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金小沃

9、怪兽酒吧

　　后巷墙面还残留着没刷完的油漆，水泥砖一半裸露着，入口处很窄，门口蹲着座龇牙咧嘴的蓝色怪兽，眼睛是冒着光的紫。墙上旋转的圆球灯，像是从隔壁倒闭的理发店搜刮来的，诡异灯光纠缠在一块儿。

　　乔杏推开棕木色门把手，海棠花纹的玻璃让人看不见里面的光景，斑驳光晕滑下来，映得上面青一块紫一块。

　　门框上的铃铛响动两下，乔杏仿佛走进了另一个时空，除了昏暗的橙光和中央倒挂的白色时钟，店内几乎没有其他光源。

　　入座后，服务生拿上来个电子煤油灯，放置在桌子的正中央，乔杏无法看清店内周围环境，转头才看见吧台调酒处有猩红色淡光打下来，照在台前一排人的背影上，她的位置在吧台边的角落圆桌，隐约还能看到侧脸。

　　“女士您好，欢迎光临Monster。”

　　“这是我们的酒水单，有需要可以按桌面的按钮直接呼叫调酒台制作。”

　　“每一款酒的制作材料以及度数都标在旁边，另外也都有无酒精版。”

　　乔杏连服务生的脸都看不太清，接过酒水单在灯下照了照，原本背面空白的纸张竟然隐隐冒出字来。

　　“怪兽特调？”乔杏看了一列，还挺有意思，她按下按钮，点了杯薄荷血橙气泡酒。

　　店内应该点了香薰，传来淡淡夹着柠檬味的木质香调，与黑墙融为一体的音响放着沙哑的男女生合唱，暧昧夹杂的低吟仿佛就在乔杏耳边缠绕。

　　酒还没喝呢，她就觉得自己快醉了。

　　“上次跟你说的事儿办了没？”吧台处传来聊天声，酒杯在桌上滚动，冰块摇摇晃晃。

　　“卖车？”另一男生像是耳背，扯嗓问道：“我以为你开玩笑的，你当真了啊。”

　　乔杏话听了一半，服务生上了盘小食上来，她瞥过眼去，塞了口唐扬鸡块进嘴。

　　“嗯。”

　　一道叹息声钻进乔杏脑袋。

　　“行。”

　　“那我明天忙完就去车行。”

　　乔杏实在有些忍不住看过去，除了那句我很缺钱外，还因为这道声音和蔺至侨很像。

　　事实证明她没猜错，同行的人起身时，乔杏看到了被挡住的脸，另外，蔺至侨边上的那人她也见过。

　　并不是通过融在昏红灯光下的五官，而是那身全套运动服，和在大冰冰花园超市买药的男生如同复制粘贴。

　　这应该就是张姨说的帮蔺至侨搬家的男生，他背上球包就要走，拍了拍蔺至侨肩，语重心长地嘱咐：“别太累了，时间久了下去你身体会废的。”

　　“这药的效果真的挺好的，能让你的肌肉焕发新生。”

　　这是能在说的吗？

　　乔杏咬着唇，耳朵就快伸到二里地去了，都没注意什么时候一杯酒水已经放到了自己面前。

　　冰块在杯中上下浮动，从淡绿到蓝色的渐变中，冲撞着细密气泡，顶至漂浮在最上方的血橙片，直捣得表面那层柠檬浆液化开。

　　她点的这款酒酒精含量很低，是基于对自己酒量判断后的最佳选择。

　　“我用不着。”

　　蔺至侨将蓝色包装袋扔回了男生怀里。

　　“你知道这药有多难买吗！”

　　男生极力推销的样子像是将火车站进站与出站口都包圆的鞋立净销售员，势必要将路过所有人的鞋子都擦拭一遍。唯一不同的是他并没有反复纠缠直到对方接受才作罢，而是面对不耐烦的表情后也上来了脾气。

　　“不要算了，这东西还挺贵的呢，我留着明天陪富婆大姐的时候用。”

　　啧啧……装鸡块的陶瓷盘子被乔杏戳得见底，此刻这儿对她来说简直和电影院没有区别。人在看八卦会听故事的时候，总是闲不住，别人的嘴用来说话，她的嘴用来吃东西。

　　在昏暗的店内她没法儿眼观六路，只能耳听八方。

　　酒杯中的冰块小了一号，从杯身脱下条水雾裙，男生背起球包摆出走人架势：“我明天一大早就有活儿，得早点回去准备，等明天车行老板给了准信儿再给你答复。”

　　吧台空了个位置出来，乔杏捧着依旧满杯的酒打算坐过去，但他垂着脑袋，穿着黑色工字背心和工装裤，不知道的以为蔺至侨刚从隔壁砌完墙砖。他杯中只剩下冰块，最后一滴酒也被融成了水，不规则六边形矮杯被往前推了推。

　　调酒师放下手中的雪克杯：“再来一杯？”

　　蔺至侨整个人的身体重心依靠在泛着红晕的银色吧台，揉了揉眉心，点头默认，看起来心情不大好的样子，再严重些，可以说是很郁闷了。乔杏想到他朋友说的什么卖车，还有他那句缺钱急用，又为自己刚刚对陪富婆延伸出来的各种龌龊画面感到自责，谁没有难处，赚钱而已，有什么可耻的。

　　烦人资本家和一提要求恨不得嘴耕到二里地外的甲方，不见得比富婆好到哪儿去。

　　乔杏看着他边上空出的座位思来想去，还是决定不去打扰，而是按下桌上按钮叫来了服务生，等待过程中，薄荷叶也已经被泡得软绵绵，抿下第一口，有种在喝薄荷橙汁饮料的错觉，酒精在气泡水中玩捉迷藏，十几秒后才从口腔残留的清凉薄荷中爆开钻入脑中。

　　服务生走到桌旁，见乔杏杯中酒见了底，询问是否是需要再点一杯，她摇摇头凑近了些，看向吧台处小声说道：“帮我把他的账一起结了吧。”

　　在酒吧打工的服务生对此见怪不怪，每天这样要为其他桌买单的事都会发生很多次，酒精怂恿下廉价的一见钟情常在Monster发生，只是漂亮年轻的女人往往是被请客的一方，乔杏这样不多见，服务生指了指侧面向她确认：“是那个穿黑色衣服的男生吗？”

　　乔杏眨了眨眼：“对。”

　　服务生抱着ipad，上下滑动：“好的，我帮您确认一下那位男生的账单。对了，需要给他留一下您的联系方式吗？”

　　合着是把她当成搭讪的了，乔杏笑着摇了摇头：“不用，帮我保密。”

　　服务生犹豫地将两桌账单合并：“可是那位男生的账单还没有出来。”

　　“您需要等他走后再结账么？”

　　乔杏也在思考这个问题，要不在这儿再呆会儿，可是她酒量太差劲，已经有些困了，只想赶紧回家睡觉。

　　“你们这儿可以充值吗？到时候一起在账户中扣款。”乔杏提议道。

　　服务生点进会员服务平台将充值步骤详细解释：“可以的，我们目前的充值活动是满500赠送两杯老板专属特调，在两个月内来兑换都有效。”

　　语毕又补充道：“对了，两杯特调是不可以分次兑换的。”

　　乔杏看着手机上跳转显示的已成功成为vip动画，问：“也就是说我必须一次性兑换两杯？”

　　服务生点点脑袋：“是的女士，您可以带朋友来。”

　　乔杏刚想吐槽这规则的不合理性，但她今天也有些郁闷，懒得再开口说话了，只能选择接受。

　　她趁着常光顾的糖水铺打烊前，打包了两碗甘草绿豆汤，坐上电梯抵达29楼家门口，然后滴一声，深夜加班中的电梯又急忙降落到了1楼。

　　蔺至侨在电梯里嗅到了一股甜水味，很清新，一度盖过了物业每天在梯厢中喷洒的清洁酒精，电梯在30楼停下，在迷迷糊糊打开的电梯门缝隙中，他看见门把手上挂着一个淡黄色画着粉色猪头的袋子。

　　里头装的是个塑料打包碗，谁大晚上的到他家门口来给他送猪头肉，蔺至侨怀疑自己喝多出现了幻觉，塑料袋上的猪头突然跳到了眼前，叉着腰居然会开口说话。

　　“喂，我是醒酒汤，不是猪头肉。”

　　蔺至侨摇摇头，清醒过来，拎着它进屋，上任房客把家里弄得一团乱，他连着收拾了两个通宵才有地方下脚，刚搬进来的时候猫爬架横在卧室床上，茶几竖着立在沙发旁的角落。他的摄影工作室倒闭后，许多器材和设备没地方放，有些能卖的就卖了，剩下的除了租个大点儿的房子装别无他法，中介带着他跑了全城也没有比浪浪街这套更合适的。

　　不过才搬进来几天，他竟然有点适应了这样的落魄日子。

　　手机监控后台响起震动。

　　“发现可疑人物！发现可疑人物！”

　　以为是物业来过，点击播放后，蔺至侨看到的却是乔杏。

　　监控拍到的俯视镜头，她脑袋上潦草地裹着包头巾，卸下淡妆后的五官反而更加立体精致，脸上还泛着水汽红晕，一身粉色睡衣套装，等电梯回去时又在门口打了套太极。

　　这碗醒酒汤效果出奇得好，一碗下肚脑袋清醒了不少。

　　他在后台操作了一番。

　　“警报解除，警报解除。”监控的手机后台智能ai声音变得轻快起来。

　　蔺至侨喝下那碗绿豆甘草汤。

　　酒精本来是用来助眠的，但他此刻却睡不着了。

　　肯定不是这碗醒酒汤的问题，又不是咖啡因，不至于让他莫名其妙地思绪飘得到处都是。

　　口腔中酒精被绿豆的清甜和甘草的苦味押解，蔺至侨将画着猪头的包装袋收了起来，又不注意滑落出一个柑橘来。

　　扑通扑通掉在深灰大理石地板上，接着滚到了他脚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