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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交界线   杏芳芳 ...

  •   杏芳芳甩着辫子没搭理二伯,抱着手朝边上有些无措的黎明看去,指着那俩马扎,大剌剌说:“赶紧拿呀,愣着干嘛。”

      “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杏芳芳白了眼二伯:“他是我的朋友。”

      二伯脑袋从保安室窗口探出来,嘴巴追着杏芳芳和黎明跑。

      “你俩干嘛去!我今天必须把这事儿告诉你爸!”

      杏芳芳冲他做了个鬼脸,眼睛一抬跟身后跑得气喘吁吁的黎明说你也太虚了,才跑了这么几步就累成这样。

      黎明小声说自己还端着两个马扎。

      “哦。”杏芳芳扫了两眼,不由分说要帮他分担一个。

      “不用了,我可以的。”黎明将胳膊藏在身后。

      杏芳芳扬扬头,示意他可以去街心的桥上休息一会儿,这会儿桥上的钓鱼佬刚撤,杏芳芳双手撑在桥梁的寻杖上头,仰着脖子吹风,挥手抚了一把脑门的汗,睨着眼让黎明别把刚刚二伯说的话放在心里。

      “我二伯人就这样,你就当他说的话是放屁。”

      黎明挠挠脑袋,结结巴巴回:“没。”

      “没放心上。”

      杏芳芳瞧他那样差点没笑出声,这哪里是没放在心上的样子,分明连脸都红到耳后根了,拨开黏腻的刘海,回正了脑袋,好整以暇地看他:

      “我二伯之前也就是个混吃混喝的,我爸托关系在附近厂子里给他找了个安保的活儿,他倒还眼睛长脑门上瞧不起人了。”

      “可是,他说要告诉你爸,一会儿下了桥咱俩还是分头走吧。”黎明为难道。

      柠城晚上的风吹得人是真舒服,就是靠近厂子多少有点吵,杏芳芳的笑声被厂子机器运行声响盖了过去,黎明见她笑得弯成条月牙缝的眼睛,不明白她在笑什么,在一旁呆呆愣着。

      杏芳芳她爸是学校教导主任,也是柠城一只手数得过来的大学生之一,黎明从入学起就很怕他,不单单是严肃,面对学校那批常年罚站的坏学生,他抽起皮带就是打,没有一点废话。黎明生怕她爸要真知道杏芳芳和一个辍了学的走得近,也会打她。

      “分头走?怎么个分头法?”

      杏芳芳将挎着的书包单肩背着,手掌在脖子佯装砍上两刀,冲黎明做了个鬼脸:“分你的头还是我的头?”

      黎明抠着手,让她别开玩笑了。

      杏芳芳撇撇嘴:“我发现你这人特没劲,你老板养的大胖猫都比你懂怎么讨女孩子欢心。”

      “我爸可不是什么老古董,他看着是有些凶,但从来不干涉我,我想交什么朋友,想干什么,那是我自己的事儿,自己能做主。”

      她越说越大声,像是要指点江山,桥上有人骑着二八杠路过看她一眼,杏芳芳也不收敛,黎明挡在她身前,中间隔着一米,无奈叹了口气。

      这哪有什么女孩儿样啊,现在他算是明白昨天在露天电影院她怎么从层层人群中挤进来的,说不定是从旁边的灌木丛里钻进去的呢。

      “你怎么知道我在......”

      话音未落,杏芳芳抢答问:“知道你在照相馆当学徒?”

      黎明点点头。

      她怎么不知道,她还知道以前数学年级第一总被他包揽,毕竟在一个学校,柠城就这么屁大点地方,哪天汽车进了城隔着大半座城都能闻见尾气。
      但杏芳芳没提在学校的事儿,她扭扭头,看黎明两眼说:“就前几天,我们家去照相馆拍全家福,我看见你了。”

      “当时你在外头扫地呢,可能没注意到我。”

      杏芳芳说这话的时候像只骄傲的天鹅,面对她孩童般的自信,黎明不讨厌,反而想笑,至于为什么想笑,他说不上来。

      就是看着杏芳芳嘴巴噼里啪啦开开合合,话说个不停,就想笑。

      “听说你爸去台湾了?”

      “嗯。”黎明的头又低了下去。

      “我三伯应该是和你爸一块儿去的。”杏芳芳指着一个方向:“他们应该是往南走的,反正都回不来了,你别想他了。”

      她想问黎明为什么辍学,但仔细想想,断了收入来源,饭都快吃不起了,还上哪门子学,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日子还得过不是,你在柠城还有亲人吗?”

      听他的口音,不像是柠城当地人,带点北方口音,应该是从小跟着父母来柠城安家的。

      果不其然,黎明摇摇头,默默道:“没有了。”
      杏芳芳没说话,她不想再揭开他的伤疤,过了几分钟,她望向黎明似乎早已习惯并无波澜的脸色,朝他喊了声喂。

      “嗯?”黎明乖乖从旁边移过眼去看她。
      “你看什么呢?”

      “蝴蝶。”黎明捏住翅膀,将其中一只抓了过来。
      杏芳芳仔细瞧上几眼,不过就是平平无奇的蝴蝶而已,看得这么入迷......她见黎明喜欢,从包里拿出自己的玻璃水杯,让他放进去。

      “这...你不用了吗?”黎明指着她手里干干净净的玻璃瓶。
      杏芳芳拧开盖子:“这是吃剩的黄桃罐子,我家还有好多呢。”

      嘴上说着赶紧的,杏芳芳是个不折不扣的急性子,嫌黎明干什么都动作慢吞吞的,等那蝴蝶在瓶里扑棱几下,她将瓶子放在两个人中间,两双眼睛隔着玻璃闪烁。

      杏芳芳让黎明把蝴蝶带回家,她们家从不允许养什么宠物昆虫的,下了桥她家往左走,黎明家朝右走,说到底,还是要分头走。

      街上还有人家的木板门没关紧,煤油灯亮着,细微光线从缝里冒出来,杏芳芳让黎明把脑袋抬起来走路,地上又没有金子。

      “没有亲人没事儿,以后咱俩就是朋友了,和亲人没两样!”杏芳芳朝前走三步两回头,笑着朝他挥手。

      *
      蔺至侨收起挥着的手,北城机场凌晨刚降落从南方飞来的最后一号航班,秦莎挽着老王的手连忙上前接过他的行李箱。

      能请来蔺至侨这尊大佛,秦莎笑得嘴都合不拢,蔺至侨瞧她那头金色卷发都打绺了,转悠两眼欲言又止还是没开口,抓着行李箱说他自己来。

      “参赛名单我已经上报了,你知道的,方诚他们工作室快忙死了,据说作品打算拍牛奶广告的时候顺便在草原咔几张,他现在重心全在商业广告上,不会再搞什么幺蛾子的。”

      秦莎用美甲顶顶自己支棱了一天的假睫毛,玩笑道:“毕竟你现在对他够不成威胁。”

      “你要是当初答应普顿,现在说不定就是商业价值最高的摄影师了。”

      秦莎来之前她结束一场聚会,喝了点酒,说话跟泄气的皮球似的稀里哗啦,不过脑子地还想再接着说下去。

      “对了,你那缪斯,可得看紧了,我问她愿不愿意来当你的经纪人,她想都没想就拒绝我了。”

      “这姑娘够有主见的,再历练几年指定了不得,你悬哦。”

      秦莎被老王拉着,还要上前啧啧两声,补刀道:“人家都不愿意跟你走,Lin你这几个月都干嘛了?”

      蔺至侨脸立刻黑了下来,老王狠狠掐了把秦莎掌心肉,吃痛声在人流中响了起来,秦莎清醒不少,不由分手捂住了自己嘴,解释自己就是口嗨开玩笑的。

      蔺至侨冷着个脸不说话,她也很紧张。

      搞得她像个坏人,蔺至侨是被她绑架来似的。

      秦莎的安排是,选题尽快让蔺至侨敲定,他们还有半年时间,毕竟他现在没法以个人名义参赛,跟着秦莎团队,按照作品比例,等到时候评审结束,再买一波通稿,试水蔺至侨复出的风向,进可让他重返巅峰,退可挽回风评。

      但说到底,秦莎也没跟蔺至侨合作过,虽然俩人关系还不错,但有些事情也说不好。就跟老王似的,婚前多如狼似虎的男人啊,结了婚反而虚得每天早晨一根海参都强硬不起来,万一合作起来闹什么不愉快,她也只能自负盈亏了。

      “谁让你去联系乔杏的?”
      “有什么事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蔺至侨突然停下脚步,行李箱万向轮滚了半圈又回来。

      秦莎张大嘴心里大骂,她倒是想啊,直接找,她都能料到蔺至侨一定想都不想就拒绝自己。

      秦莎和老王面面相觑,她啊了一声,说什么,接着问:“大哥......”

      “我找得到你人吗?”

      她觉得蔺至侨问的这问题简直好笑,她不找乔杏能把蔺至侨劝来吗?
      “不是乔杏让你来,你会回来?”

      “老唐说的话你是听进去了,他让你别放弃,但你在浪浪街呆得都快与世隔绝了,等你自己想复出,那得猴年马月了啊,拜托,每年评委的审美和口味都在变,去年方诚拿奖的那组作品就是商业作品,你擅长的人文到底还能撑几年谁都不知道。”

      秦莎清清嗓找补说:“Lin,我不是在说你拍的不行,就是现在各行各业的更迭都很快,没人等得起你。”

      秦莎喝了酒,老王油门踩到一百三十码,深夜一路绿波,蔺至侨降下车窗抱着手闭上眼,秦莎抓着安全带,从副驾探头看向后座,满脸的八卦就要溢出来。

      “你俩究竟到什么阶段了?恋人还是...只是朋友啊?”

      “你是不是觉得,我坏了你的好事,把你姻缘给斩断了?”

      老王又去扯她,试图让秦莎闭嘴,看了眼后视镜尴尬解释:“她发酒疯呢,说话有些过,你别放心上。”

      蔺至侨目光不客气地朝俩夫妻懒懒扫过一眼:“嗯,看出来了。”

      “哪有这么严重。”

      秦莎弹走老王,让他好好开车,见蔺至侨依旧闭着眼不耐烦的样子,她更来气了。

      “弟弟,姐能理解你的心情,遇见了心爱的人,想和她永远呆在一起,但作为一个男人,得有自己的事业。”

      “在自己的领域闪闪发光,才是爱情最好的保鲜剂,一旦下了牌桌,你很快就会被洗牌,最好的办法就是守在自己的牌桌前。”

      “你的缪斯,她可不是一般的女人,女人看女人的眼光最准了,她不想你困在浪浪街的一方天地,是因为她不想背叛自己,更不想背叛你。”

      老王凝着眉往旁侧了眼,呵了声:“说的什么玩意儿,喝点酒成哲学家了。”

      “Lin,捧着奖杯回去见她,这才是你应该做的。”

      秦莎又拍拍胸脯:“我说你还挺聪明。”

      “给告白博物馆投了这么多钱,拍的客单反响也不错,这样一来,乔杏她就得永远和你有关系。”

      “以后的事情谁也说不好,万一有了什么变数,你们各自有了彼此的恋人,也不至于变成陌生人。”
      毕竟这世上最牢固的关系是利益关系。

      蔺至侨嫌她吵,挠挠耳朵,危机感渗进心里,但他不显山不漏水,气定神闲道:“不可能。”

      他不会允许自己成为乔杏恋人以外的任何一种关系对象。

      什么朋友,合伙人,都是幌子。

      一到北城,漫天干燥的沙尘钻进蔺至侨鼻腔,他开口让秦莎把给自己配的助理撤了。

      “明天上午把你们工作室的拍摄流程传到我邮箱,另外你们的脚本模板我用不习惯,分镜师也不用给配。”

      秦莎抬起手示意他等等:“分镜师都不用,那我怎么确认你的作品出品,前期我们开会总是要确作品的雏形。”

      秦莎人是大大咧咧,但对经手的作品要求极其严苛,蔺至侨显然不喜欢这些条条框框,她也没办法,要让一个从来抓着相机到处抓拍的人文摄影师流水线般,适应自己工作室的节奏,确实难了些。

      既然是她把人请来的,那就按照他的习惯来工作好了。

      “算了算了。”

      秦莎头疼,和蔺至侨聊天简直像跟一堵装了弹簧板的水泥墙,不仅冷漠强硬,还不愿吃一点亏。

      “你真够难搞的。”

      秦莎抓着头发翻了个白眼,本来她还特意给蔺至侨准备了礼物,一款男士香水。和老王逛街时顺路选的,结果一上车,他就皱着鼻头嫌弃秦莎车里香水味重,熏得人喘不上来气,屁股还没粘全椅子就急不可耐打开了窗。

      她把香水藏在了身后,扯着嘴角不打算送他了。

      “真不知道乔杏怎么能忍得了你的。”

      *
      快到小长假,柠城好不容易降下的温度又在国庆前一天迎来急转而上的升温。

      林意好早上见乔杏又穿上了短袖短裤,探了探脑袋点评道:“乔乔姐,你怎么最近几天瘦了这么多?”

      乔杏正和老东家面食记聊着咖啡厅合作的事儿,眼也没工夫抬,只是下巴扬了扬:“有吗?”

      林意好搬了一大箱熹咖啡的原料进来,熹咖啡总部的设计团队整个假期都驻扎在她们这儿,林意好成了散工,什么活都干些。

      乔杏给她涨了双倍工资,林意好做事利落爽快,自己就能在假期把面食记和熹咖啡合作的事宜推进下去。

      方案发给刁铭,等他上报后回复,乔杏问林意好借了个小镜子,左看右看,也没发现是哪儿瘦了。

      她捏捏脸,分明就还和之前一样多的肉。

      乔杏又跑去门口的镜子前照了照,掐着腰转了一圈,今天穿的紧身白t确实腰身处松垮了些,她似乎总是瘦身不瘦脸。

      蔺至侨给她当厨子那阵自己倒是胖了些,但体重数值的微妙变化均匀分布在身体的各处,压根看不出来。

      外婆的电话进来,告诉乔杏日记本她收到了,乔杏开口想问,欲言又止老半天,思来想去还是算了。

      毕竟是外婆的隐私,问了不就暴露自己偷看了。

      外婆拆着包裹,说她寄错了。

      “一共三本,没错啊。”

      外婆难得着急地晃着脑袋念着不对:“那就应该是五本。”

      乔杏听及此头都大了,五本?

      “哪来的五本,两本是你的,还有一本印着黎明照相馆。”

      外婆翻着页,依旧坚持:“三本都应该是黎明照相馆的。”

      “我的我早就收起来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啊?”乔杏问。

      听外婆说她一结婚就搬去了临市,上次回浪浪街就是七年前腰疼被乔杏她妈接来照顾。

      住了得有一阵。
      那不就是拿错了嘛。

      “我也不记得了。”外婆有些委屈,又有点着急。
      “有可能一开始就拿错了。”

      乔杏听见电话那头的啜泣声,小心翼翼问:“外婆,你是哭了吗?”
      “我去帮你找不就行了。”

      就是找两本日记本,有什么难的。

      但话在前头说脑袋在后面追,挂了电话她才清醒过来,这她上哪儿找啊,简直就是瞎子摸象。

      乔杏外公去世得挺早,早到她没什么印象,老两口在医院工作,也就逢年过节拜访时她能见一面。

      外婆直来直往,坦言自己谈过好几个男朋友,至于为什么和外公结婚,单纯是看中他家的资源。

      乔杏回味着日记本里的内容,猜里头主人公是外婆的第几任男朋友。

      外婆的日记寡淡无味,但另一本到处都是杏芳芳的名字。

      浪浪街和萍水街交叉口倒是有个黎明照相馆,和那日记本上的字一模一样,乔杏突然想到刁铭说过他们家几代都在那条街上生活,以前他爷爷就是在萍水街开铺子的,是实打实没挪过窝的老土著。

      于是趁着刁铭的状态显示开会结束,乔杏问起这件事,知不知道黎明照相馆在倒闭前的老板是谁。

      刁铭没有立刻回复,他也刚想问乔杏,和小男友怎么样了。

      乔杏知道他在说蔺至侨,打哈哈地回她也不知道。

      她私以为蔺至侨不会回来了,让刁铭别再打听了,厂房二楼被收拾得干干净净,乔杏没和他道别,他就这么走了,连声再见都没说,她心里空落落的,失魂落魄好几天。

      但心里还是滑过一丝希冀,没说再见,就不算分别。

      刁铭发来个流汗的表情,问什么黎明照相馆,就街上那家几十年没盘出去的?

      “你怎么会问出这么白痴的问题乔杏,是不是创业把脑子创坏了?”

      乔杏真想钻进屏幕里打他,让他说人话。

      刁铭发了串感叹号:“黎明照相馆!”

      “显而易见,老板当然是黎明。”

      “你认识他吗?”乔杏连忙问。
      刁铭:“……”

      “你不看看这家照相馆倒多久了,都能快生两个我出来了。”

      “但我能帮你打听打听,我爷爷应该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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