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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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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着周末了,林珩的日程本依旧是没有间隙:早八点基金审批会议、十点与修复部门通话、午餐时间去V&A博物馆给下季度展览看看空间。
然后是一个被他差点略过的红色提醒格:周五晚,蒙特罗斯庄园(Montrose Hall),父母约见旧友,务必在场。
父母见老友素来不让他出面,除非真有要事。而这次的含糊其辞,倒是头一遭。林珩觉得有些新奇。
“阁下。”从家族办会议室走出来的秘书Maureen,把一份展览预算表和基金流动报告一起递给他,“您父亲今天特别嘱咐,请您协助挑选晚餐厅展出的画作。”
林珩接过文件:“东翼前阵子那组水彩呢?拿过去吧。”
“伯爵之前考虑过,说太现代,没历史感。”
他没皱眉,只淡声道:“那让馆员把Fragonard的那幅少女像挂上。”
Maureen答应下来,没忍/住看了他一眼。林珩低头翻着基金报告,冬日斜光落在他偏侧的脸上,鼻梁笔直修长,眉眼很深,五官干脆而利落,像一座安静的雕像,却因神态松弛而显得鲜活。
他忽然抬头问她:“你觉得这幅画配得合适吗?”
尤其是这样看人的时候,他那双灰棕色的眼睛藏着近乎木调的暖意,在睫毛阴影下泛出柔和光晕,一看就让人失神。一种不带侵略性的注视,反倒让人心跳半拍慢了下来。
下一瞬间她回过神,轻声道:“非常配,阁下。”
“那就好。”
他的肩背挺拔,身姿修长。西装外套都是定制裁剪,线条落得利索,像他整个人一样,不多说一句、不浪费半步。Maureen知道,林珩面对无数琐碎的同时,也已经习惯保持耐心,必须得体的生活方式让他好像时时刻刻都在准备好下一幕的表演。
包括今天,他的角色仍是一个体面、少言的贵族继承人。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他脱离了这所有的身份,会是什么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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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No4. Eaton Square,宋蔚然一家刚结束午餐。
“我说,你们要是再这么一副隆重的样子,我是不是得写个开场词了?”宋蔚然叉起最后一口嫩鸡胸,语气清淡地看着母亲照镜子。
“蔚然,你今天穿那个斗篷吗?别冻到了。”母亲俞蔼擦着口红,看镜子里自己的发丝有没有跑出来。
“不会。”宋蔚然头也不抬随意附和着,“琳达昨天已经给我搭好了。又不是相亲,你们也太夸张了,我要批评你们攀附权贵了哈。”
“瞎说,什么相亲?”父亲宋启峯放下外套,开始例行演讲,“我们这次是去看文化资产,了解老牌基金的结构管理。顺带呢,再见见人。”
“顺带见人?”她精准捕捉关键词,“您还真打上这算盘了?跟这种老牌贵族攀关系,是不是还要感恩一下,给了我们科技新贵一个入场机会?”
“你这话要是让媒体听见,又该写你是激进独立女性代表了。”俞蔼轻轻把唇刷放回皮套,语气温柔,“妈妈年轻时就是吃了说话不够圆滑的亏。你呢,可以锋利,但别让人觉得你有攻击性。”
宋蔚然听了笑得不行,“好好好,我这就赶紧收拾打扮,不给二位丢脸。”
——
为了迎接宋氏一家,蒙特罗斯庄园从早晨开始,就进入了一种无声加速的状态。
佣人们脚步又轻又快,每五分钟就有一人拎着银托盘从厨房穿过中庭,往各个分区投放茶具与香薰盒。今日所用并非常规的正山小种,而是伯爵夫人林曼青指定的新配方,混了白牡丹与焙火肉桂,有中式清雅但不寡淡的效果,专为今日接待准备。
迎宾厅正中那对瓷胎落地灯从昨晚就开始调整色温。林曼青不喜欢新式灯泡的冷感,命人换上暖光灯芯,亮度不能过高,得有窗外薄云底下的日光感。
“那幅《观澜》的位置再低点。”她站在三米开外,手中拿着一把折扇,声线柔,却不容置喙,“看着不舒服。”
“是。”女管家Judith当即应声,一边做手势让助理取来阶梯,“夫人,您打算用象牙白的桌布,还是……”
“月影灰。象牙白配那组青花有点太明亮了。”她淡淡答道,眼神未离开那幅画。
一切看似无波,但庄园的每一步都像铺着细纱走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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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汉普郡的车程并不算久,没想到窗外竟然飘起了细雪,覆盖了郊外的田野和干枯的树枝,勾画出一个静谧的冬日景象。
宋蔚然正坐在宾利后座,琢磨起今天这场庄园之行的背后,父母到底藏藏掖掖什么。思绪被一通视频通话打断,是远在LA学编导的弟弟宋予川。
视频接通,对方穿着一件印着“Losers Club”废柴联盟的T恤,背景像独立电影导演常常蹲的破墙根儿,墙上还贴着破海报,地上是拆了一半的灯箱。
“姐,你这是在去哪儿啊?”
“爸妈把我带去汉普郡了,去一个贵族庄园。”她把手机角度调了调,镜头里刚好扫到父母。
“不会是唐顿庄园吧?”宋予川兴致高涨,“怎么咱们两边生活差距这么大呢!”
“你少看点剧吧,”宋蔚然不客气地拆穿他,“你最近到底在干嘛?不是说要准备毕业作品?”
“是啊,我在做资料收集。”他正色地说,“我想拍一部关于《中产阶级是如何在文化结构中被美化》的伪纪录片。”
“那你拍自己。”宋父冷不丁插话,“还有,LA很乱的,别总和乱七八糟的人混在一起,在外面到处说你爸是谁你妈是谁。”
“哎呀老爸讲话资本味太浓了。”宋予川靠近镜头,“我们艺术家人格都是平等交友态度。我下周就飞英国,到时候找妈给我拍个片子。好嘛妈~我妈呢~”
“我可是要看剧本的。”俞蔼停顿了一下,又凑近手机淡淡一句,“这次不要再用iPhone拍了。”
“放心,我会租ARRI。”他比了个剪刀手,“挂了。”
宋蔚然张嘴惊讶的状态直到电话挂断。她转头不可置信地问母亲:“他拿手机拍你都愿意配合他?”
俞蔼波澜不惊地说到:“大惊小怪,离谱的难道不是他喊着要拍讽刺阶级的作品,结果准备租价值一套房的摄影机嘛。”
宋蔚然听完,不可置否地笑了一下,没说话。
窗外的景色开始慢慢起变化,成排橡树、低矮的石墙,还有路牌上出现的“Montrose Hall”标识,都在提醒着她快到了。
——
蒙特罗斯庄园本体远比照片更具压迫感。
庄园坐落于英格兰汉普郡南部的温带林谷之间,占地二百余英亩,主体维多利亚风,面湖而建。三层大片石灰岩砌出的立面,被常青藤精准包裹着,在阳光下泛着近乎银白的柔光。
庄园门前的雪化得不完全,宋家的车驶入时,早有管家撑伞等候。
林珩站在二楼西翼回廊边,望向庄园前庭。看着那辆深色宾利缓缓驶入庭院,轮胎在碎石上发出极轻的摩擦声,佣人已经站成接待队列。
车停稳了。
车门首先打开的是宋启峯,大衣扣子扣到最上颗,看得出他不习惯英格兰的湿冷,但依旧保持着科技派惯有的利落。紧随其后是俞蔼,一件藏蓝呢绒大氅,气质出众,步伐不急不缓。
最后下车的是宋蔚然。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立领斗篷,披肩的长发挽至耳后,露出清晰的面部轮廓。她的脸型偏瘦,五官不大,却异常精致。眉骨轮廓分明,鼻梁挺翘,气质清贵。
他看着她从车门那边站定,斗篷被吹起一角,她按住衣摆的动作干脆利落。
林珩在栏杆上指节顿了顿,意识慢了一刹——
是她。
前天在哈罗德与他隔着一道门,半蹲在裙摆里像一只不服气的小狐狸。以为萍水相逢的插曲,结果,她竟然站在自家庄园的石道上,就在眼前,就在此刻。
他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下楼。
脚步踩得稳而快。
他走出主楼前厅时,雪正巧停了。
宋蔚然抬头看见他,显然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你好,我是宋蔚然。”她先伸手,语气礼貌而清晰。
林珩站定,轻轻握手,低头:“Leonard Montrose,林珩。幸会。”
短暂触碰,一秒刚好。
此刻迎宾大厅的门缓缓开启,混合了老橡木皮革与白牡丹的味道包围他们,空气中隐约透出干燥木材的温热,柔和带着一丝肃穆。
很久以后,这扇门也是这样缓缓打开的。
只是那时,他们的位置换了。
她站在二楼转角的楼梯处,一只手搭着扶手,俯身看他。他在门外抬起头,一言不发,手里还握着那枚未送出的家族徽章戒指。
那天她穿的是灰绿缎面的连身长裙,发稍被门外进来的夜风吹乱。她没有质问,也没有眼泪,只是黯然看着他,像在等待一个他始终没给出的答案。
林珩缓缓走进了门,像今日的她一样带着些许陌生的无措。但那晚,没有谁向谁伸出手。
他没有上楼。她也没下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