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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蝴蝶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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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夹缝于底部相簿中一封封来往的书信中,蔺至侨大约梳理清了这一段尘封的往事。
黎明照相馆闭店快半辈子,关于这段记忆也随着一个时代的落幕,被火焰烧成了灰烬,就是留下来的,也像张贴在门口生锈铁门上的泛黄转让海报,被风刮得字也不剩几个。
他的外公黎明,曾是浪浪街最有名的文艺青年,时间往前倒,再往前倒,倒了两代人,都没见过的浪浪街老影厅,就是黎明父亲的产业,影厅每早八点拉开封锁的铁门,上午下午各放映一场。
黎明的心思不在学堂,书包里常年塞着父亲送的黑白相机,一到下午便提前翻窗溜出学校,将校服脱了换上老头背心,踩上影厅前的台阶,一溜烟钻进去,等电影放映结束了,再装模作样挂着书包回家。
杏芳芳出现那年恰逢影厅倒闭,影厅被征收改造,父亲也因为当过兵的缘故,一路往南,被迫去了台湾,于是在此后的几十年中,黎明再也没有见过父亲。
遥远的两岸相隔,只在年关有机会和父亲通上两回电话,话费昂贵,黎明靠着打工和父亲寄回的钱生活,父子俩回回语速极快,生怕短短的电话线串不起那遥不可及的距离。
黎明是个在理工科方面天赋很高的学生,父亲知道他爱把玩相机,但还是希望孩子生活过得安稳些,那时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像那个动荡的年代一样不安。在影厅播放的第一部影片小城之春,整整好几年没有反响,父亲觉得黎明整天研究相机、电影,简直不务正业透了,有哪门子前途。
不如等初中毕了业,直接考师范,在当地当个老师就行,别管是小学还是中学的,至少有个铁饭碗。
找老婆还好找些。
黎明家住的是平房,街心一排商铺,他家在一家粮油米店的后院,用杏芳芳的话来说,那就是逼仄得跟老鼠洞似的,挪个身子都费劲。
影厅亏了不少钱,父亲离开之前就已经将老房子给当了,现在住的地儿是他自己求爷爷告奶奶。将那从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自己面子泡在蜜罐里,说尽了好话才让粮油米店老板租给自己的。
电话里的电流声滋滋啦啦,门口还有人排着队等着要打,黎明问父亲到了那儿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他父亲早年当兵,腿落下的病根子始终无法痊愈,走起路有些瘸拐但不太明显,就是受不了潮湿,这一到阴雨天啊,父亲嘴里边大骂娘,边忍着痛。
钱也不够买好药的,那能怎么办,只能忍着。
父亲语气平常,嘁了一声,说身体还能怎么样,就那样呗,腿疼不要紧,可是心累受不了啊,一个外乡人,到哪儿都不受待见。
紧接着,就要黎明把自己最近的课业成绩如实汇报,他向来数学能考年级第一,父亲就怕他这成绩落下去。
“来,臭小子,数学考了多少分,让你老子我高兴高兴。”
难得听见父亲嘿嘿一笑,黎明更心虚了,他没说自己已经退学了,念到中学三年级,不念了,中考也不再打算参加,他妈改嫁了,没有钱再接着念下去了。
再念下去,还得再付几年学费,不如现在赶紧当个学徒养活起自己,这样也不至于连打一通不寻常的电话也得掐点掐秒。
黎明十分自然,说他考了九十七。
电话另一头传来拍腿声,他父亲大笑着和身旁人炫耀:“听见没有!我儿子,未来一定是当数学家的料!”
黎明心里暗暗叹了口气,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想说让父亲别寄钱回来了,留着自己花吧,父亲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话密得从听筒洞洞里四面八方传出来。
“下个月我再多寄点钱回来,你让你妈给你多买点儿肉!”
黎明抹了把汗,啊了一声,下一秒电话就被挂了。
奢侈是什么,黎明其实不太明白,对那时的他来说任何事情都是奢侈的,粮油米店的老板娘会每天给他抄一兜子客人挑剩的坏大米让他煮粥喝,咸菜嘛,是好兄弟从自家顺出来的,他找了家照相馆当学徒,每天干的最多的活就是打扫卫生,相机是难得才能碰一碰的。
最奢侈的还是打电话,信号时好时坏不说,电话还隔三差五就需要检修,信嘛,偶尔来上一封,短短几行字,嘱咐黎明要好好念书。
父亲没问关于母亲的事儿,夫妻这么多年,心有灵犀似的,一个知道他回不来了,一个知道她不会永远守着自己。
这都没什么,父亲不问,黎明也不说,他还等着有一天他们一家能够团聚,父亲是个多愁善感的人,黎明怕他知道了难过,一个人在外头日子过得更加难熬。
日子难熬归难熬,但黎明能在照相馆打工已经很满足了,影厅被征收后,放电影成了得盼着的事。浪浪街和萍水街的交界处,在如今厂房林立的创新园区里头,原先是露天草坪,那会儿两条街还都没有名字,黎明“转正”之后,露天草坪被碾平,灌了水泥,成了柠城唯一一个露天电影院。
第一次放电影,是七月末的酷暑,燥热难忍,人像蚂蚁进洞围成好几圈,照相馆老板消息灵通,算得上是第一批知道这一消息的。
原本黎明这天放了班打算去趟五金店,把家里钨丝灯泡修修,最近总一闪一闪的。老板让他提前去占位置,给了他两个小马扎,说自己收拾完东西闭了店立马过来找他。
黎明个子高,这半年多一直在给老板搬箱子、挪相机,重得仿佛炮弹机的相机每挪一次,他手臂就得酸上老久。时间长了整个人看上去人高马大,跟练家子似的,六点放映的黑白电影,四点半人就堵得难以突破,得亏他厚脸皮还力气大,闪身腾挪,左顶右挤,在一声声操骂中占了第一排俩位置。
真爽。
黎明一屁股坐上两把椅子,左右屁股各一半。
他朝右边白自己的大妈扬扬脑袋,那叫一个嚣张,简直目中无人。
只是自己千辛万苦抢到的位置,老板半天没来,电影开始了,露天电影院旁边是灌木丛,蚊子根据地。黎明估摸着自己身强力壮,血新鲜又甘甜,堪比蚊子大食堂,短短十几分钟,脖子和手臂起了数不清的包。
他拼命挠,哪里还有心思看电影,放映机吱嘎吱嘎的,蚊子咕嘟喝得飞都飞不起来。
“狗日的,我真是快要痒死了。”
黎明在每一个蚊子包上用指甲刻了个十字,才抱怨了一声,旁边突然飘来一股茉莉花皂的香气。
跟仙女的丝带拂过他脸似的,黎明眼睛眨眨,猛吸了一口。
“您好,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没有的话,可以给我坐吗?”
黎明余光抬抬瞄了眼,一个瘦瘦高高的姑娘扎着麻花辫,弯腰站在一旁,绕着荧幕大半圈几乎水泄不通,他看不懂这姑娘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她肩膀上还挂着书包,翻布上绣着名牌。
“杏芳芳。”
他心里读了遍这个名字。
又读了一遍……
还不够,又又又读了好几遍。
原来她就是杏芳芳......
黎明心跳漏了一拍,余光像在被严打的街头小混混,四处逃离,匆忙几眼勾勒出她的五官,柳叶眉,大大丹凤眼,笑起来两个酒窝简直要把他灌醉。
他在中学一年级就听过这个名字,总是年级第一,一个不偏科的好学生,今年考上了市里最好的高中,放榜的时候占了一整个版面。
黎明屁股闪电挪开,坐回自己的椅子,清清嗓小声回说可以。
好学生竟然长得也这么好看。
蔺至侨拉开了外公桌前的靠椅,坐了下来,取出那一封封书信,其中一沓没有封面的日记被包裹在其中,他没有想到,外公的初恋杏芳芳,竟然是乔杏的外婆,巧合还是缘分,抑或是潘多拉的魔盒,没人说得清楚。
“我第一次遇见杏芳芳,就和她一起看了两个小时的电影,不对不对,电影是两个小时,她迟到了,准确来说,应该是一个小时四十分钟。她应该不是第一次看这部电影,全程都能猜到接下去发展的情节,她的麻花辫上还有蝴蝶结,绑得紧紧的。我被蚊子咬得没心思,剩下一点儿全用来观察她了,可总是忍不住想挠蚊子包,又觉得太狼狈,让她觉得我这人邋遢,丢份儿万万不行,我忍了一个多小时,连马扎也忘了收,放映一结束,就顺着散场人流跑回了家,将手臂泡进冷水里,又拿牙膏擦了擦。”
黎明很少写日记,等着父亲回来的日子里,他在渐渐减少的电话次数中,发现父亲日益消失的乡音,心里也有了个淡淡的预感:
父亲不会回来了。
......
蔺至侨看着掉落出来的日记最后一页,习惯写连笔字的外公一字字都格外规整。
他曾经送过杏芳芳一只蝴蝶,在分别时,黎明向蝴蝶许了一个愿望,他希望缘分还未结束,送给她的那个蝴蝶掉在地上可以重新挥动翅膀,可他的愿望没有实现。
在他的葬礼上,他与杏芳芳擦肩而过,可命运弄人,他们擦肩而过,却是生死相隔,只是突然间,有只蝴蝶突然飞了过来,落在走廊中一个少年与少女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