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如小月

21、偶遇

　　曹府。

　　王婉晴抚平账册的最后一页，眼底已不见泪光，只余沉静：既然二夫人已经宣战，眼下最要紧的，是助玉泽在曹家立稳脚跟。孙晓梅害我孩儿之仇，来日必报！

　　王婉晴帮忙打理曹玉泽的珠宝铺面已有一段日子，眼下便迎来了一个绝佳的商机。

　　“中秋宫宴在即，听闻圣上要为六宫统一采办珠宝。若能接下这差事，便是我们翻身的机会！”

　　等月蹙眉：“此事奴婢也有所耳闻，只是，如何能与那采办的官员搭上线呢？”

　　王婉晴唇角微扬：“还记得那位恩客刘公子吗？”王婉晴唇角微扬。

　　“此事由他他负责？”等月大吃一惊。

　　王婉晴摇了摇头：“他遣人传来消息：礼部侍郎周大人七日后会到腾冲遴选玉料。我们带着样品提前等候，他愿从中牵线。”

　　“您觉得此人可信？他又为何要帮我们呢？”

　　“刘公子的品行，你我之前都是看到了的。事成之后，他要抽成一半。”

　　“一半？！”等月瞪大了眼睛，“他怎么不直接抢！”

　　“莫说五成，便是全数予他也值得，”王婉晴轻按她手背，“只要宫里的门路打通，何愁没有千百倍的回报？”

　　等月闻言，不禁失笑：这般狮子大开口，倒真不愧是皇子的手笔。只是他们天家贵胄，何至于要与我们争这蝇头小利？

　　窗外忽起风声，吹得烛火摇曳。

　　等月望着小姐映在墙上的影子，忽然觉得那影子比从前更坚毅了几分。

　　“机会难得，我们现在就去库房挑料子。若没有现成的，就选上等翡翠让匠人连夜赶工，”王婉晴将一串钥匙塞进手中，拉起等月就要出门，“三日后你便出发，带着样品去腾冲，等候周大人。”

　　“奴婢这一去，谁来照料您？”等月仍不放心。

　　“我如今无孕一身轻，不必时时看顾。这批珠宝价值连城，交予旁人我如何安心？” 她指尖轻抚过等月掌心的老茧，“这曹府已没有值得信任之人，唯有你去，我才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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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动身前夜，等月踏着月色潜入相府，轻车熟路地翻上了王颜舒闺阁的瓦檐。

　　“哟，这是哪家的夜行客？”王颜舒正抱膝坐在屋脊上，见她来了，笑着递过一包糖渍梅子。

　　自从学会了轻功，王颜舒便经常在夜里偷偷跑爬房顶上观星。夜风拂过，她鬓边的碎发被吹得乱糟糟的，倒显出几分平日没有的稚气。

　　等月挨着她坐下：“明日我要出趟远门，归期未定，特来向你辞行。”

　　王颜舒捏梅子的手顿了顿，随即故作轻松地撞她肩膀：“你孤身远行才该当心！父亲已经回朝，王家有他坐镇，那些宵小暂时不敢妄动。”

　　等月点了点头：“教你那几式防身术，可都学会了？”

　　王颜舒顿时蔫了，低头绞着衣带：“我，我只学会了疾影步，飞燕掠水总是使不好，其他的……”忽又抬头，眼巴巴望着等月，补充道，“我每日都有练的！”

　　“也罢，有大把侍卫护着你，想必也不会遇到什么危险，”等月笑了笑，“相府千金原该学些琴棋书画的，偏你爱这些。”

　　星河无声流转，两道身影在琉璃瓦上投下交错的影子，像一幅未完成的画。

　　“阿水，”王颜舒忽然拽住等月的袖角，声音轻得像夜风，“你心里……可曾有过喜欢的人？”

　　喜欢？

　　等月一怔，仰头望向漫天星辰。这个词对她而言，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浮云。

　　“比如……温冬哥哥？”王颜舒凑近些，睫毛在月色下扑闪。

　　等月摇头。

　　林温冬于她，可以是暗巷里递来的那盏灯笼，也可以是寒冬中共享的半个馒头，他在她生命中的确是最温暖的存在，但那种感情，却与风月无关。

　　“哦！”王颜舒长舒一口气，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等月狡黠地戳了戳她的脸颊：“某些人呀，把心放回肚子里罢！我可不会同你抢那块木头。”

　　“谁、谁要你让了？”王颜舒耳尖通红，抓起颗梅子塞进等月嘴里，“快堵上你这张坏嘴！”

　　瓦上两只夜猫倏忽窜过，掠下几片黄叶无声坠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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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晨雾未散之时，主仆二人在门前告别。

　　等月低头打量自己这身青布男装，忍不住笑道：“小姐，奴婢不过是去送个样品，何必打扮得这般鬼祟？”

　　“此行事关重大，谨慎为上，”王婉晴替她正了正幞头，神色凝重，“京城虽是我们曹家独大，可这宫里的生意，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一个姑娘家独自远行，身上又带着如此贵重的珠宝，还是扮作男儿稳妥些。”

　　“放心吧，小姐！”等月心想，就凭我这一身功夫，谁能动得了我？一边背上包袱上马，“我走了！”

　　话音未落，忽觉掌心一凉。

　　“路上小心！这个拿着，兴许派得上用场。”王婉晴塞来一枚银哨，正是当日李牧辰所赠。

　　等月将银哨揣入怀中，冲王婉晴灿烂一笑，打马而去。晨光为她飒爽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和小姐的这次分别，竟然会是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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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傍晚时分，等月抵达途中一处驿站，决定先歇息一下再继续赶路。

　　她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抛给迎上来的小二：“你们这儿可有好些的澡堂？要单间。”

　　小二搓手赔笑：“客官见谅，小店简陋，未曾备置澡堂。不过往西几十里，有个天然池子，平日人迹罕至。”

　　“不过，”他忽然凑近，神神秘秘地低语，“您若想擦洗，在岸边便好，千万莫下水！”

　　“为何？”

　　“都说池里有女妖，专拖过路人下去，”小二缩着脖子比划，“连骨头都不剩！”

　　等月望着小二落荒而逃的背影，觉得好笑。什么女妖作祟，多半是水蟒鳄鱼之流。她自幼习武，还会怕这些？

　　用过晚饭后，她便驾马径直向西驰去。

　　西行约半炷香的功夫，耳边传来潺潺水声。等月循声拨开树丛，只见一道银河似的瀑布垂入碧潭，水汽氤氲如纱。

　　她拾起几块石子投入潭心试探，果然深不见底，难怪平日无人敢来。

　　正褪去外衫时，忽闻瀑布上方传来异响。

　　“噗通！”巨大的落水声惊起夜鸟。

　　等月警觉地抓过衣衫，却听头顶传来杂沓脚步声：“分明往这边逃的，怎会凭空消失？莫不是藏在这瀑布下头？”

　　“走，去看看……嘶，谁在那！”

　　“大哥……那、那是不是传言中的女妖？”

　　“瞎说八道！喂，看见一个穿深蓝色衣服的男人没有？”

　　等月一时间玩心大起，又见来者不善，便想戏弄一番。她故意用凄冷的声线幽幽道：“哥哥们来得正好，水下……好冷啊。”

　　她裹着白帛缓缓转身，月光下湿发贴着脸颊，宛如索命水鬼。声音在山石间回荡，更加瘆人。

　　“撤！快撤！”那群人连滚带爬地逃了。

　　“啧，这么点儿胆子还出来做杀手，丢人现眼。”等月嗤笑转身。

　　一回头，却撞上一双失焦的眸子——石壁旁竟靠着个蓝衣男子，正怔怔望着她裸露的肩颈。等月慌忙沉入水中，那人也猛地转身，以袖遮面。

　　待她匆匆着装上岸，才闻到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再看刚才那人，竟仍维持着遮挡的姿势一动不动，已然昏死过去。

　　糟糕，看样子是失血过多。

　　等月奋力将人拖上岸，在草地上铺开外衫作垫。夜色浓重，深蓝衣袍已被血浸得发黑，根本辨不出伤处。她指尖疾点封住几处大穴，又匆匆拾柴生起篝火。

　　跃动的火光映亮男子面容时，等月倒抽一口冷气——竟然是，李牧辰？！

　　她利落地割开他浸血的衣袍，倒被眼前的伤势惊住。十余道剑伤深可见骨，三支羽箭还嵌在皮肉里，最险的一处离心口只差半寸。

　　“嘶……”看着他身上的伤，等月感觉自己都疼了起来，“师兄这是刨了谁家祖坟？”

　　等月咬牙拔箭，鲜血顿时汩汩涌出。她连忙重重点穴止血，撕下衣摆紧紧包扎。布条很快被血浸透，李牧辰苍白的唇色在火光中愈发骇人。

　　“撑住！”等月拍了拍他的脸颊，手下触到异常的高热，不禁心急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好在，伤口处理停当后，李牧辰的高热也渐渐退了。

　　等月将烤干的衣物胡乱盖在他身上，自己抱膝坐在火堆旁，目光却不自觉飘向那人。

　　烛火勾勒出他流畅的肌肉线条，瓷白的皮肤上还缀着几颗水珠。该说不说，咱师兄的身材还怪好的……

　　嗐，我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等月突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瞪了那人一眼：都怪这厮耽误行程！看在师傅的份上守你一夜，明天一早继续赶路。

　　诶？不对。他不就是要和我接头的“刘公子”吗！这又是唱的哪出？

　　她气鼓鼓地添了把柴，又将新摘的芭蕉叶严严实实盖在他身上。

　　夜风掠过树梢，等月端详着那支断箭，箭镞上诡异的蛇纹令她心惊。凑近细闻时，一股腐草般的腥气窜入鼻腔。

　　“糟了，箭上有毒！”

　　她再急忙探向李牧辰颈脉，还好，还没死！幸好先前封穴及时，毒性尚未蔓延。但箭伤最深的左胸已泛出青黑，得先尽快把毒排出来，再寻解药。

　　“师兄，得罪了。”等月闭眼深吸口气，俯身吮出毒血。温热的血液带着铁锈味涌入口中时，她感到身下之人的肌肉猛然绷紧。

　　“别醒！”等月含糊不清地咕哝着，紧张地吮出下一口乌黑的毒血。唇瓣擦过胸肌时，忽然想起方才被他瞧见的情形，耳根顿时烧起来。

　　“我，我这是在为你解毒，可不是想占你便宜……”她像是在解释给昏睡的人听，又像是说服自己。

　　夜色深沉，唯有篝火噼啪作响。那人不知是不是真的听到了，总之，接下来他都再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