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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热浪眼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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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内,清真大师回到小桌板前,对着乔杏的八字仔细研究了一番。
尽管是在室内,清真大师也依旧戴着他那副纯黑的圆墨镜。
这能看清吗?乔杏试探着展开掌心在大师面前上下晃动了两下。
没有任何反应。
清真大师将纸张拿到眼前,几乎快贴上的距离,就算只蚊子也飞不进来。
五分钟后在乔杏疑惑的注视下,大师直起腰板。
“对了,你说要算什么来着?”
她依旧保持着耐心,怕大师听不清,凑上前拔高了些音量:“姻缘。”
对于这事儿乔杏其实也没那么好奇,她应该算算自己的发财运,但偏偏她这人骨子里就没什么事业心,要是真算出来,恐怕从明天起就会消极怠工,天天撕日历盼着那天到来,就等天降横财。
大师闻言频频摇头,摘下墨镜过了几秒又戴上,话到嗓子眼又仿佛被人捅回了肚子里,眉头一皱整张脸的皱纹全拧巴成一团。
便秘了?
不然怎么这个表情?
乔杏不明就里,难不成她这辈子命里无姻缘?
真这样也不是什么坏事。
又或者她婚姻坎坷,这辈子要结上个十几次婚?
这倒是有些值得惆怅。
“大师,您直说。”乔杏爽快道。
她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乔杏看向大师藏在纯黑镜片下的小眼睛,眼神坚定地朝他点了点头。
大师清了清嗓子,慢吞吞伸着脖子够向收银台上的一个牌牌。
“你还没扫钱的噻。”
乔杏目光下移一瞧,大师左手拿着收款码,右手比了个手枪。
不不不,那是个八。
“八十?”乔杏问。
大师收回右手:“没错。”
“好了,转过去了。”乔杏放下手机,继续等待大师的答案,短短十几分钟她已经深谙大师说话说半句的习惯,本以为还要吃几个关子,结果这下大师语速相比之前快了一倍,但神色更加凝重了。
“你这个姻缘啊,不顺。”
啊?
乔杏排斥算命的一部分原因,就是像这样,虽说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话一说出来,还是觉得不太舒心,就像上学时预判自己考试会是倒数,但分数真出来了,那种失落和紧张又总是挥之不去。
乔杏看电影也是如此,她能预设悲惨不尽如人意的结局,但不能真是这样。
“意思是我会结很多次婚?”她猜测。
大师闻言扯着嘴角冷笑了两声:“想得挺美哟你。”
乔杏尴尬地挠了挠头。
“这个不顺啊,指的是......”
清真大师话到嘴边,又将收款码推了过来。
“预知后事如何,还得舍点儿余额。”
乔杏熟练地扫一扫,无奈地看着大师比六的手势,又转了六十块钱过去。
要说人的耐心像是烧开水的话,三十多度的热天气,就算这里开足了冷气,乔杏耐心也即将到达临界点,快煮开了。
大师认真抬起头,故弄玄虚道:“不成理论不成家,水性痴人似落花。”
什么意思?乔杏看着他,水性痴人?
是说她水性杨花的意思?
“水性痴人可不是水性杨花的意思,而是内心不坚定,你问姻缘,这个问题太笼统,我只能告诉你,这个不顺….不是坎坷,而是犹犹豫豫,难以决断。”
大师眯着眼:“凡事千万要坚定些。”
清真大师言尽于此,乔杏再想追问,大师按下手中遥控器继续播放电视上的熊出没,乔杏看着他穿过货架在随手拿了包瓜子拆当场磕了起来,又收获到了大师随机抖落的一句话。
“别跟错的人多纠缠,对了,这倒也不是不能解。”
错的人...分明就是在说凌序,她那个快一年没联系的前男友。自从去年分手后,乔杏的生活确实顺了不少。
那一年里,为了凌序口中难捱的异地,她总是被旁敲侧击辞了工作去北城。见不到面,平均一天要收到好几次视频电话,哪怕乔杏的生活再简单不过,每天都两点一线,凌序还是以不放心为由,有时甚至凌晨两点电话不停歇,逼着她将家里里里外外全照上一边。
连床底都不放过。
一想到他就反胃,乔杏认真看向大师:“怎么解?”
大师眼睛不离电视:“你在我这儿包个月,成为会员,我给你解,准保你婚姻美满噻。”
乔杏表情凝固在脸上,浪费了一百多块钱,就听了段让人迷糊又莫名其妙的话。
她淡声说不用了,拎包要走人。
什么算命大师,分明就是个骗钱的神棍儿……
想来也是,林大爷孩子多这事儿但凡聊上几句自个儿就全抖落了,哪还用得着算,这人分明就是在鬼扯。
十个人听进他的话有九个能对号入座。
今天柠城天色暗下得晚,乔杏出来的时候,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一抬头,她身上吊带裙的橙色渐变花纹印天上去了,黄昏由远及近颜色越来越深,跟着退场的云到看不见的地方,透着淡淡的粉。
肚子不合时宜地叫了两声,比起关心谁是眼前人,先填饱肚子才是大事。
这附近没什么餐厅,只能先回家,浪浪街近期受政策扶持,打算打造网红美食街,复兴老城厢。业主群里实时播报着几家新的面包店和清吧的装修进度。
看着弹窗弹出的必胜客每日优惠券,乔杏滑动屏幕到底,才显示与母亲的聊天框。右侧的时间是在近一个月前的月初,对方收款2000元的提示。
都快忘了自己是什么时候被乔致远拉黑的,三人家庭群也早被解散,她与父母唯一的联系就是每个月的房租转账。
杏月娥收款完,说还是按年交吧,免得每个月还要联系。
她尝试关心杏月娥,手指在键盘上将触不触,鼓起勇气,发去消息。
【妈,你跟爸吃晚饭了吗?最近身体怎么样?】
杏月娥过了五分钟回复了她,却只有一个“嗯”字。
乔杏预料到了这钟情况,不论是乔致远还是杏月娥,都疲于与她多说一句话。
一想到这儿,夏天潮湿又沉闷的热浪朝她袭来,黏糊糊的汗拉扯着裙身死死缠住她的后背。
柠城最早一批从体制内辞职下海成功的商人里,有乔杏父亲一个,再加上母亲是医院护士,家庭生活小康以上,从小在零花钱上没缺过。但父母的心思全在弟弟身上,对乔杏几乎是散养。
但乔杏心大,姐弟关系又很好,一旦不平衡的情绪上涌,就强逼着自己咽进肚子里。
柠城夏天最热的时候,恰好是柠大附中初中部放暑假的第一天,乔杏所在的高二还需要再上一周的冲刺补习,于是原本和弟弟约着去游乐园的计划泡汤了。
弟弟的饮食打小被父母管得极严,垃圾食品不能吃,工业糖精饮料不许喝。但乔杏不一样,她干什么、做什么、吃什么,没人管没人训。
考10分和100份,没有什么区别,都不会让父母心情有所起伏。
不会收到责骂,也不会获得夸奖。
就像养在家中漂亮鱼缸里的小鱼,隔着玻璃看大人们在弟弟考了第一后热络地讨论如何奖励,听着对于他人生的规划。
这些从未在乔杏身上发生过。
那个时候,她以为这种自由是父母赋予的爱,后来才明白,那是不在意。
游乐园去不成,弟弟缠了乔杏一整晚,最后将今年他收到的近乎她三倍的压岁钱如数赠送,央求暑假带他“多混混”,乔致远去外地出差母亲工作忙又无暇顾及,弟弟打算暑假撒开膀子玩,可碍于平时被管教严格没什么吃喝玩乐的技巧。
不像她,整天跟着发小穿梭于各大游戏厅与美食街。
乔杏耳根子软,答应晚上放了学带他去吃必胜客,然后去市北新开的综合游乐厅滑冰。
可那天晚上,乔杏推着自行车从校门口出来,直到保安室大哥看的新闻联播到尾声也没见到人影,那时候柠城在打造科技兴城,绕着老城区中心外围一圈全部拆了造办公大楼与消费商圈,灰尘四起蔓延在整个城市,乔杏用保安室的座机给弟弟手机拨了电话,连着十分钟都没人接。
正当她要推着车去对面小卖部买根冰棍儿解渴,路灯暗下的校门口保安室,大叔拼命从窗口探出身子,手臂挥动扯着嗓门叫住即将过马路的乔杏。
保安大叔表情有些难看。
四天后,乔杏才后知后觉发现柠城连着下了三天的雨,地上湿湿的,她余光小心翼翼瞄着趴在火化间外的父母哭得惨烈,身旁还跟着被弟弟那晚从河里救起来的小学生家长。
连连说着对不起。
又连连说着感谢。
从那天之后,父母本就与她鲜少的交流变得更加紧张,乔致远开始抓她的学习,抓她的交友,二人吵得剑拔弩张的时候会告诉乔杏,如果不是她,弟弟那天不会出门,不会去救落水的孩子,他就不会失去这个上天赐予他最好的礼物。
那个学习成绩从未掉出过前五,心思都在学习上,被姐姐带坏的乖孩子。
火化间外,挂在吊顶上的破烂电扇,在乔杏跟父母解释的时候吱嘎吱嘎插嘴吵个不停,生锈的扇页滴着被高温融化的泥垢,腥臭无比。
乔杏耷拉着眼皮,被乔致远的吼声强唤起精神,然后一个巴掌将她的脸打得像头顶卡顿摇头的风扇,僵硬得难以回正。
自尊心也被扇在地上碎成一堆灰尘。
亲戚们散后父母也离开前往殡仪馆证明处签字等待领取火化证明,乔杏不知道靠在走廊一个人愣了多久,只记得右脸蔓延到耳朵根火辣辣的疼,抱着篮球的男生从她面前路过几次,最后一次在她跟前停下脚步。
他递给乔杏一个冰袋,外面用速干毛巾包裹着。
男生穿着蓝色球衣,背后的校名看起来并不是柠城的学校,校名下是编号07L。她接过冰袋犹豫了会儿,听到他说:“这毛巾是新的,还没用过。”
见乔杏不说话,男生挠了挠头,不知如何解释,小心翼翼轻抬起她的手臂将裹着毛巾的冰袋贴在有些红肿的脸上,说道:“这里温度高,你的脸都红了,得赶紧降温,不然印子很难消下去。”
地上有几滴小水珠印子,乔杏那时分神地死死盯住脚下水泥地,一句话说不出来。
暑气点燃热浪在身上爆炸,背后湿汗粘住白色校服抱住她,让人喘不上气来。
乔杏抬头看向与自己面对面的男生,抽噎着有些开口困难,但还是强忍着情绪抬起胳膊用手背抹了抹眼泪,胸腔发出小声的谢谢。
男生看着她眼睛不停冒出的水雾,有些无措,从口袋掏出了一张团作球的纸巾,手忙脚乱把篮球夹到腰间,动作粗糙地用双手扯平纸巾,递了过去,让她擦擦泪。
“虽然它看起来有些恶心…大概是因为在我口袋里呆了太久。”
“但绝对是干净的。”
“勉强…能用一下。”
乔杏咬着唇,又道了声谢。
四天来,唯一关心她的竟然是个陌生人。
……
乔杏烦躁地关掉手机,在路边买了根那天没吃成的冰棍,心情郁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走到了浪浪街后巷,夜深了,几家正在施工的门面刚结束今天的工期。
巷口就一家店还亮着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