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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余温 谢临洲第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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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洲第四天来的时候,没带相机。
他背着个帆布包,手里拎着个纸袋,站在门口时有点不好意思:“沈老师,我今天不拍照。我妈寄了点枇杷,特别甜,给您带了点。”
沈砚之看着他把枇杷倒在青瓷盘里。黄澄澄的果子堆在盘子里,像堆小太阳,果蒂上还带着新鲜的叶子。清代的画册已经摊在工作台上,第一页是只站在梅枝上的喜鹊,墨色浓淡刚好,像要从纸里飞出来。
“坐吧。”沈砚之指了指藤椅,“枇杷洗了吗?”
“洗了洗了。”谢临洲从包里摸出湿纸巾,又擦了遍枇杷,才递给他一个,“您尝尝,我妈自己种的,没打农药。”
沈砚之咬了口,汁水立刻漫了出来,甜得像蜜。他很少吃水果,总觉得麻烦,但这枇杷皮薄,核又小,咬下去时,果肉的软和甜顺着喉咙往下滑,像把心里的什么地方熨帖了。
“好吃。”他说。
谢临洲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我就知道您会喜欢。我妈说‘爱吃甜的人,心都软’。”
沈砚之没接话,低头去翻那本画册。画是工笔,花鸟鱼虫都画得极细,连蝴蝶翅膀上的纹路都看得清。只是有页画着荷花的,被水渍晕了半朵,像被谁泼了半杯茶。
“这水渍得用吸水纸压。”沈砚之拿出几张宣纸,“要压三天,每天换一次纸。”
谢临洲凑过来看:“我帮您换纸吧?我手轻。”
沈砚之看着他小心翼翼地把宣纸铺在画页上,指尖悬在纸边,生怕压皱了画。阳光从木窗照进来,落在他的发梢上,有几缕头发被照得发亮,像镀了层金。
“沈老师,您以前修过画吗?”谢临洲一边换纸一边问,“我爷爷修过一幅仕女图,说最难的是画里的飘带,薄得像蝉翼,稍微用力就破。”
“修过。”沈砚之想起五年前修过的一幅宋代绢本,仕女的飘带被老鼠咬了个洞,他用了半个月才补好,“飘带要用蚕丝补,糨糊里要加糯米汁,才能跟绢本粘得牢。”
谢临洲听得认真,忽然说:“那您补飘带的时候,是不是像给蝴蝶缝翅膀?”
沈砚之抬眼时,正撞见他的目光。谢临洲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画页上的荷花,像盛了两朵刚开的花。他忽然想起昨天谢临洲拍的最后一张照片——是修复室的木窗,窗台上放着那杯没喝完的龙井,绿萝的叶子垂下来,刚好落在镜头里。
“有点像。”他移开目光,去拿压纸的镇纸,“不过蝴蝶翅膀能飞,画里的飘带,得在纸上待一辈子。”
谢临洲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帮他把镇纸压在宣纸上。镇纸是块青石雕的,上面刻着松鹤图,是沈砚之刚入行时师父送的。谢临洲的手指搭在镇纸边缘,指尖的温度透过青石传过来,像点在冰上的火星,慢慢晕开点暖意。
下午的时候,图书馆的人来取《云栖诗集》。送书的小年轻看见谢临洲,愣了下:“谢老师?您也在这儿?上次您拍的青铜器,馆长说能当宣传册封面了。”
“瞎拍的。”谢临洲笑了笑,“主要是沈老师修的书好看,衬得照片也像样。”
沈砚之看着他们说话,忽然发现谢临洲跟人打交道时,总带着股自然的热乎气,像刚煮好的茶,烫嘴却暖身。而自己习惯了修复室的安静,连说话都带着点纸页的脆声,像怕惊扰了什么。
送书的人走后,修复室里又安静下来。谢临洲帮着收拾工作台,把用过的棉片扔进垃圾桶,把竹工具一一擦干净放回木盒。沈砚之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下周要修一批民国的书信,有很多钢笔字,你要不要来拍?”
谢临洲的动作顿了顿,转过身时,眼睛亮得像被点燃的灯:“真的?可以吗?”
“可以。”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个信封,“这是民国的信纸样本,你先看看。钢笔字的墨迹比毛笔难修,拍出来可能不好看。”
谢临洲接过信封,指尖轻轻摩挲着信纸的纹路:“好看的。只要是您修的,就好看。”
这句话说得很轻,像片羽毛落在沈砚之的心上。他看着谢临洲把信纸样本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忽然注意到包上绣着个小小的相机图案,针脚歪歪扭扭的,像刚学刺绣的人绣的。
“这是我妈绣的。”谢临洲注意到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她说背着带自己绣的东西,出门顺。”
沈砚之想起自己的修复箱里,也有块母亲缝的棉布,用来垫工具的,边角已经磨破了,却一直没舍得换。
夕阳西下的时候,谢临洲该走了。他背起帆布包,走到门口时又回头:“沈老师,明天我休息,能来帮您整理工具吗?就当……就当谢谢您送我的竹起子。”
沈砚之看着他手里的帆布包,包带晃了晃,那个歪歪扭扭的相机图案在夕阳下闪了闪。修复室的木香混着枇杷的甜,在空气里漫开时,他忽然觉得,梅雨季的潮意好像已经散了。
“来吧。”他说,“我炖了绿豆汤,放了冰糖。”
谢临洲笑得像个得到糖的孩子:“好!我带点陈皮来,绿豆汤加陈皮,解腻!”
他走后,沈砚之坐在工作台前,看着那盆绿萝。叶子又抽出了片新的,嫩得像透明的。他伸手碰了碰新叶,指尖沾到点露水,凉丝丝的,却带着点活气。
窗外的夕阳把云染成了橘色,像幅没干的画。沈砚之拿起那本清代画册,翻到那页被水渍晕过的荷花——现在已经修好了,墨色的花瓣上还留着点淡淡的水痕,像刚被雨打湿过。
他忽然想起谢临洲昨天拍的那张照片。木窗,龙井,绿萝,还有窗台上的一缕阳光。照片的角落有个很轻的影子,是他当时低头看纸页的侧影,发梢上沾着点松烟墨的灰。
修复室的门没关严,晚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廊下艾草的清香。沈砚之把画册放回木架时,发现矮柜上的红酸枝木盒还在——谢临洲把那三枚“虫爪”留下了,下面压着张纸条,字迹龙飞凤舞的:“借沈老师用,等修完民国书信,我再来取。”
纸条的边角有点卷,像被人攥了很久。沈砚之拿起木盒,指尖蹭过冰凉的铜制“虫爪”,忽然觉得,那些被虫蛀过的纸页,被墨迹涂过的诗行,甚至被岁月磨出的裂痕,好像都不是为了被遗忘——
是为了等个能读懂它们的人,带着一身烟火气,慢慢走来,用掌心的温度,把那些冷了很久的故纸,重新焐出点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