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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九十一回 瘴乡依老父痴儿洒泪 寒宅守残灯淑女吞声
话说宝玉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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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宝玉在平安州道上遇见了探春,兄妹两个匆匆一别,各自登程。宝玉坐在车里,半晌无言,茗烟在旁道:“二爷,三姑娘如今是王妃了,瞧着倒比从前还客气些。”宝玉摇头道:“你哪里知道。她越是客气,心里越苦。”说着,把探春给的那张柳絮词旧笺从袖中摸出来,看了又看,到底折好,贴身收了。
一路晓行夜宿,过了淮河,又过长江,渐次行到岭南地界。那地方湿热蒸郁,道上多见榕树、槟榔,百姓言语也听不大懂。袭人自过了南岭便有些水土不服,头晕恶心,宝玉叫她在客店里歇着,自己带着茗烟先去衙门投了信。贾政在琼州府一个属县里做佐贰,住的是一所旧官舍,院墙斑驳,门前两棵椰子树,叶子被海风吹得噼啪作响。宝玉进了院子,只见贾政正坐在廊下批阅文书,身上穿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子,鬓角已全白了。宝玉上前磕了头,叫了声“老爷”。贾政放下笔,看了他半晌,方道:“来了。”只这两个字,嗓子却有些哽。宝玉抬头,见父亲比在京时瘦了一圈,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心里一酸,眼泪便滚了下来。贾政也不禁眼湿,却把脸别过去,道:“男子汉,哭什么。起来罢。”
当晚父子两个对坐吃饭,只有一碟咸鱼,一碗青菜,一盆糙米饭。贾政道:“这里不比京城,吃食粗糙些,你慢慢就惯了。”宝玉道:“儿子吃得惯。”贾政点点头,又问了些京中家事。宝玉把贾母安好、王夫人挂念的话说了,又提到迎春没了、黛玉没了、探春远嫁。贾政听到迎春一节,放下筷子,半晌方道:“你二姐姐的事,我在这边也得了信。孙绍祖那厮,我早晚要参他一本。”说着,又叹了口气,道:“只是如今我自身难保,说这些也是白说。”宝玉不敢接话。
过了几日,贾政叫宝玉到书房里,道:“你既来了,也不能成日闲着。我替你寻了个差事,在县学里帮着誊录些文书,一个月也有几钱银子的进项。你愿不愿意?”宝玉道:“儿子愿意。”贾政看了他一眼,道:“你从前最厌这些仕途经济的话,如今怎么倒肯了?”宝玉低下头,道:“从前是儿子不懂事。如今家里这样,儿子若再挑三拣四,还成个人么。”贾政听了,倒怔了一怔,随即叹道:“你能说这话,也不枉你母亲疼你一场。”
从此宝玉便在县学里誊录文书,每日早出晚归。县学里有个老教谕,姓陈,是个屡试不第的老贡生,人倒和气,见宝玉字写得好,常留他喝茶说话。有一日,陈教谕说起本地风俗,道:“我们这里靠海,常有海船来往。前儿有一艘从西边回来的商船,船上人说起,在海外见过一位王妃,姓贾,说是从北边来的,排场极大,只是脸上总不见笑。”宝玉听了,心里一动,忙问:“可知道是哪一国的?”陈教谕道:“这倒没细问。只听说那王妃身边有个贴身丫头,叫什么‘侍书’的。”宝玉听到“侍书”二字,便不再问了,回来对茗烟道:“三妹妹果然走得远。”茗烟道:“二爷要不要打听打听?”宝玉摇头道:“不必了。她既做了王妃,自有她的日子。我打听多了,反倒给她添麻烦。”
这边宝玉在海南安顿下来,京中薛家却又出了一桩事。原来薛蟠自被打傻之后,虽经调治,到底不见好,每日只坐在炕上发呆,有时忽然哭,有时忽然笑,吃饭要人喂,衣裳要人穿。薛姨妈急得病了一场,卧床不起。宝钗里里外外撑着,又要请医,又要管着那间小杂货铺的进出,又要防着薛蟠出去闯祸,每日睡不到三个时辰。莺儿看不过,劝道:“姑娘歇歇罢,别把自己也熬坏了。”宝钗道:“我若歇了,这一家子谁管。”说着,把账本翻开来,一笔一笔地算。
这日薛蝌从外头回来,脸色很不好看。宝钗问怎么了,薛蝌道:“姐姐,铺子里的伙计说,东街的孙家——就是孙绍祖家——打发人来打听咱们家的铺子折变不折变,说是‘有意接手’。”宝钗听了,皱起眉来,道:“孙绍祖?他打听咱们家铺子做什么?”薛蝌道:“听那口气,倒像是趁火打劫的意思。他如今在兵部当差,手头宽裕,又新娶了屠户的女儿,正想多置些产业。”宝钗沉吟了一回,道:“你回去说,铺子不卖。哪怕关了门,也不卖给他。”薛蝌道:“我也是这样回他的。只是姐姐,若不卖铺子,哥哥的病,哪里来的钱治?”宝钗道:“我手里还有几两银子,先垫着。再不够,我把我的首饰当几件。”薛蝌低下头,半晌方道:“姐姐,你为这个家,做得太多了。”宝钗笑了一笑,道:“一家人,说什么多不多的。”
到了晚间,宝钗伺候薛姨妈吃了药,又去看薛蟠。薛蟠正坐在炕上,手里攥着一块旧帕子,翻来覆去地看。宝钗凑近一看,那帕子上绣着一朵菱角花,针脚粗粗的,正是香菱从前的手艺。宝钗心里一酸,轻声道:“哥哥,睡罢。”薛蟠抬起头来,看了她半晌,忽然清清楚楚地说了一句:“菱姑娘呢?”宝钗怔住了,半晌才道:“她去了。”薛蟠“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把那帕子贴在脸上,不再说话了。宝钗替他掖好被角,退出来,站在廊下,望着天上那弯冷月,站了许久。
过了两日,京中忽然来了一个人,是贾芸打发来的。那人递了一封信,宝钗拆开看了,原来是贾芸告诉宝钗:凤姐被休之后,病死在偏房里,平儿替她收了尸,葬在城外乱葬岗上。巧姐被王仁和贾环串通,卖到了城南一个外路人的手里,幸亏刘姥姥得了信,带着板儿连夜赶去,使了几两银子,把人赎了出来。如今巧姐跟着刘姥姥在乡下住着,学纺线织布,倒还安稳。信末又说,王仁因为这件事,被族中人唾骂,如今不大出门了。宝钗看了信,半晌无言,末了叹道:“凤姐姐一辈子要强,落得这个下场。倒是巧姐儿,还算有个着落。”她把信收在匣子里,又取出几两银子,交给来人带回去,说:“给刘姥姥捎去,就说我说的,她老人家积了德,日后必有善报。”
又过了些日子,宝钗忽然接到一封从南边来的信,是宝玉写的。信上说他在海南一切安好,老爷身子也还硬朗,只是常常咳嗽,想是水土不服。又说他在县学里誊录文书,每日也还清闲,只是夜里常梦见从前园子里的事,醒来时枕头上总是湿的。信末写了一句:“宝姐姐,太太跟前,你替我多尽些心。我在这里,替老爷尽孝,也算替咱们家尽一点力。”宝钗看了,把那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折好,夹在一本旧书里。
那一夜,宝钗做了一个梦。梦见自己还在大观园里,蘅芜苑的藤萝长得密密层层,她站在廊下,看见宝玉从远处走来,还是从前那样,穿着大红箭袖,脸上笑嘻嘻的。她正要叫他,忽然一阵风来,满院的藤萝都变成了雪,宝玉也不见了,只剩她一个人站在雪地里,脚底下冰冷冰冷的。她惊醒过来,心口突突地跳。窗外起了风,吹得窗纸呜呜地响,像是有人在哭。宝钗披衣坐起来,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月光,忽然想起从前在书上读过的一句诗:“金簪雪里埋。”她从前读时,只觉得句子新奇,如今再想,竟像是一句谶语。她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上还戴着那年宝玉给她的一只玉镯,在月光底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