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1章 欢迎回家, ...
-
下午四点,伦敦高奢商场哈罗德的三楼定制区,宋蔚然的第二杯燕麦拿铁被琳达毫不留情地拿走,“你再喝就该换尺码了,蔚然。”
宋蔚然,27岁,牛津艺术硕士,策展人,艺术金融顾问。最近她却驻扎在伦敦,原因是她父亲准备重组海外板块,让她推进英国的项目。
琳达是她的私人导购,今天穿的是一袭米白色拉链西装裙,像个从意大利军官队里出走的芭蕾教官,语速快得像高跟鞋踩在未干的画布。
“我昨天特地从巴黎抢调来的那件Harris Reed先试版,模特都没穿过,你居然说‘有点亮’?你知道这件裙子的材质是跟MoMA合作开发的光影面料吗?”
“那你叫MoMA给我研究暗一点的面料,哈哈。”宋蔚然头也不抬地开玩笑,盯着镜中自己那条有些过于抢眼的锁骨线,
“我今天是奉我妈之命来挑衣服的,过两天要去Montrose庄园拜访,你听过么?”
“Montrose??那可太知道了,Montrose伯爵的儿子之前在我们这儿给女友花了100万镑。”琳达一脸八卦地讲起贵族的狗血爱情。
“真的啊?那他本人一定够浮夸。”
就在此时,她们口中浮夸的伯爵之子林珩同样在三楼。
他像是完全不属于这个颜色密集的空间:一身长款深灰羊绒大衣,脖颈间围着细纹藏青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跟浮夸毫无干系。
他是约了一个法国画商取画册资料,结果对方宿醉把资料丢在了商场的VIP更衣间。出于某种礼貌,或者是他顺便想逛下红酒区,就答应了代劳取件走这一趟。
谁知道门刚一开,突然听见一声惊叫。
——宋蔚然一脚踩到了那条光影裙的拖边,差点摔一跤。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尴尬,而是立刻看向琳达:“我说这裙子太亮,它就来挑衅我了。”
琳达笑得差点把手里的iPad砸了:“你看,我前两天梦到你摔倒了,果然应验。”
“你竟然梦见我,是不是该报备给客户隐私法案了?”
她半抱着光影裙摆,镜中的她跟导购开着玩笑,笑得毫无防备。
那一刻,她原本清冷的轮廓像是被灯光轻轻晕开,镜子里的她不再遥远,只剩下一个让人不由自主想靠近的笑容。
“嗯?是谁送衣服来了吗?琳达。”宋蔚然似乎听到谁的脚步声。
林珩站在门口,手指还握着画袋的提绳,脚步顿了顿……他没有多停留,只是在路过门缝未关的光影之间,看见了宋蔚然的侧脸,像是某种擦肩而过的预告。
他垂眸,没多想。推开另一扇门离开,像来时一样不带声响。
----
伦敦的冬天特别难缠,尤其是白昼,短得像一句未完的告白,还没落地就被夜色打断。
一月的夜里,顶级住宅区Belgravia的白砖联排只亮着几户灯光,其中一户,是宋蔚然家的。
这里紧邻白金汉宫、海德公园,是富豪名流和政客的聚居地。此刻置办完行头的宋蔚然刚到家门口,从包里抽出手机,赫然看见屏幕上弹出司机一小时前的消息:
【宋小姐,先生和夫人今日已抵达,已安全送至府邸】
——提前三天。她愣了两秒,随手发了个哭哭表情包:“今晚聚不成了,我爸妈来了。”
冷风拂动她大衣下摆,她一身灰调剪裁干净,唯独腕间那只PIAGET限量款,午夜蓝的表盘像一湖静水映亮她的皮肤。
宋蔚然一边等着阿姨开门,一边抬头数了数亮着灯的窗户,猜测着爸妈在家中的位置。
Eaton Square是号称伦敦最贵的广场住宅,她家住在四号,这栋五层联排改造后近800平米,带着一方修剪考究的后花园,是她父亲数年前为英国事务设立的前沿据点。
她以前读书就一直住在这里,后来辗转了多个住处,但这儿对她来说仍然是最像家的地方。
宋蔚然推开厚重的法式窗门,一楼的玄关灯已经点上,黄铜挂钟指向八点二十。她提着刚换下的高跟鞋往里走,脚下是定制的浅灰羊毛地毯,一直延伸至壁炉前的抽象画长椅。
刚踏进会客厅,就听见了熟悉的讲话声。
说话的是她母亲。俞蔼,九十年代享誉国际的影后,早年红遍中法影展,如今更像是家族品牌与舆论形象的总控。此刻正坐在沙发靠背最边的位置,姿态温和。
她爸也在。一身卡其色精纺毛衣,翘着二郎腿,正翻着《金融时报》,像是已经等了一阵。
她眨了下眼睛:“爸,妈~”顺手将外套搭到椅背上,“提前来怎么不说。”
她走近跟妈妈抱了一下,“不然我肯定早早回来迎接你们。”
“没事儿,我们也是临时改行程的。”俞蔼怜爱地拍了拍女儿的手。
宋蔚然在旁边坐下,端起母亲斟好的白葡萄酒喝了一口,“是有什么要紧事儿要处理吗,怎么还改行程了?”
宋启峯换了个坐姿,显然是有意铺陈:“今天我跟你妈去参加了大使馆的文化交流会。”
“我还以为你们不会去那种活动。”她笑着揶揄道,“您得一半时间都在跟人家外交官讲人工智能吧。”
“哈哈哈还真是。但今晚宴会有重要议员在,项目要推进,再加上邀请我座谈,你是知道爸爸最爱跟年轻人交流的呀。”
宋蔚然的父亲宋启峯是国内头部科技公司——科韬科技Keto Technologies的创始人之一,近年将家族重心转向国际化,伦敦、纽约、新加坡。
资产流动和人一样,讲究路径依赖。
“今天正好Montrose家族的伯爵夫妇也在,我们定好时间了,周六去他们庄园。”
“定这么近的时间啊,”她想起今天在哈罗德听来的八卦,问道:
“Montrose伯爵是不是有个儿子?”
“是啊,比你大两三岁吧,混血呢。伯爵夫人是中国人。”
俞蔼凑到宋蔚然耳边悄悄补了一句,“今天都说我跟伯爵夫人看着像姐妹,妈妈明明比她好看些。”
宋蔚然笑出声:“怎么大明星还容貌焦虑呢!”
“你真是多一句也没。”她母亲嘴角抿着笑意。
“爸这次是要跟Montrose聊什么合作吗?”她轻描淡写地问。
“暂时没有。后天去他们家庄园拜访,再看看有没有对接的合作吧。”父亲看向她,眼神透着一贯的目标清晰,“他们在欧洲艺术圈的话语权,你在艺术领域应该有耳闻吧。”
宋蔚然“嗯”了一声,眼神划过墙边那幅季未撤下的静物油画,“听说过他们藏品特多,好像还有Montrose艺术基金。”
“对,就是他们。”俞蔼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背,“后天你也去。他们邀请的是全家。”
她点点头答应。
母亲以为她有些堂皇,安慰道:“别太有压力,那位伯爵夫人还是中国人,总归多些熟稔。”
她觉得有些好笑:“我本来没觉得有压力。但你这样煞有其事的宽慰,我可真要多想了啊。”
俞蔼没否认,只是抿了一口白葡。
“明天睡到自然醒吧,下午再带你去试衣服。”宋蔚然没在意地换了个话题跟母亲说着,“我现在约琳达,咱们那个导购。”
“叫她明天帮我备一下Issey Miyake的高领,看有没有新一季到的。”母亲说。
“行。”她快速跟琳达发着消息,同步着信息:“哎呀她说刚收到惊天大瓜,非要等我明天去听。”
“哪个品牌翻车了?”母亲问。
“不知道,说是某个名媛的婚礼前出了大事。”
“婚礼前的事总归最精彩的。”俞蔼笑着轻声道。
宋父拍了拍夫人的手背,起身说:“好了好了少八卦,都早点睡吧。”
宋蔚然向父母道了声晚安,起身将酒杯放回托盘,径自走向厨房吧台前。她打开温奶机的动作轻稳,低头等加热那几秒的姿态,温柔得与她白天的神情判若两人。
她正低头想着刚才和父母的对话,隐隐约约让她觉得他们跟Montrose是有什么没告诉她的。
厨房的灯落在她睫毛上,她站在那儿,眉眼被笼得更显清柔。一双微挑的杏眼像小鹿的眼睛,也像她母亲早年获奖电影里的特写,清澈,不带攻击性,却能让人记住很久。
她的五官遗传得非常好:轮廓干净,唇形天生有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尤其那轻翘的鼻梁,不需任何修饰。
厨房中央的烛香已经被调成了冬季版本——冷雪橙花与白松针。
宋蔚然嗅了嗅空气中的香,静静喝了一口燕麦奶。
那一瞬间,像是终于卸下了白天的防御系统,把自己还给了深夜。
----
林珩刚洗完澡,到衣帽架取了件睡衣,站在落地镜,穿衣服的动作却忽然停了下来。
那一瞬间,他忽然想起今天在哈罗德的匆匆一瞥,
他说不清那一刻撞见了什么,只知道不是裙子,也不是她的笑。
像命运翻开第一页时不小心发出的响动;又像是误入了一场命定剧本的试镜现场,
而她——刚好在那一帧台词前抬起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