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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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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雪回到厢房时,已是三更时分。
屋内烛火将尽,唯有等月独坐灯下,手中针线在绢帕上绣着一枝梅。
“雪儿,你没事吧?”等月见她神色恍惚,连忙放下绣绷,“那赵公子可曾为难你?”
等雪摇了摇头,径直走向盥洗室。
她木然地解开腰间丝绦,思索着今天发生的事情。铜盆中的水早已凉透,她却浑然不觉,任冰冷的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襟。太子之位……赵家遗孤……这些字眼在她脑海中嗡嗡作响。
原来,等月就是之前战功赫赫的那位赵将军唯一的女儿。老皇帝晚年后悔,想给赵家洗清冤屈,弥补自己当年的过错,所以承诺:几个阿哥里谁最先找到赵家唯一的后人,就立谁为太子。
太子,就是未来的皇上啊!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抬起手腕晃了晃——前几日好姐妹赠予的手链竟如此贵重,而且,它仿佛真的有逆天改命之效。若自己冒领了这紫晶手链的主人……
“阿月,”她突然抓住等月的手,“若有人把你误认作千金小姐,你会将错就错吗?”
“说什么傻话?”等月微微一愣,指尖拂过她凌乱的鬓发,“赶紧歇着吧。”
等雪在辗转反侧中睡去。
大概是因为日有所思,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朦胧间,她梦见自己戴着九凤冠坐在龙椅上。脚下跪着的赫然是当年抢走她一切父母恩宠的弟弟。御案上的琉璃盘中,黄桃堆成小山,她随手拿起一个咬了口,嫌酸便掷于金砖地面。
记得儿时家贫,淘气的弟弟路过果摊,第一次见到鲜明亮眼的黄桃,闹着要吃。父亲讨价还价很久,终于从口袋摸出铜板,买了一个。
两个孩子,一个桃,自然免不了一场争夺。
最后她挨了一顿揍,父亲强势地从她手里抢过桃子,递给弟弟,弟弟咬了一口,说难吃,就把黄桃扔到了地上。
扔了父亲用一天工钱换来的黄桃的弟弟有没有挨揍,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桃子掺杂着砂砾和她哭后的咸咸的涕泪一同入口,却依然甜得发齁。
自那以后,她学会了等待,等待别人不要的机会,那对她来说,也甘之如饴。
梦里,硕大的果盘盛满了黄澄澄的黄桃,她每个尝一口,挑着吃,不甜的就扔到地上。
“皇后娘娘赏的!”太监尖着嗓子喊道。
随后,一只系着银铃的哈巴狗欢快地跑出来将地上的果子叼走。
这就是当上皇后的奢靡生活吗……
“雪儿?醒醒!”等月轻轻推她,“你笑什么呢?”
晨光透过纱窗,等雪眯着眼摸了摸嘴角。枕畔湿了一片,不知是口水还是泪水。她望着腕间若隐若现的紫晶手链,突然绽开甜笑:“做了个美梦。”
晨光熹微中,等雪正要去给王婉晴梳头,忽被花姨拦在回廊下。
“雪丫头,”花姨捏着绢帕掩嘴轻笑,“你可算熬出头了——赵公子特意要了你过去,同孙小姐一起伺候他。从今儿起,你就不必回九号阁了。”
“啊?可是……”等雪指尖一颤,梳篦“啪嗒”掉在地板上。
他们竟直接说动了花姨?
她下意识地回头望向九号阁方向,却见等风从月洞门后探出半个身子。
“哎呀,快去吧,加油!”等风挤眉弄眼地比划了个向上的手势,“我和阿月会照顾好小姐的。”
——这是让我拿下李牧溟的意思?
等月也缓步走来,将掉落的梳篦塞回她手中,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机会难得。”
这四个字,终于让等雪下定了决心。
是你自己让我把握机会的,以后别怨我。
她深吸一口气,朝等月绽开个明媚的笑:“替我向小姐告罪。”
“早上好,小如。来尝尝这碗银耳羹?”李牧溟不在。
孙霓韵亲热地招呼着,纤纤玉手将甜汤推到等雪面前。
“小如?”等雪一怔,汤匙在碗沿磕出清脆的声响。
“怎么,不记得这个乳名了?”孙霓韵掩唇轻笑,发间步摇随之晃动,“当年赵夫人在时,最常这般唤你吧。”
等雪低头搅动羹汤,红枣与枸杞在晶莹的汤水中沉浮,一缕奇异的香气萦绕鼻尖:“多谢小姐……您还是叫我……雪儿吧。
”
“你我之间何必生分?”孙霓韵忽然倾身,柔软的轻轻点在她手背,“说不定日后……我还要尊你一声主子呢。”
“主子?”等雪险些打翻汤碗。
“你助他得太子之位,他许你皇后宝座,这笔买卖,岂不划算?”孙霓韵不紧不慢地又为她添了一勺。
听完,等雪瞪大双眼看着她。她只想过上荣华富贵的生活,却从没想过要提出如此要求。当上皇后,她只敢在梦中……
“这样,真的可以吗?”等雪犹犹豫豫地问。为了掩饰内心的局促,她不由地多喝了几口碗里的甜羹。
等雪的确非常喜欢喝甜汤,孙霓韵的这银耳羹里点缀了些红枣和枸杞,还有一股不知名的香气,让她忍不住贪嘴。
“有些东西,你不主动争取,怎么能得到?”孙霓韵说着,呵呵呵地笑了起来。她似乎一点也不介意李牧溟和别的女人在一起。
“机不可失,”孙霓韵附耳低语时,腕间金镯滑落,露出内侧一道狰狞疤痕。等雪尚未回神,孙霓韵已若无其事地拉下衣袖,“来,我教你如何同男人周旋。”
孙霓韵的闺阁中,两个女子促膝长谈了一整日。等雪渐渐发现,这位花魁娘子言谈举止间自有一种从容气度,倒像是久居上位之人。
“霓韵,你为何待我这般好?”等雪终于问出心中疑惑。
二人经过几番推心置腹的交流,关系已经形同闺蜜。
“帮你,就是帮我自己。我们这等女子,不过是贵人掌中玩物。但你不同——”孙霓韵执起她的手,眼中闪着泪光,“赵大将军本就是开国功臣,待平反之后,你就是名门之后,注定要凤冠加身。以后我跟着你,做你的陪嫁丫鬟,闺中密友,我们一起谋个更灿烂的未来,是不是很好?”
等雪听得心头发热,仿佛已看见自己身着凤衣的模样。“赵如月”这个身份,她已经坦然接受了。
“只是,有件事我不得不坦白……”孙霓韵双手颤抖着从妆奁底层取出一只瓷瓶,“三殿下命我在你茶点中下了蛊……”
等雪猛地站起,打翻了案上香炉。
“别怕,每月服一次解药便无碍。我,我也是身不由己……”孙霓韵慌忙拉住她,露出手臂内侧狰狞的青紫色疤痕,“若不听令,蛊瘾发作,便是这般下场。”
等雪盯着那道可怖的痕迹,忽然冷笑:“好个三皇子,”她拾起滚落的香炉,“既然如此,这太子妃之位,我更非要不可!”
等雪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事已至此,只能想办法争取更多利益:“这事,我先假装未知,以此更好跟他谈判。”
孙霓韵连忙点头:“放心,我是站在你这边,才偷偷告诉你的,自然不会让他知道你已知晓自己中蛊。”
正当二人密谋时,阁门突然被推开,但进来的不是她们期待的主角,而是——
李牧辰。
李牧辰执扇而立,月光在他身后拉出修长的影子:“花魁小姐,今日独守空房,不介意我这个故人前来叙叙旧吧?”
说罢,李牧辰折扇轻摇,不请自来地踏入内室。他径直走向等雪,指尖挑起她一缕青丝:“锦鲤姑娘,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等雪强作镇定地斟茶:“六爷说笑了,昨日才见过。”
“古人云,一日不见,如三月兮,”李牧辰突然俯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咱们已经三个月没见面咯,我这心里可是非常挂念呢。”
他腰间玉佩“叮”地撞在案几上,惊得等雪手中茶盏一晃。
这样的场面虽然见过许多,但以前并没有真正接待过人,对于男子这样亲密的举动,不知该如何回应。
“六殿下,”孙霓韵突然冷笑,让李牧辰有所收敛,“雪儿已经与牧溟结盟,劝您不要再白费心思。”
等雪抬头,发现她虽然面上带笑,眼底却结着冰。
“哦?是吗?”李牧辰不慌不忙地抿了口茶,“锦鲤姑娘当真甘愿?”
不等等雪回应,他忽然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一勾:“三哥能给的,我加倍奉上。更何况,你应该知道——我是真心喜欢你,无关身份。”
等雪头一次直面这么赤裸裸的表白,脸“唰”地一下到了耳根。
“六弟想趁虚而入?”李牧溟来得正是时候。
见他面色不善,等雪慌忙抽回手,对李牧辰尴尬地笑道:“六爷请回吧,容我再想想。”
“三哥,夺人所爱,非君子所为啊。”李牧辰意味深长地看了孙霓韵一眼,又把目光停留在等雪身上,在李牧溟肩头重重拍了一掌,走了。
待阁门紧闭,李牧溟将询问的目光投向孙霓韵。得到孙霓韵的点头回应后,凝视着等雪:“那么请问,赵小姐这边考虑得如何呢?”
等雪也看了孙霓韵一眼,深呼吸了一下,按着她们白日里排演过的,挺直腰背:“我可以与你合作,助你登基,不过……我要当太子妃。”
见李牧溟眉头微皱,她连忙补充:“赵家旧属遍布六部,我若凤冠加身,他们自会效忠。”
“想和我绑定?”李牧溟的语气听不出是什么感情。
等雪尽量让自己保持平静:“三殿下若觉得不妥,那便不强人所难了。方才六殿下直言心悦于我,想必是愿意答应我这个要求的。”说罢,放下茶盏,佯装要离开的样子。
“啪、啪、啪。”
李牧溟突然抚掌大笑。
“好个赵家明珠!”他猛地攥住等雪手腕,将人拉近,“我要的正是这般胆识过人的伴侣。”
二人十指相扣时,等雪腕间的紫晶手链折射出妖异的光芒。李牧溟低头一吻:“合作愉快,我的……太子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