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效应》金小沃

55、单行日记

　　熹咖啡的营销总监在合作基本敲定后的第二天，给乔杏引荐了刚从国外回来的创始人。

　　梁伴蔡说最近几天没见到蔺至侨的人，听乐腾腾说，乔杏不在，他给客户拍完照也就走人了，那叫一个干净利落。

　　跟鬼似的，梁伴蔡冷不丁道，又问你俩冷战还没有结束吗，蔺至侨整天闲人勿近的气场店里工作人员没有敢和他搭话的。

　　“那林意好，之前总蔺哥蔺哥的叫，现在都管人叫蔺老师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教师节快到了。”

　　梁伴蔡话赶话，笑说就连乐腾腾都安静了不少，本身就自闭，这下更严重了。

　　“坏情绪可是会传染的。”

　　乔杏在酒店洗完澡，懒得吹，径直走向办公桌打开电脑接着看熹咖啡的资料，他们授权给告白博物馆的品类有限，因为总店在北城，因此许多火爆的限定款式无法授权。

　　如果产品的选择有些单一，那最好，还有能够扩大经营范围，例如甜品。

　　她将手机外放放在电脑旁，想起他与自己冷了这么些天的聊天框，撑着脑袋叹了口气，随手用酒店赠送的冰镇矿泉水冲了杯浓缩咖啡。

　　她一定是疯了才会晚上十点喝下整整一杯，按照秦莎说的参赛名单上报的最后时限，乔杏应该可以避开与蔺至侨见最后一面。

　　乔杏垂头看着见底的马克杯，她太害怕分别了，所以选择在这个时候做一个缩头乌龟。

　　忙完合作的事情，她又在招聘网站上挂出招募新摄影师的消息。

　　那晚蔺至侨甩出的狠话深夜在她耳边散不去，像是魔咒，乔杏心里突然酸酸的，她起身走向酒店窗边，打开一小点的窗逢，凉风吹进来些，竟然有几滴泪落了下来。

　　“你究竟有没有爱过我？”

　　乔杏讨厌说谎，她说有，但比起爱，还有更重要的事情。

　　蔺至侨冷笑一声，又问：“就这样结束了吗？”

　　乔杏却没有回答。

　　而在此刻，她摸着自己的心脏，在想，也许有些爱已经在不经意的时刻变成了很重要的事情。

　　她听不出来蔺至侨从始至终都想要个名分，只是她总不认为他属于自己。

　　乔杏说这里永远是他的家，只要他想回来，随时都可以回来，她说话算话，她的家永远为他亮着灯，不会食言。

　　她不能说我爱你，留下来吧，只能将委婉的告白藏在寻常的话里。

　　第二日，乔杏起了个大早，用遮瑕遮住二十多年来头一回出现的黑眼圈，几乎踩着点到达与熹咖啡创始人约定的地点。

　　起初在资料中，创始人的个人资料都像个谜，没什么花哨的背景介绍，连照片也都是一张用线条组成的抽象简笔画，乔杏猜不出性别，但以为至少猜出了年龄。

　　她以为，这人一定很年轻，关于熹咖啡这个品牌的营销历史和种种元素都表明，这是一个走在时代前沿，并且十分了解年轻人与他们消费习惯的品牌。

　　可见到人，乔杏傻眼了。

　　并不是因为创始人是一位女性，而是她看起来五十多岁的外表，直到聊起，乔杏才得知，她已经七十岁了。

　　这家出生在边角胡同里的廉价咖啡，起初是创始人退休后与同事的几句玩笑话，她们这代普通人，直到退休那天才真正喝上了一杯咖啡，几个人在咖啡厅局促不安地佯装自己是熟客，可见到那家精品咖啡厅高昂的价格后，还是倒吸了口凉气。她说自己和几个朋友十几年前就开始开胡同咖啡厅了，只是当时开一家亏一家，近两年才好了起来。

　　这位打扮时髦的咖啡品牌创始人，不仅保养得当，将丝带从传统系法的脖子处移到了腰间，充当了腰带，也并没有将那满头的白发染成深色，而是接纳地将它们做着造型，浑身都在发光。

　　“不瞒你说，我就爱和你们这些年轻人打交道。”

　　“感觉就像重新活了一遍。”

　　乔杏闻言，暗暗下定决心必须要好好推进这个项目，创始人顾虑的还是产品单一的问题，她们的品牌门店都很小，一旦扩大，就必须有足够的产品量来撑，可熹咖啡旗下并没有其他食品品类。

　　乔杏脑中突然闪过什么，蔺至侨的话绕在耳边，如果总是想让别人满意，那什么时候才能轮到自己？

　　乔杏眸光一亮，她要将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做人嘛，不要太死板了。

　　她合上策划书，直起腰板十分诚恳地对上创始人的眼睛，仿佛势在必得。

　　“我们签长期合作，我帮你来谈食品的合作。”

　　创始人没思考太久，显然很有兴趣，不过顾虑也很明显，她凑近问：“是鲜食吗？如果只是在你的地盘做鲜食，那对我们品牌来说没有任何意义。”

　　乔杏明白她说的，于是摇摇头：“不做鲜食，可以保鲜推广的甜品，您可以将告白博物馆当成一个试验点，如果销量客观，可以促成固定的甜品合作，在所有门店上线。”

　　“可是我们品牌的价格摆在那儿，你也看到了，也许你有资源，但这并不代表我们以前没有考虑过和甜品公司谈过，但都以价格谈不拢告吹。”

　　乔杏笃定道：“这您大可放心，我可以帮您将价格压低，这会是一场双赢。”

　　创始人对这次有谈话有超出意料之外的收获，她没有想到一个似乎才刚刚创业的姑娘会交出一份投名状来，这下她们成了平起平坐的两方。

　　送走创始人，乔杏偷偷比了个耶，她惯性地拿出手机想跟蔺至侨汇报这个好消息，但现实给她浇了盆冷水，想起他们现在尴尬的关系，她吸了口气，将信息退出，给外婆打去电话。

　　乔杏也就和外婆的关系好些，这创始人也就比外婆小个几岁，乔杏看到她，突然就有些想外婆了。

　　闲聊了几句，外婆说自己最近又被医院返聘，要去外地出差坐诊，拒绝了乔杏回去看她的请求。

　　从乔杏记事起，外婆就像是上了发条的工作狂，她就没见过有比这更热爱工作的人。

　　外婆嘱咐乔杏带些伴手礼回来，乔杏拿了纸笔，一一记下，又问还要给她带什么。

　　外婆说自己什么也不缺，她估摸着也就比乔杏晚回半周，到时候见了面祖孙俩再一块儿去逛街买就行。

　　电话临近挂断，外婆陡然一声音调拔高，说再等等。

　　“怎么了，外婆？”乔杏重新将听筒贴紧耳朵。

　　“我有个日记本找不到了，可能是之前在你家住，回临市的时候忘带回去了，你回去了帮我找找。”

　　“什么日记本？”

　　乔杏调侃：“外婆你平时这么忙，还有时间写日记呢？”

　　外婆连忙要挂，嘴上念叨让小孩别多问，帮忙找就是了，乔杏嘁了声，嘴巴皱皱很是不服，还是说着行行行。

　　*

　　在蔺至侨小时候，外公的书房就是禁地，小时候他太皮，外公教训了三番两次都不管用，外公知道他也爱摆弄相机，于是在客厅放个傻瓜机，好骗的小子就真能安静在他划定的空间内活动。

　　这是蔺至侨为数不多进入书房的时候，之前收拾遗物，他偷偷在那之前给外公书房上了把锁。

　　外公总不让人进书房，一定是因为里面有珍贵的东西，这些相簿和日记本他是第一次见，将它们重新摆放整齐，蔺至侨发现其中应该有三本日记，却好像缺了一本。

　　外公习惯在胶卷上标序号，相簿上也用繁体记着编号，日记有一、有三，唯独缺了二。

　　外公在露天电影院遇见杏芳芳后发生了什么，最后为什么分开，各自结婚生子，应该是在那第二本日记上。

　　书房很大，书桌前的大窗正对院子，原本种的花花草草全枯了，一览无余从藤架缝隙朝外看就是柏油马路，蔺至侨在书柜里找了找，两个小时过去，还是一无所获。

　　最后一本日记的结尾，有几行字已经被磨得太不大清，纸张也薄得就要破开，蔺至侨将它举在阳光下，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我问芳芳，她愿不愿意跟我走，她拒绝了我，说她的人生不会依附在任何一个人身上，我想了整整两日，与她约定，我们各自奋斗。”

　　“我告诉她，算了，不要你跟我走了，我也不为了你留下来，你在这里等我，等我赚了钱，就回来向你爸妈提亲。”

　　“可是命运就是喜欢这样捉弄人，我差点没命回来，从部队转业回来，也没个上得了台面的工作，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杏芳芳扛不住父母的压力，在某天晚上溜出家门要和黎明私奔，黎明这次像当初她拒绝自己那样拒绝了芳芳。他没混出名堂来，和她门不当户不对，黎明知道她父母给她物色了个医院的副院长，虽然年纪稍长些，但他已经打听过了，这人本分老实，人也好，长得虽然没他好看，但也不赖。

　　黎明好说歹说，连哄带骗，让芳芳別在自己身上浪费时间了。

　　后来二人各自成家，日子也过得顺风顺水。

　　蔺至侨目光在某一行游离，似乎无形中有道手在推着他，猜到他会问乔杏，愿不愿意跟我走，但此刻看到日记，只觉重蹈覆辙。

　　他无奈笑了笑，接起秦莎打了十几通也没打进来的电话。

　　两天后前往北城的机票，落地后没有多少时间，他就必须投入作品的筹备。

　　他不能这么自私……

　　跟我走或留下来都不公平，蔺至侨重新锁好书房的门，在院子里遇到邻居家养的三花猫。

　　正躺在晒干辣椒的木板上睡大觉，蔺至侨迈着步子走上去，三花见状伸了个懒腰，见人眼熟，用爪子挠了挠他胳膊。

　　他伸手揉着三花脑袋，蹲了下来：

　　“等我回来。”

　　*

　　“外婆，没找到你说的日记本啊。”

　　乔杏将家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个遍，以前外婆来的时候住的是客卧，只是两个小卧室被她打通，翻修的时候整理东西她也不记得有什么日记。

　　“不在柜子里，在厨房热水器的上面。”

　　“我想起来了，当时我放你妈的书柜里，被你妈发现了，我趁她不注意赶紧拿出来藏了，好像是藏那儿了。”

　　乔杏搬着凳吐槽：“不是外婆，你也真行。”

　　“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还非得藏起来。”

　　踩着凳子乔杏都够不到，她拼命垫着脚，听着外婆边指挥边激动地说：就是这里！就是这里！

　　手臂抻直左右扫，弄了满手灰不说，扫下来的几本本子还都包着书皮，白色书皮被灰浸得都快成泥巴块了，乔杏取下来的时候有些粗暴，掌心抓着用力一捏，书皮碎了几块。

　　幸好里头的本子还像新的一样。

　　就是纸张软化了。

　　“诶！赶紧寄给我！不许看啊！”外婆拇指食指捏着眼镜凑到屏幕前，警告乔杏。

　　乔杏乖乖点头，快速点击转语音，拍拍凳子坐下，在水池边颇有兴致地阅读起来，镇定说：“不看不看，一会儿就给您寄。”

　　一共四本，都很薄，乔杏随手翻了两本，只读出了两个字：

　　无聊。

　　“都是些学医时的感悟，还有乱七八糟的鬼画符，没意思。”她耸耸肩。

　　预约了取件，乔杏找了个文件袋将它们打包好，最后硬塞进去的一本，似乎和其他三本都不太一样。

　　乔杏看了眼时间，半小时后取件，她重新坐了回去，裂掉的书皮缺口，映出个二字来，乔杏干脆将灰书皮撕了，翻开这本“日记二”。

　　才第一页，就发现这压根就不是外婆的字，杏芳芳爱写连笔字，就像她这人一样肆意洒脱，而这本的字及其工整，说是像打印出来的也不为过。

　　日记里的纸张上还有水印，小小的“黎明照相馆”几个字。

　　这是谁的日记本？

　　乔杏再次翻看了封面，什么也看不出来，她猜是外婆错拿了别人的，直到在第二页看见了外婆的名字。

　　“我的父亲不会回来了，他的口音几乎没有了，他问我借了些钱，要在那儿开一家乡味早餐店，柠城有什么早点，我想不出来。现在街上早点铺都倒了，只剩一家做包子的，但父亲从前在家从来都是不开火的，他哪里有这个手艺呢，但他说开的不是柠城早餐店，是徽味早餐。我立刻明白了，挂了电话，粥也不想喝了，跑到从前父亲的影厅门口，门被拆了，两座石狮子各站一边，在那儿坐了一天，我又遇见她了。”

　　“照相馆师傅没问我为什么今天翘了班，他在街对面看见我了，我估计他是想把我叫去大骂一通的，但今天馆里生意一般，不算太忙，师傅说就算给我放个假吧。我看见杏芳芳拔腿想跑，她朝我追了过来，没想到她那么瘦，跑起来却像兔子似的，追了我两条街，在身后问我跑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跑，但一看见她，脸就热得难受。”

　　“她说你的马扎没拿！我在石子路上急忙刹住，想起来昨天看完电影急着走将师傅的马扎落下了，那可完了，师傅这个铁公鸡要知道一定会要我好看，杏芳芳跑得气喘吁吁，两根麻花辫黏在脖子上，眨着大眼指了指两条街交汇的地方，说她把马扎放在酒厂保安室了。保安室值班的班长是她二伯，绝对不会让人偷了，她带着我到保安室领马扎，二伯上上下下打量了我好几眼，然后让我签了个失物招领单，杏芳芳想和我一块儿走，被二伯拦了下来。”

　　“你和他很熟吗？”

　　二伯正正自己的安保帽子，严肃地抓着杏芳芳手臂让她与黎明保持距离。

　　“你以后是要考大学的，不要和这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