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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小产的真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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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养了十多日,王婉晴脸上总算恢复了些许血色。
小产后不宜见风,她终日只在房中踱步。连绵梅雨让空气里都带着潮气,叫人呼吸困难。她第一次觉得,这深宅大院竟也与春风楼无异——不过是从一个囚笼,换到了另一个囚笼。
静养这些时日,过往种种渐渐清晰。二夫人表面的热络下藏着怎样的心思,如今想来处处是破绽。就连这次意外小产,恐怕也非天意:最大的得益者无疑是二房母子,只是苦无证据。
至于曹玉泽……他的疏离是从何时开始的?是因她有孕无法同房,还是因这次意外让他心生芥蒂?二人之间,终究是隔了一层。为了修补这层裂痕,也为了在曹家继续站稳脚跟,必须得做点什么。
“等月,”王婉晴用只有她们俩能听见的声音低声吩咐,“去街上寻两位口碑好的郎中,请他们亥时过来。”
“亥时?”等月微愣,“那时府里人都歇下了。”
“正是要等夜深人静。”王婉晴没有多解释,只轻声叮嘱,“走偏门。”
等月会意点头,悄然隐入长安街的蒙蒙雨幕中。
她先往城南的陋巷里打听,又辗转了几家药铺,向抓药的伙计细细询问哪位大夫医术精湛,尤擅调理妇人之症。顺道也打听了常为婉晴诊脉的吴大夫——虽说医术尚可,但口碑却差,终日只奔走于高门大户之间,对贫苦病患从不施以援手,即便对方已病入膏肓,他也无动于衷。
回府前,等月特意买了一包刚出炉的红豆糕。
路过一个卖竹编玩意的小摊,一位老伯手下的蜻蜓栩栩如生,她心下一动,挑了一只。小姐在春风楼时收到的赠礼大多是金银珠宝,没怎么见过这些民间玩意,也许她会喜欢的。
回到曹府,多日未归的曹玉泽竟破天荒地坐在房中。
“小姐,您想吃的红豆糕买回来了。”等月机敏地接过话头,并未提及外出寻医之事。
“这几日闷在屋里,不知怎的突然馋这一口,辛苦你了。”王婉晴从容接话,笑意温婉。
等月将红豆糕放在桌上,又从身后取出那只竹编蜻蜓。
“这是?”王婉晴好奇地接过来细看。
是一只竹篾编织的蜻蜓。
它有一双黑琉璃嵌成的眼珠,幽幽映出人影,翅翼纹理细腻如生。尾部缀着一根修长的竹条,执在手中轻轻一颤,蜻蜓便似凌空点水,翩然欲飞。
“真有意思,”王婉晴眼底漾开许久未见的笑意,“民间竟有这等手艺人。”
曹玉泽自顾自拿起一块红豆糕入口:“甜得发腻,娘子,你现在还在修养身子,能吃这个吗?”
“浅尝辄止,不碍事的。” 王婉晴小口品着,神色淡然。
曹玉泽既回房,今夜势必留宿。等月几番以眼神探问,王婉晴却只含笑不语,似乎并无意支开他——或许,他本就是这局中的一环?
亥时将至,等月悄悄溜出府外,将白日约好的两位郎中引至王婉晴闺房外。
她往二人手中各塞了一小把碎银,压低声音道:“张大夫先随我进去,待他出来后李大夫再进。我家小姐的情形白日已与二位细说过,一会儿只需照着商量好的话说,事后另有酬谢。”
张郎中随等月进屋后,王婉晴轻轻推醒榻上的曹玉泽。
“做什么?我刚睡着……”他一脸不耐烦,抬头见眼前立着个陌生郎中,顿时一惊,“这、这是何人?”
“夫君莫慌,是我请来诊脉的郎中。近日总觉得先前那位吴大夫开的方子有些蹊跷,想再请人瞧瞧,日后该如何调理。”
“吴大夫在曹家行医多年,能有何不妥?父亲的病,别的郎中都束手无策,偏他妙手回春,硬是续上了这几年的命,他的医术还有什么可质疑的。”曹玉泽不假思索地答道。
张郎中仔细诊过脉后,缓声道:“夫人小产后气血两虚,尚需静养,但不宜终日卧床,每日适当走动方能促进气血流通。”
王婉晴又命等月取来吴大夫平日所开的方子递给张郎中查看,方子上皆是温补之药,并无不妥。
“张大夫,您看我这身子……往后可还能再有孕?”王婉晴轻声问道。
“夫人年纪尚轻,底子也好,何出此言?待月事规律三月后,便可再度备孕了。”张郎中话音落下,曹玉泽脸上便掠过一丝喜色。
李郎中诊脉完毕,结果与张郎中所言并无二致。
“夫人,有句话,老夫不知当讲不当讲。”李郎中收起脉枕,眉头微蹙。
“此处没有外人,李大夫直言便是。”王婉晴温声道。
“从脉象看,夫人虽经小产,恢复之速却异于常人,体质本不该无故滑胎。而先前安胎方子也无大碍,只是多了一味陈皮,似是调味之用,本也无妨。”李郎中沉吟片刻,“敢问夫人孕期食欲如何?常食用些什么?”
王婉晴回忆道:“要说食欲,孕后食欲确实较往日旺盛,尤其好吃酸味的如山楂、话梅类的食物。另外,二夫人让我多食乳制品,说对产妇和胎儿都大有裨益,我便每日饮半壶牛乳,二夫人还特地托人从边塞捎来一种奶酪。”说罢,让示意等月取来剩余的乳制品给李郎中查看。
李郎中仔细嗅闻,又浅尝一口,骤然顿悟:“原来如此!乳制品本是滋补佳品,安胎方中多加的陈皮单看也无害,二者相遇便会引发气血淤滞,长此以往,必然损及胎儿。原本仅靠这陈皮,还不至于这么早发作,但夫人自身又多食酸物,这才导致早早流产。不过,也还好是早早发作了。”
曹玉泽神色一凛:“此话怎讲?”
李郎中面色凝重:“若是真拖到后边,胎儿体型渐大,恐怕会……一尸两命。”
曹玉泽闻言色变,当即要冲去找二夫人理论,却被王婉晴拦住:“相公且慢!此事尚无实证指认是二娘蓄意为之,更无法证明她与吴大夫串通。若贸然行动,她大可推说巧合,反会打草惊蛇。”
“我虽非她亲生,平日也敬她重她,她为何要害你,害我们的孩儿?”曹玉泽越说越气,痛心地抚着王婉晴不再隆起的小腹。
“动机暂且不论,我们既知她存心不利,日后多加提防便是。重要的是,相公,”王婉晴轻抚他的手背,“两位郎中都说了,我们还会有孩子的。”
痛失骨肉的她,现在却比所有人都更加冷静。
等月送李郎中至府外,又取出一锭银子递去。李郎中却摆手推拒,连先前所收的碎银也一并退还,只留了寻常出诊的份例。
“等月姑娘,李某行医半生,从不因钱财违心说话。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只是,”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另有一事萦绕心头,望他日,能在姑娘身上得解。”
“先生请讲。”等月见他执意不受,只得将银钱收回袖中。
“老夫观姑娘面相,眉藏锦彩,目映山河,竟是母仪天下之相。可如今,姑娘却屈居曹府为婢,实在令人费解。”
“李郎中还通相术?”等月有些好奇。
“医易本同源,略知皮毛罢了,”李郎中临行前郑重拱手,“但愿姑娘凤鸣九霄之日,莫忘民间疾苦,多施雨露于苍生。”
“奴婢先谢过先生吉言了。若真有那日,必当再次登门请教。”等月说着客套的感谢,其实并未将他的话放在心上。
李郎中捻须轻叹:“待下次相逢之时,自见分晓。”
等月目送那道青衫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悄然合上侧门。
她未曾察觉,远处老槐树的浓荫里,一道黑影正如夜枭般蛰伏,将曹府的动态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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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皇子府。
“少奶奶,王婉晴今夜秘密请了两位郎中入府,行事隐蔽,怕是对小产之事生了疑心。”一名黑衣人伏地禀报。
“无妨,”等雪把玩着前几日礼部侍郎新献的白玉如意,语气轻描淡写,“她最多怀疑到孙晓梅头上,牵扯不到我们。”
“只可惜,”她忽然从贵妃榻上坐起,狠狠地将白玉如意扔在地上,声音里淬着冰:“这次没能让她一尸两命,算她走运。”
温润的玉料应声碎裂,飞溅的碎片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宛如美人破碎的泪珠。
没想到,等雪做丫头时柔弱娇气,一旦得势,行事竟如此狠辣。
孙霓韵心中暗惊,斟茶的手微微一顿:“奴婢有一事不解……那王婉晴昔日待你不薄,何至于要取她性命?”
“做好你分内的事。”等雪瞥她一眼,眼底闪过一丝杀气。
其实,她最想要除去的人是等月——只要等月还活在这世上,她就不可能成为真正的“赵如月”。而真正的赵如月身边的所有人,哪怕她们并不之情,都必须消失。包括,眼前这个过分殷勤的孙霓韵。
孙霓韵似是并未察觉到等雪目光中的杀气,依旧柔声细语:“曹府今夜怕是不得安生了,我服侍您早些歇下吧。外头的事,自有下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