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如小月

12、同门初会

　　花魁大比虽已落幕，余波却未平息。

　　按照先前的约定，各位公子默契地去往自己花销最多的姑娘的闺阁。

　　等月正对镜卸去繁复头饰，铜镜中映出她微微蹙起的眉——那对狐耳发饰的系带缠住了发钗，一时竟解不开。

　　“阿月！”等雪匆匆掀帘而入，面色惶急，“刘公子在前厅发了好大的火，很生气的样子，催你速去……”

　　生气？等月指尖一顿。

　　这位公子白日里还温言软语，怎的转眼就变了脸色？她草草理了理衣襟便往前厅去，慌乱间竟忘了取下头上那对招摇的狐耳。

　　“你们都退下，我有话单独和等月姑娘说。”李牧辰面若寒霜，手中折扇“唰”地合拢。

　　等月皱了皱眉，垂眼盯着地面，这有钱人家的公子真是捉摸不透。

　　待众人退尽，李牧辰忽然欺身上前，看着那粉白招摇的狐耳，愤怒地质问：“是谁准你用‘念引术’勾引男人的？我的……好师妹。”

　　等月瞳孔骤缩，错愕地后退一步，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的男子——他怎么会知道“念引术”？师妹？难道……

　　见对方没有反应，李牧辰怒火中烧，一把扯下那对狐耳。

　　等月踉跄后退，几缕青丝垂落耳边。她未卸的胭脂衬着凌乱的发丝，偏生出几分惊心动魄的艳色。

　　李牧辰不知心中为何燃起一团怒火，折扇挟着风声劈下。

　　“啪！”

　　等月来不及细想，身体本能地躲闪，绣鞋在地砖上擦出细响。她不想把事态扩大，但却进一步地激怒了对方。

　　她越躲避，他越是生气。

　　他生气，她竟拿师傅教的武功取悦男人，他生气，她的扮相偏偏是他喜欢的，他生气……他也气自己，气自己的情绪为什么会莫名其妙地失控？

　　避让三招后，等月意识到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虽然对方是力捧小姐当上花魁的贵人，但现在也太不礼貌了。

　　于是，她终于自怀中抽出短韧，开始回击，但只用刀鞘。

　　烛火在劲风中疯狂摇曳，将两人交错的影子投在墙上，恍如皮影戏中的痴男怨女。

　　李牧辰以扇为韧，那扇骨附上真气后仿佛如刀般锋利。

　　他越战越惊——她每个闪避都暗合师门心法，功力并不在自己之下。

　　逼近对方的脖颈时，李牧辰收了收，削下一缕青丝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等月的刀鞘也毫不留情地架在了自己的喉结之上。

　　二人僵持片刻，等月先收了势：“初次相认，师兄如此对待同门，未免有失风度。”

　　李牧辰以牙还牙：“师妹如此运用所学本领，怕也有辱师门形象。”

　　“笃笃笃——”

　　一阵突兀的敲门声打破了室内剑拔弩张的气氛。

　　二人迅速收手。李牧辰折扇“唰”地展开，掩住半张脸，等月则迅速抚平衣襟端坐。

　　王婉晴推门而入时，只见两人脸上挂着如出一辙的僵硬笑容，案几上竟连盏热茶都没有。

　　“你们这是……？”王婉晴的目光在二人之间打了个转。

　　“啊，等雪姑娘可在外头？”李牧辰折扇轻摇，话锋转得行云流水，“还请她进来一叙。”

　　接下来的茶叙中，这对师兄妹竟展现出惊人的默契——不约而同地避开任何可能的对视，甚至连衣袖相触都会立即错开。

　　李牧辰果真如吴晴所言，对等雪表现出十二分的兴趣，谈笑间连眼角余光都不曾扫向他人。

　　王婉晴捧着茶盏暗自思量：看这情形，等雪若能被纳入刘府，倒是个好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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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宫，金龙殿。

　　皇帝半倚龙椅，沉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殿中格外清晰：“溟儿，你可知朕为何单独召你前来？”

　　“孩儿不知，请父皇明示。”李牧溟伏地而拜，额间玉冠轻触金砖。

　　在皇帝面前，他一直是最恭顺的长子，连脊背弯折的弧度都经过精心计算。

　　“听闻你和老五老六一行人，化名去了什么……春楼？”

　　“回父皇，儿臣确有线报，赵家遗孤正藏身彼处。”

　　皇帝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可寻着了？”

　　李牧溟保持着恰到好处的严谨：“已有些眉目，尚需核实。”

　　“赵家的事情，朕一直心怀愧疚。早点把那孩子带回来，赶在你那几个弟弟之前……”皇帝的声音逐渐压低，“事关立储，朕的心意，你明白。”

　　“赵家旧事，儿臣亦感痛心。必当抢先寻回赵如月，以安朝堂。”

　　“咳咳……去罢。”皇帝挥袖的瞬间，李牧溟分明看见他龙袍袖口沾着暗红血渍。看来得抓紧了。

　　李牧溟以为皇帝还是偏心自己这个长子的，殊不知，在这之后的几天，皇帝接连召来了他的弟弟们，对每个人都说了一模一样的话。

　　处理完其他杂事，已是深夜。

　　李牧溟打了个哈欠，还是决定回春风楼看看。听说，他的六弟李牧辰在票选花魁时明摆着要压他一头。这家伙，是仗着他自己有更多关于赵如月的线索？还是见不得自己抛弃的女人当第一？

　　李牧溟正揉着眉心，忽听得探子来报：“主子，六殿下与那个叫等雪的姑娘打得火热。”

　　好你个六弟。既将较量摆到明处，要找的人也已经确定，是时候给这个弟弟一点警告了。

　　“备轿，”玄色大氅在夜风中呼呼作响，“走吧，去要人。”

　　孙霓韵投靠李牧溟后，接到的第一个任务是找王婉晴要一个丫鬟。

　　推开九号阁的闺门时，正见李牧辰与等雪挨坐一处，二人言笑晏晏，案几上的青梅酒已去了大半。

　　“婉晴妹妹，”她朱唇轻启，裙裾拂过门槛，“你我既已同为花魁，你身边三个丫头，我却只得夏花一人，这未免有失公平……”

　　话音未落，纤纤玉指已扣住等雪手腕：“我家赵公子听闻今日之事后，对这位锦鲤姑娘的舞姿念念不忘，特请她过去一叙。”

　　王婉晴皱眉——这便迫不及待要抢人了？可平日里自己与孙霓韵素有往来，关系尚可，一时竟不好回绝。

　　“赵兄要人，总该问问姑娘自己的意思？”李牧辰方才还笑着，此刻的眼底却仿佛结了霜。

　　孙霓韵忽的俯身，红唇几乎贴上等雪耳垂：“赵公子乃此次的东道主，大权在握，连你那位刘公子都要避让三分……”吐气如兰间，指尖在等雪掌心轻轻一划，“妹妹这般聪慧，该知道多条路总是好的。”

　　等雪望着李牧辰瞬间阴沉的面色，又想起白日里众人对“赵公子”的敬畏，终是点了点头，跟着孙霓韵起身。

　　她当时并不知，这一步踏出，便是万劫不复。

　　李牧溟对等雪而言是陌生而有距离的。

　　“请坐。”李牧溟说完后，便再未与她有任何交流。

　　等雪局促地坐在绣墩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盏边缘。对面的李牧溟神色冷峻，与苍鹏如出一辙的漠然，全然不似李牧辰那般鲜活生动。

　　孙霓韵似乎骗了她——这个赵公子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请她过来，也不是为了看她跳舞。那又为什么要把自己叫过来呢？

　　等雪忐忑地向孙霓韵投去求助的目光。

　　“你尝尝，”孙霓韵执壶斟茶，碧绿茶汤在白玉盏中漾开涟漪，“这是三爷特地从宫里带的明前龙井。”

　　等雪端起茶杯，还没凑到嘴边，便已闻到浓郁的茶香，果然是好东西。以前做丫头，可无缘品尝这些。不过，现在既已和等月一同拿下了名义上的“花魁”，以后的日子应该会好起来了。

　　等雪边想着，小饮了一口。

　　“与九姑娘那儿的粗茶相比，如何？”孙霓韵引导着她多尝几口，“初入口会有些发涩，入喉后是温润的感觉，待咽下后再回味时，又是淡淡的清甜。”

　　等雪点点头，按照孙霓韵的提示去感受，果真如此。

　　等等，她前面说什么？宫里？

　　等雪疑惑地看着赵慕名：“你是说，赵公子，是皇宫里的人？”

　　“不错，我不姓赵，”李牧溟见她已喝完了杯中的茶水，突然开口，目光如刃，“我乃当朝三皇子李牧溟，你主子侍奉的那位‘刘公子’是我的六弟，李牧辰。”

　　等雪已经惊得说不出话，端着茶杯的手直愣愣地停留在半空。

　　孙霓韵温柔地接过她的茶盏，续上一杯，悄悄耳语道：“三殿下是未来最有希望继承皇位的阿哥，能跟着他，可是咱们的福气。”

　　孙霓韵把茶杯递回等雪手中，用修长温热的手指覆上她冰凉的手，帮她握紧茶杯后，乖巧地退到李牧溟身旁：“三爷，人请来了，霓韵表现得可好？”

　　等雪惊讶地发现，李牧溟对孙霓韵点头时竟然一改对其他人的冷漠之情，眼底竟浮现出一丝笑意。

　　短短一两天的时间，他们的感情就已经这么好了？

　　“我们这次来春风楼的目的，我想你已经猜到了。赵如月小姐。”李牧溟开门见山。

　　等雪的脸上满是错愕——赵如月？是谁？他是说我吗？可我本名并不姓赵啊，我能和宫中扯上什么关系呢。

　　“你们认错人了。”等雪思索了半天，确认自己和这群皇家公子不曾产生过任何交集，也不认识那个“赵如月”。

　　“不用再伪装了，”李牧溟忽然倾身向前，玄色衣袖带起一缕冷香，“这些年你的确藏得很好，才不至于被仇家追杀。”

　　“这手链……”李牧溟指尖掠过她腕间紫晶，“乃我父皇亲赐赵将军嫡女的诞辰礼。我是不认得你，但六弟绝不会认错人。”
　　等雪后背渗出冷汗。

　　原来是这串手链，让他们阴差阳错地都把自己认成了那个“赵如月”。

　　他们真正要找的人，是等月！赵如月应该是等月的真名。

　　他们来找阿月究竟是想做什么呢，她会不会有危险？

　　想到这里，等雪警惕地问：“你们要做什么？”

　　“别害怕，”孙霓韵突然开口，悦耳的声音让二人之间的气氛缓和不少，“三爷大费周章地找你来，自然不是要杀你。”

　　“与我合作，”李牧溟忽然放柔语气，竟有几分像李牧辰的温润，“你父亲赵将军的冤案，待我登基之后，必将为你平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