今是家里的男人了,别只顾着发怔。外头的事有琏二哥,里头的事有我,你只把该行的礼行了,该见的人见了。”宝玉点点头,果然换了孝服,到灵前守着。只是来吊的客人稀少,从前贾政在时那些同僚故旧,如今见贾家败落,多半只打发人送个帖子来,人却不到。宝玉也不计较,只一一谢了。
到了开吊第三日,忽然外头报说:“西廊下的芸二爷来了。”宝玉怔了一怔,才想起是贾芸。贾芸进来,穿着一身素净衣裳,先到灵前磕了头,起来对宝玉道:“二叔,侄儿来迟了。”宝玉道:“你能来,就是好的。”贾芸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宝玉,道:“这是侄儿的一点心意,二叔别嫌少。”宝玉打开一看,是几两碎银子,用一块旧帕子包着。宝玉心里一热,道:“你如今也不宽裕,拿这个来做什么。”贾芸道:“二叔说哪里话。从前侄儿在府里讨差事,二叔没少照应。如今府上有事,侄儿若装不知道,还成个人么。”说着,又低声道:“侄儿还听见一桩事,外头有人说,忠顺王府那边的人,近来又在打听二叔的行踪。二叔千万留神。”宝玉听了,皱起眉来,道:“打听我做什么?”贾芸道:“说不上来。只是二叔如今在京里,到底不如在外头便宜。若能寻个由头出去躲躲,倒好。”宝玉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贾芸走后,宝玉到后头去看王夫人。王夫人正和宝钗说话,见他进来,便道:“你父亲的事,如今也只能这样了。我想着,扶柩回京是不必了,就依你父亲遗言,在南边寻块地葬了罢。只是家里如今这个光景,连发送的钱都紧。”宝钗道:“太太别愁,我那边还能凑几两。”王夫人拉着宝钗的手,叹道:“好孩子,这些日子,多亏了你。”宝玉站在一旁,听着她们说话,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他想起那年贾政打他,王夫人哭着拦,贾母气得要回南京去;又想起贾政外放那年中秋,赐他扇子,说“扇子扇子,散了散了”。如今果然散了。他低着头,悄悄退了出来。
回到怡红院,袭人正替他收拾孝服,见他进来,便道:“二爷,太太那边怎么说?”宝玉道:“依老爷遗言,南边葬了。”袭人叹道:“老爷一辈子谨慎,临了落得这么个下场。”宝玉不答,坐在炕沿上,半晌忽然道:“袭人,你说,我是不是很没用?”袭人怔了一怔,道:“二爷怎么这么说。”宝玉道:“从前老爷在时,我什么也不管,成日家只在园子里混。如今老爷没了,我连发送的钱都拿不出来。”袭人道:“二爷别这么想。你还年轻,往后的日子长着呢。”宝玉摇摇头,不再言语。
过了几日,王夫人忽然把袭人叫去,说了半日话。袭人回来时,眼睛红红的,低着头不言语。宝玉问她怎么了,袭人只说“没什么”。到了晚间,宝玉从外头回来,见袭人坐在灯下发怔,面前搁着一个小包袱。宝玉心里咯噔一下,道:“你这是做什么?”袭人站起来,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话来。宝玉急了,道:“你倒是说呀。”袭人方道:“太太今日叫我去,说……说家里如今这样,养不起这些闲人了。叫我……叫我出去。”宝玉听了,如雷轰顶,道:“出去?往哪里出去?”袭人道:“太太说,我到底是老太太房里的人,不好随便打发。她已托了人去寻一户好人家,把我……把我嫁了。”说着,眼泪便滚下来。宝玉怔了半晌,忽然道:“我不许!”袭人道:“二爷别说傻话。太太已经定了,我若不走,倒显得我不懂事。”宝玉道:“你走了,我怎么办?”袭人听了这话,越发哭得说不出话,好容易才道:“二爷,你如今大了,该自己立起来了。我服侍了你这些年,也算……也算尽了心了。”
宝玉坐在炕上,呆呆地看着袭人收拾东西。她把自己的几件旧衣裳叠好,又把宝玉平日穿的几件家常袍子理了一理,搁在炕头。最后,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条猩红汗巾子来——那是那年蒋玉菡赠的,宝玉随手给了袭人,袭人一直收着——看了半晌,到底塞进了包袱里。宝玉看见了,嘴唇动了一动,却没说什么。袭人收拾完了,转过身来,对宝玉磕了个头,道:“二爷,我走了。你……你好生保重。”宝玉站起来,想拉她,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袭人提着包袱走到门口,忽然站住,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许多话,到底一句也没说出来,便掀帘子出去了。
袭人走后,宝玉一个人在屋里坐到天黑。麝月端了饭来,他也不吃。麝月劝道:“二爷,你好歹吃一口。花姐姐走了,还有我们呢。”宝玉摇摇头,道:“你们都走罢。走干净了,我倒清净。”麝月听了,不敢再劝。
过了两日,王夫人果然替袭人寻了一户人家,是城南一个开绸缎铺的掌柜,姓蒋,名玉菡,从前在戏班子里唱小旦,后来赎了身,做了生意,人倒本分。袭人嫁过去那日,宝玉没有去送,只叫茗烟悄悄跟去看了看,回来说“那蒋家虽不富裕,倒还体面,蒋玉菡待花姐姐也客气”。宝玉听了,点点头,把那块旧帕子从枕下摸出来,看了半晌,又塞回去了。
这边宝玉还在伤心,宝钗那边却又得了信:薛蝌从外头回来说,孙绍祖那边又使人来催那地基的租银,说“若不按时交齐,便要把铺子里的东西搬出来抵账”。宝钗皱着眉道:“前儿不是刚续了三年么?怎么又来催?”薛蝌道:“姐姐有所不知。那孙绍祖听说咱们家老爷没了,贾府越发不济,便改了主意,说从前那续租的文书是‘被你们哄着写的’,不作数,要重新议价。他这是看准了咱们没有靠山,故意刁难。”宝钗听了,半晌无言,末了道:“他既要重新议价,便由他去议。只是有一件,那铺子不能落到他手里。”薛蝌道:“姐姐有什么法子?”宝钗道:“我写封信,你替我送到南安郡王府去,寻三姑娘。她如今是王妃,虽未必肯管这些小事,到底试试看。若她肯递一句话,孙绍祖也不敢太放肆。”薛蝌道:“三姑娘远在海外,信怎么送得到?”宝钗道:“你忘了?上回宝兄弟在平安州遇见她,说她跟着郡王巡边。我打听过了,郡王如今在海疆驻扎,离这里虽远,到底有驿路可通。你只管送去,成不成,看天意罢了。”
薛蝌接了信,自去安排。宝钗坐在灯下,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忽然觉得胸口一阵发闷,咳了两声,拿帕子接住,低头一看,帕子上竟有一点殷红。她怔了一怔,忙把帕子折起来,塞进袖子里,对莺儿道:“今儿的事,别对旁人说。”莺儿没看见,只应了一声。宝钗站起来,走到窗前,望着外头那株枯了半边的海棠,站了许久。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