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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九十二回 瘴海孤臣病骨支离 寒闺弱女残灯明灭 话说宝钗那 ...

  •   话说宝钗那夜梦醒,心口突突地跳了半日,再也睡不着,披衣坐起来,就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把宝玉那封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信上那句“夜里常梦见从前园子里的事,醒来时枕头上总是湿的”,她看了又看,末了把信折好,仍旧夹在那本旧书里,心里却像搁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次日起来,先去看薛姨妈。薛姨妈这几日咳嗽得厉害,夜里常常整宿坐着,躺不下去。宝钗端了药进去,薛姨妈接了碗,喝了两口便推开了,叹道:“我这病,不过是熬日子罢了。倒是你哥哥,昨儿又闹了一夜,说什么也不肯睡,只在屋里走来走去,嘴里嚷着‘有人来抓我’。我和蝌儿两个按了半日,才按住了。”宝钗听了,皱了皱眉,道:“这样下去不是法子。我想着,请王太医再来瞧瞧,看能不能开些安神的药。”薛姨妈摇摇头,道:“请太医?拿什么请?咱们家如今连抓药的钱都是你垫的。”宝钗便不言语了。

      正说着,薛蝌从外头进来,脸色不大好看。宝钗问怎么了,薛蝌道:“姐姐,我今儿在街上碰见从前铺子里的老陈,他说孙绍祖那边放出话来,说咱们家那间小杂货铺的地基,原是当年薛家典了孙家的,如今典期满了,孙家要收回去。”宝钗听了,怔了一怔,道:“典期满了?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薛蝌道:“老陈说,那是父亲在世时经手的事,契纸只怕还在旧账箱子里。”宝钗忙叫莺儿把旧账箱子翻出来,找了大半日,果然找出一张发黄的典契来。上头写得明白:薛家典了孙家城南一块地基,典期二十年,如今恰恰满了。宝钗把那张契纸看了两遍,半晌方道:“孙绍祖这是看准了咱们家如今没有势力,故意来挤兑。”薛蝌道:“我也是这样想。若不赎,铺子就得关门;若要赎,典价加上这些年的利息,少说也得几十两银子。咱们哪里拿得出来。”宝钗沉默了一回,道:“你先把契纸收好了,别叫金桂嫂子那边的人看见。容我慢慢想个法子。”薛蝌应了,把契纸折好,揣在怀里。

      这里薛蝌刚走,那边薛蟠屋里又闹起来了。宝钗赶过去看时,只见薛蟠披着一件单衣,赤着脚站在地上,手里攥着那块绣菱角花的旧帕子,朝着窗户大喊:“菱姑娘!菱姑娘!你等等我!”宝蟾和两个婆子拉他,他力气大,一甩手便把宝蟾推了个趔趄。宝钗上前叫了声“哥哥”,薛蟠回过头来,直眉瞪眼地看了她半晌,忽然哭道:“宝妹妹,菱姑娘走了,她不要我了。”宝钗心里一酸,忍着泪道:“哥哥,菱姑娘去了远处,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她就回来了。”薛蟠听了,倒像信了似的,渐渐安静下来,由着婆子扶回炕上躺下。宝蟾站在一旁,头发散着,脸上被薛蟠推的那一下蹭红了一块,嘴里咕哝道:“我这是图什么,成日家伺候一个傻子。”宝钗看了她一眼,道:“你既在这个屋里,好歹担待些。他病着,你和他计较什么。”宝蟾撇了撇嘴,不再言语。

      且说宝玉在海南,自到县学里誊录文书,起初还觉得新鲜,日子久了,便觉出苦来。那县学里屋宇低矮,一到夏天,湿热蒸腾,桌上的纸半天就潮得发软,写上去的墨迹洇成一团。宝玉手上起了痱子,痒得钻心,夜里睡在竹榻上,翻来覆去只是蹭。贾政见了,只说“忍忍就惯了”。宝玉不敢叫苦,只得忍着。

      这日县学里放了一天假,宝玉闷得慌,带着茗烟到街上走走。那县城不大,一条正街,半条横街,走不上半盏茶工夫便到了头。正走着,忽听有人叫“宝二爷”,宝玉回头一看,竟是一个穿青布衣裳的汉子,面皮黝黑,一时认不出是谁。那人上前作了个揖,笑道:“二爷不认得我了?我是从前在府里后门上当差的李十儿。”宝玉这才想起来,这李十儿原是荣府后门上一个看门的小厮,后来不知怎的出去了。李十儿道:“我如今在这边一个盐商家里做伙计,混口饭吃。二爷怎么到了这里?”宝玉把老爷贬谪的事略说了说,李十儿叹道:“我在外头也听见说了。府上那样大的家业,怎么就……”说到这里,便咽住了,改口道:“二爷若有什么使唤的地方,只管打发人来找我。”宝玉谢了,又问起京中的事。李十儿道:“我去年回过一趟京,听说府上琏二奶奶没了,巧姐儿被刘姥姥接去了乡下。还有一件事,二爷听了别难过——听说林姑娘也没了。”宝玉听了“林姑娘”三个字,脸上的笑便僵住了,半晌方道:“我知道了。”李十儿见他这样,也不敢再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告辞去了。

      宝玉站在街上,只觉得日头白花花地照着,街上的行人来来往往,挑担的、赶驴的、卖凉粉的,吆喝声一阵一阵,他却像是什么也听不见。茗烟在旁道:“二爷,回去吧,日头毒了。”宝玉也不答言,只慢慢地走。走到县学门口,忽然站住了,对茗烟道:“你记不记得,林妹妹葬的那地方,叫什么来着?”茗烟道:“二爷忘了?是城外那个‘芙蓉’什么的地方,琏二爷打发人办的。”宝玉点点头,道:“芙蓉。她那样一个人,倒也配得上这两个字。”说着,便进去了。

      当晚宝玉给王夫人写了一封信,信上只说“儿子在此安好,老爷身子也还康健,母亲不必挂念”,末了添了一句:“林妹妹的事,儿子已经知道了。母亲不必再瞒我。”写完了,封好,叫茗烟明日送去驿站。茗烟接了信,见宝玉脸上淡淡的,看不出悲喜,心里反倒更不踏实。

      过了几日,贾政忽然咳起血来。起初只说是暑热上火,叫个本地郎中来看了,开了两剂凉药,吃下去也不见效。后来咳得厉害了,痰里带着血丝,一日重似一日。宝玉急了,要去请个好大夫,贾政拦道:“请什么。这里的大夫,左右不过是那几个,请了也是白花钱。”宝玉不听,到底托了李十儿,从府城里请了一位姓沈的医官来。沈医官诊了脉,出来对宝玉道:“令尊这病,是积劳加上水土不服,肝肺都受了损。若要调养,最好还是回北边去。这里湿热,久了只怕……”说着摇了摇头。宝玉听了,心里像压了一块铅。

      贾政自己也知道病得不轻,这一日把宝玉叫到床前,道:“我这病,只怕好不了了。你收拾收拾,等我略好些,你便动身回京去。你母亲一个人在京里,我不放心。”宝玉道:“儿子走了,老爷谁服侍?”贾政道:“这里有衙役,有李十儿,横竖饿不死。你回去,替我照看你母亲,照看你宝姐姐。咱们家如今这样,你该懂事了。”说着,喘了一回,又道:“我这一辈子,自谓谨慎,到底还是栽了。你日后做人,别学我这般迂腐,也别学你大伯那般胡闹。平平安安的,做个平常人罢。”宝玉听到这里,眼泪再也忍不住,扑簌簌地落下来,叫了声“老爷”。贾政摆摆手,道:“去罢。我乏了。”

      宝玉出来,坐在廊下,望着院子里那两棵椰子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哗哗地响。他忽然想起那年贾政打他,王夫人哭着拦,贾母气得要回南京去。那时候他只恨父亲太严,如今想来,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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