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有藏引》琰宁

3、第3章

　　宋蔚然原以为自己见过太多奢华场面，然而当她步入Montrose Hall庄园主楼大厅的那一刻，还是不由自主地停了半步。

　　大厅的中心是一枚手工铸铁壁炉，火舌蜷缩，正燃着浅色松木。壁炉上方悬着一幅十七世纪的家族肖像，金箔描边。

　　天顶极高，近七米，光线从双层尖窗斜洒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镶嵌的玫瑰上。

　　廊柱一侧摆着青花纹的瓷器，曲线很美，另一侧的壁龛中放着水墨小卷，远山淡墨，一笔未浓。

　　“欢迎，终于等到你们了。”William Montrose伯爵和夫人林曼青已迎出两步，站在台阶上方迎接宋氏夫妇。

　　“Montrose伯爵、曼青，好久不见。你们这座庄园，比照片还漂亮。”宋启峯上前赞叹道。

　　“有什么特别的礼仪要注意吗？”俞蔼低声问林曼青。

　　“咱们中国人哪儿用讲究这些。”林曼青挽起俞蔼的手，“更别说是影后了。”

　　林珩这时走上前，微侧身向伯爵耳语了一句。

　　“Emerson，”伯爵轻声唤道。

　　一道沉稳的脚步声应声而至，是蒙特罗斯家的老管家：Emerson Walsh，身着极规整的燕尾服，银白头发后梳。

　　“带宋先生和夫人以及蔚然小姐，先前往东翼的套房吧。行李就交给Patrice他们处理。备茶，记得不要太热。”

　　Emerson躬身应命，声音低而温和：“是，阁下。”

　　宋蔚然看向林珩，对方只是微一点头，她也轻轻点头还礼。

　　———

　　东翼的套房窗外正对花园深处，宋蔚然换下了香槟色套头衫，穿上一件灰蓝毛衣裙，只配一条细耳链。

　　刚坐下准备翻邮件，母亲消息就跳了进来：“你爸已经跟着伯爵钻酒窖了，你要不要也下来转转。”

　　她本来没打算答应，但窗外那团落日光让她起身了。

　　就在此时，地下一层的古木酒窖里，宋启峯正与Montrose伯爵对着一瓶2002年的Ch?teau de Roches的红酒，交换了资产流速与信托机构的观点，香气与英镑并存，是两位老派男人的打招呼方式。

　　而此时地上层的湖心亭，氛围就鲜亮得多。

　　摄影师是伦敦《艺术世界》的签约摄影师，早年拍过几期林曼青的专栏图集，一见面就调高了iso。

　　“伯爵夫人，这儿光线刚好，我们安排一组与俞女士的合影，怎么样？”

　　林曼青看了眼身侧的俞蔼，点头，“当然可以。”

　　俞蔼刚换了一件灰绿色斜襟外套，耳边是她旧藏的珍珠耳坠，眼妆淡得几乎像没画。站在冬日湖光的剪影中时，有种老胶片电影截帧的静感。

　　摄影师一边捕捉照片，一边感叹：“哎呀，俞老师终于营业了。”

　　“营不营业的，取决于对谁。”俞蔼笑着看向林曼青。

　　“哎呦，我可真是受宠若惊了。”林曼青笑不拢嘴，
　　“这条维京那羊绒的围巾必须得送你了，留在我脖子上都是浪费，正衬你这一身呢。”说着从脖颈取下灰紫围巾。

　　“哈哈哈哈，我早看上你的围巾了。”俞蔼开心地接过来就戴上了。

　　摄影师立马拿起相机：“俞老师头再抬起一点，两位稍微靠近一点……对，就是这样，看这里——”

　　快门咔擦咔擦。

　　日后，这组照片将出现在某电影节宣传期的社交媒体热搜，标题是：“影后和伯爵夫人都爱的围巾”。

　　评论区刷着“神级气场合照”“85年戛纳风回来了”，以及某时尚博主冷不丁的一句：“俩贵妇还共用一条围巾，不会是Johnstons of Elgin品牌方赞助借拍吧。” 马上引起了大家的关注：

　　“什么牌子啊这么贵”

　　“到底是关系好还是摆拍啊”

　　“早听说英国贵族落寞了”

　　“你们俞女神穷了就开始营业了。”

　　当然她们谁也没预料到拍照时的小互动会引起舆论。此时的两位母亲刚美美地拍完照，在湖亭石阶下站定，一前一后走下小道。

　　“蔚然呢？”林曼青环顾四周，“不如让林珩带她简单逛一圈？”

　　话音刚落，就见林珩已从后门走来，一身居家的长款毛衣开衫，高硕挺拔。微微朝这边点头，应母亲示意走向正在庭院一侧观景的宋蔚然。

　　“宋小姐，”他刚开口，宋蔚然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抬头看向林珩：“hi，Leonard，我听说你们有个石雕花园很有名，方便的话…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当然，咱们这边走。”林珩一笑。

　　石雕花园位于Montrose庄园的西侧林道尽头。初冬薄暮时分，枯枝爬上石柱，断臂的神像立在寂静深处，细砾石小径的两边种着冬青和紫杉。宋蔚然并肩走在他身边，步速自然，不急不慢。

　　林珩伸手指了指前方石墙边的一座雕像，“这座是十九世纪的意大利残件。忒修斯与亚里阿德涅，救她出迷宫的那一幕。原件断了三次，修复时留下了手肘的空隙。我母亲最喜欢这件。”

　　“所以爱是个不停断裂还想拼接的过程？”宋蔚然挑眉，“不知道伯爵夫人怎么解读。”

　　“她会说，神话本就不是用来相信的，是用来反复讲述的。”林珩淡淡回答。

　　宋蔚然轻笑一下，不再接话，只是靠近看了那块断裂处。石雕在冬日黄光下带着微妙的温度，像褪色的情绪。

　　他们往前走了一段，路过几尊更早的英国本土雕像，大多是面目模糊的战士、双马和风神。

　　光线悄悄暗下来的时候，他们走到了花园最深处的一座六柱小亭，地面铺着褐色碎砖，中间立着一座半人高的石像——是丘比特，不过一侧翅膀残缺，只剩露骨的断茬。

　　“这座一直没修。”林珩解释，“我祖父觉得这儿有些残缺比完整更有余地。”

　　宋蔚然轻轻地随了句：“wabi-sabi，残缺美。”

　　她站在雕像前一瞬静默了好一会儿，黄昏落进她眼睛里时，林珩不动声色地站在一侧，很有耐心地等着她。他只是突然感觉这一刻有点美好，不知道为什么。

　　远处闪烁几束光，夜灯亮了。四点三十二分，冬日日落如约而至，灯光铺在石雕表面，好像要把时间推向一场需要结束的叙事。

　　“天黑得真快。”宋蔚然说，“是不是该回去了？”

　　“是差不多了。”林珩低头看了眼腕表，“我本来还想带你看个东西。”

　　他语气仍然平和，但话题却突然转了个方向，“你对文学感兴趣吗？”

　　“你是想转移我对艺术市场的发问吗？”

　　“不是。”林珩轻笑了一下，“只是想到我曾祖父留下的一组手札。100年前他与一位民国藏书家有过通信，最后一次往来是一张墨迹信纸，我们保留着原件。”

　　宋蔚然忽然来了兴致，步速不自觉快了半拍：“啊，哪位藏书家？他们是怎么联系起来的？”

　　“福建人，姓郑。听说他访问过英国，两个人是在大英博物馆结识的。信的背面还有曾祖父做的注脚。”

　　“你明天走之前，我可以带你看。”

　　她这次没再客气，只是点了点头，不由自主地啰嗦确认：“什么时候啊？我是说明天约几点呢？”

　　“等你起来吃完早餐。”林珩被她迫不及待的样子逗笑。

　　宋蔚然有些窘迫地快步走在他前面。

　　他们一路往回走，石灯把两人影子拉得细长。冷风吹起，她不禁用手攥紧了袖口。林珩看见没说什么，只悄悄走快了半步挡住风。

　　走回主宅门口时，宴会厅的灯已经全部亮起，玻璃窗里映出有人正在摆杯。

　　一场晚宴正在等他们。而他们之间，刚才那段不动声色的散步与眼神，像一顿没上桌的前菜，却足够让人记住味道。

　　晚宴设在Montrose Hall主楼内侧的宴会厅，一整排19世纪水晶灯垂悬在天顶，映着长桌上法国亚麻布的浅纹。

　　餐桌以精致的中西混搭呈现，银器出自老牌制匠House of Benney，菜式则由家宴的主厨团队操刀：

　　前菜是干贝清酒冻配陈皮芦笋，搭佐微泡的香槟型白葡萄酒，既不违西式风味，又保留了东方人能读懂的轻养生。

　　伯爵举杯时，并未刻意冗长致辞，只以英式缓语简单回溯旧事：“与宋先生最早见面，已是牛津亚洲论坛的年代……当时我们都年轻，桌上的葡萄酒也比今天便宜得多。”

　　众人轻笑。

　　“如今再聚，既是私谊，也是我家一次难得的文化欢迎。愿今晚之后，我们的往来更加密切，不只限于此。干杯。”

　　杯中光摇曳，宾客交盏。俞蔼抿了一口酒，转向林曼青笑说：“我刚才还在跟曼青讲，蔚然和林珩都是艺术出身，又都半只脚踏进了金融，属于难得同频的同龄人了。”

　　林曼青接过话，语气温和又带着一丝抱怨：“是啊，这两个圈子其实都比较复杂，我还是希望他们能在艺术工作和生活中找到平衡。林珩在各个方面都有点太注重审美和结构了。”

　　林珩听到“结构”两个字时，笑着接口：“说得我像建筑师了。”

　　“你倒是挺有建筑师的气质。”俞蔼语气带着打趣，“艺术圈的大多比较健谈活泼，你更加沉稳。”

　　宋蔚然听了默默点头。

　　气氛正热，门边的摄影师趁机靠近，示意是否方便拍照。林曼青微微一点头，于是众人稍微整理了姿势，宋蔚然和林珩起身站在两对父母的身侧，优雅端庄。咔嚓一声，有一种旧时家庭合影的温馨定格。

　　合影尘埃落定，宋蔚然却觉得，真正的对话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