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装病的宰相 ...
-
等月花了几天的时间调查走访,一番功夫后,得出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结论。
“小姐,我已细细查过,”等月声音发紧,“少的一千两礼金,就是大少爷拿走的。”
“定是你看错了,”王婉晴头也不抬地应道,“或者,真是登记时出了差错?”
等月将这几日查证的痕迹一一指给王婉晴看:记账先生的回忆、银箱锁孔处的刮痕、账本上晕开的茶水味道、库房小厮描述的深夜人影,曹玉泽最近的行踪……
“错不了,就算有错,往往也是漏记,不会多。”等月摇头苦笑,不知该怎样才能说服自己的主子:这囚笼里,最毒的蛇就盘在她枕边。
王婉晴轻轻合上账本,沉默不语。
“而且,我感觉……”等月自顾自地说着,又好像是刻意说给她听,“曹少爷婚后变化不小,不似之前贴心了。”
“好了,此事到此为止。”这是等月第一次见王婉晴脸上闪过不悦的神色。她想起那日郎中的叮嘱,不再多嘴。
------
这日,王婉晴在后院赏花。正拈起一朵并蒂芍药时,忽闻丫鬟通报有位林公子到访。
“林公子?”王婉晴沉思片刻,估计是等月的那个“相好”林温冬。
“请他到后院来,”王婉晴似乎想起了什么,笑道,“叫等月那丫头换上那身粉霞云锦来伺候。”
等月原本在后厨盯着煎药,脸上还蹭着煤灰。虽不明所以,但想来小姐定是有贵客要接待,便依言换上那身流光溢彩的衣裙,又取水来仔细打理了一番才前往。
刚穿过花丛,便见亭台之中,林温冬执扇而立,正与王婉晴说笑着什么。
“哟,见我还需盛装?”林温冬挑眉轻笑着,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
等月垂眸斟茶,云锦广袖滑落,露出半截皓腕:“早知是林公子,该穿粗布来才是。”
今日的茶水不知是谁煮的,滚烫得很,等月斟茶时溅出几滴到手腕上,疼得她一颤。
王婉晴忽然用团扇掩唇:“瞧这丫头,见了林公子连茶都端不稳了。”
“小姐莫要打趣我。”
等月斟满一杯茶水,郑重地向林温冬鞠了一躬:“等月今日特以茶代酒,感谢林公子在我家小姐婚礼上送来的贺礼。”
说完,一饮而尽。
“哪里的话!我们时隔多年才重逢,又遇到此等大喜之事,自然是值得庆贺的。”林温冬也举杯回礼。
似乎是茶水太热,等月雪白的脸颊泛起一抹红晕。
王婉晴看着林温冬,赞许地点了点头。这位林公子待人谦和,家底丰厚,对等月来说,也是不错的夫君人选。
林温冬笑道:“看来曹府水土养人呢,王小姐较上次见丰腴了不少。”
王婉晴拈起一颗山楂,胭脂色的汁水染上指尖:“妾身有了身孕,近日总馋这酸物。”
“那可是大喜事。”二人又唠了些家常,等月望着那盘山楂出神:小姐胃口大开,本应是好事,但她却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月儿,怎的见了林公子反倒拘谨了?”王婉晴故意把话题往等月身上引。
等月这才回神,想起上次春风楼离别时的场景,径直问道:“颜舒姑娘可还安好?”话刚出口,便觉得有些突兀了。
“她……”林温冬手中茶盏轻轻一搁,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她父亲告病,府门紧闭多日了,我最近都没见着她。”
等月心头一紧。
朝中正值多事之秋,宰相怎病得这般突然?
“既是你二人的好友,父亲重病,理应前去探望才是。”王婉晴突然出声,示意丫鬟捧出个锦盒交给等月,“你随林公子一同去探望吧。
林温冬正愁没有理由进王府,这回真是找对人了。
------
二人来到相府,等月向管家行礼时,林温冬却迅速隐在石狮后。老管家见她举止端庄,只当是哪家千金遣来的侍女,便侧身让路。
刚过影壁,林温冬突然拉住她疾走:“一会儿再向你解释。”
等月不及反应,已被他拽着穿过抄手游廊。紫藤花架下,王颜舒听到动静正踮脚张望,见到二人,眼睛倏地亮了。
“母亲!”王颜舒快步迎来,却被王夫人冷眼截住。
“林公子,我家老爷待你不薄,可你竟带颜舒去那等地方,”王夫人手中佛珠捏得发响,目光扫过等月时微微一顿,“今日看在这丫头面上,且不赶你,往后请莫要再来自讨没趣!”
王颜舒立刻维护起心上人:“母亲,怎么说温冬哥哥也是我的恩人,这次是我自作主张的,你要怪,怪我便是了,何必把罪责都推脱到旁人身上?”
林温冬一脸歉意地赔笑道:“夫人,颜舒是我的好友,王老爷于我有恩,于情于理我都该前来探望的。还望夫人见谅,日后若是实在不欢迎,小绝不再叨扰。”
王夫人冷哼一声,丢下他们离开了,连盏茶也未吩咐。王颜舒与他们二人已经很熟络,便直接带着林温冬和等月去看望她卧床的父亲。
“你父亲这样多久了?”等月见王宰相躺在锦被中,面色红润得可疑。
“自那日从春风楼回来起,到现在,已有足足一周了。”王颜舒望着父亲,红了眼眶。
等月指尖刚搭上他腕脉,便觉一股稳健的力道传来,轻笑道:“大人这病,装得可还舒坦?”
林温冬和王颜舒惊讶地对视了一眼。
“您中气十足,脉相有力,呼吸平稳,”等月见对方没有动作,又自顾自上前拨开眼睑,再检查舌根,“瞳孔正常,舌苔红润……您若是有病,这天下便没有好人了。”
话音刚落,王宰相果然睁开双眼,上下打量了等月一番:“这位姑娘机敏过人,你们都是颜舒的挚友,老夫也不装了。”
王宰相,掀被坐起,伸了个懒腰,活动着僵硬的筋骨:“日日躺着比上朝还累人!”
“爹?”王颜舒又惊又喜,扑进父亲怀里,“您没事,太好了!”
王宰相抚着女儿青丝,目光锐利如鹰:“爹能有什么事。只是想借此机会告个假,顺便看看朝中有哪些人会露出狐狸尾巴。”
“王伯伯,之前的事情,小生倍感愧疚,还请伯父责罚。”林温冬突然跪下。
“起来吧,”王宰相扶起林温冬,“我这个丫头自小娇生惯养,她什么性子我最清楚,非得吃点苦头才知道世间险恶。不过,下次可再不许胡来了。”
王宰相边说着,便严肃地看着王颜舒。王颜舒连连点头。
“爹,那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啊?”
“颜舒,正好有桩事要你趁此机会去办,回来再看情况。”王宰相捋了捋胡须,又叮嘱道:“老夫装病一事,还请几位继续隐瞒,不要告诉任何人,包括,我的夫人。”
辞别了王宰相,三人在王颜舒房间里叙旧。
王颜舒执壶为众人斟茶,轻声解释:“父亲告病后,兵部吴尚书连上三道折子要求另立新相。”
茶汤注入盏中,泛起涟漪。
“父亲为官正直,得罪过不少人,他们借此机会落井下石。倒是吏部孙大人出面劝阻,说莫要引起朝局动荡”
而立储之事,原本一同站队三阿哥的几位大臣,也因为宰相大人的隐退而有些动摇。
“六殿下近来颇得人心,”林温冬突然开口,“三殿下那边,连失两员大将。”
看来,宰相失势,对三阿哥这边打击不小。
“哥哥近日四处奔走,”王颜舒转身苦笑,“父亲这是在考验他的运筹能力呢。”
“不过,好在皇上并未松口,立储的条件不变,”林温冬看了看等月,又移开目光,“也并未采纳新立宰相的谏言。”
趁着林温冬离席的间隙,王颜舒凑到等月耳边:“阿水姑娘,你上次答应的教我几招,什么时候兑现?”
“现在不合适,”等月思考了一会儿,“要不,晚上我来找你?”。
王颜舒立刻会意:“好啊,你都是夜深后悄悄出来练功的吧?一般是什么时辰?”
“亥时之后,我来寻你,轻敲房门五下为暗号。”
“一言为定!”王颜舒的唇角扬起狡黠的笑。
这时林温冬恰好回来,见她二人神色有异,挑眉问道:“你们趁我不在,说了什么悄悄话这般开心?”
“没什么,不早了,该回去了。”等月面不改色,淡定地起身。
------
等月回到曹府时,王婉晴正与孙二夫人吃茶聊天。
“瞧我们婉晴这气色,定是个小少爷!”孙二夫人亲热地挨着王婉晴,将一碟糖渍梅子推过去,“酸儿辣女,多吃些酸的好。”
等月见王婉晴刚吃下一块芙蓉糕,又掂起一颗梅子,连忙上去抢下:“小姐,郎中说过要控制体重。”
“你这丫头懂什么?”孙晓梅突然抽手打向等月的胳膊,“没规没矩,主子的吃食轮得到你来插手?”
“二奶奶别与她置气,这丫头从小跟着我,也是一片好心的。”王婉晴连忙解围,将等月支去厨房煎安胎药。
“我们曹家的长孙,自然要养得白白胖胖的,”孙晓梅亲手舀了碗燕窝羹递到王婉晴嘴边,“你们没生养过,不懂也正常。怀着身孕呐,胃口越好,代表着孩子越健康。”
王婉晴怀有曹家长孙的消息传出后,再没有下人为难过她们,毕竟子嗣是曹老爷最看重的。厨房每天换着花样做吃的,一日三餐之外还加特地两顿点心讨王婉晴欢心。
王婉晴原本还有些顾虑,听到孙晓梅作为“过来人”的宽慰,便不再有任何顾忌,每天由着自己胡吃海喝。
------
王颜舒来到三阿哥的行宫时,心里一个劲嘀咕:父亲可真是给自己谋了个好“差事”。
王颜舒刚踏入正厅,便见个珠翠满头的女子斜倚在贵妃榻上,一脸不屑地发问:“相府千金大驾光临,前来找我夫君所为何事?”
“夫君”二字让王颜舒微怔。莫非这就是三皇子在民间纳的妾室?传言此女是春风楼中新晋的花魁,除了有几分姿色外,毫无背景家世,她竟敢在此摆出正宫娘娘的派头,想必三殿下对她是宠爱有加。
“王小姐,请用茶。我家主子今日出门办事,要晚些才能回来。”一道清亮的声音解了围。
只见个身着水绿襦裙的丫鬟捧茶而来,虽作侍女打扮,通身气度却比那“夫人”更显得体,相比之下,这位更懂待客之道些。
“夫人”只冷哼了一声,便离开了。
王颜舒略有些尴尬。她何时受到过这种冷待?心中不免对三皇子又多了几分厌恶。
“你们去忙自己的吧,这里我照看着。”
王颜舒独坐良久,忽见那绿衣丫鬟去而复返,端来碟冰镇瓜果:“奴婢孙霓韵,给小姐赔罪了。”
孙霓韵拨开一个甜橙,解释道:“之前朝中都传闻,您将与三殿下联姻,我家夫人十分介意,所以今日怠慢了些,这并非三殿下的意思,还请见谅。”
沁人心脾的橙香在空气中散开来,王颜舒的眉头舒缓了些:“你倒是个通透的。”
孙霓韵掩口轻笑:“奴婢哪里比得上小姐慧智兰心。”
王颜舒见她如此体贴,嘴巴又甜,便招呼她在自己身旁坐下。
二人聊了些家常,忽然听得堂外一阵喧闹,想必是三殿下回来了。
“夫君,怎么才回来呀,妾身等你好久了。”李牧溟褪下大氅递给夫人,目光却从她身上略过,径直望向屋内二人,最后将目光直直锁在了孙霓韵沾染果汁的指尖。
“霓韵,你怎么在这伺候?这些粗活儿让下人做就是了。”李牧溟没有回答他夫人的话,一开口却是对这个丫鬟的关心。
王颜舒这才发现,面前这位丫鬟的衣料比常人富贵不少,竟是云锦。她发间只一支素玉簪,腕间一对翠绿的叮当镯,看成色绝非凡品。分明是极简的装扮,气度却高出普通人不少。
王颜舒有些吃惊,看起来这个孙霓韵也是三皇子未来的预备小妾了。这男人竟然如此花心,实在是要不得!还是温冬哥哥比较专情。
“王小姐和妾身聊得投缘,不知不觉就……”孙霓韵不愧是之前春风楼的接手人选,待人处事滴水不漏,直直把话题递到了王颜舒身上。
李牧溟望向正厅,王颜舒今日未施粉黛,月白裙裾衬得她如雨后新荷。
奇怪,王宰相的千金此前也见过几面,并未留下什么深刻印象,今日却觉得她与往日有些不同。
“王小姐,你父亲可好些了?”李牧溟并不见外。
“三殿下,臣女想和您单独聊聊。”王颜舒行了个礼。
摒退下人后,二人面对面坐下。
这还是王颜舒第一次与李牧溟单独地、这样近距离地相处,也是她第一次这样仔细地打量这位三皇子。
“王小姐有话但说无妨。”
王颜舒看到的是一张没有过多表情的脸,和他刚才望向孙霓韵的神态完全不同。
王颜舒指尖在袖中收紧,声音却平稳:“臣女愿与殿下联姻,以稳王家之势。”
李牧溟执壶的手微微一顿。他想起初见的宫宴之上,这位相府千金还是个连酒杯都端不稳的天真女孩。如今,她竟能面不改色地谈论政治联姻?
“令尊一直以来给我诸多帮助,本殿下自然不会是忘恩负义之人,”李牧溟看到王颜舒脸上的神色舒缓了些,“不过,联姻就不必了……毕竟,你我二人并没有什么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