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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墨痕 谢临洲第三 ...

  •   谢临洲第三天带来的“小相机”,比巴掌大不了多少。

      银色的机身,镜头短短的,像只圆眼睛。他把相机举到沈砚之面前晃了晃:“胶片机,轻便,拍出来有颗粒感,配您这老纸正好。”

      沈砚之正用鬃刷给修复好的纸页上浆,闻言抬眼扫了下相机:“胶卷贵。”

      “不贵不贵。”谢临洲笑眯眯地装胶卷,“我攒了半年工资买的,专门拍老东西。您看这镜头,是我托人从旧货市场淘的,七十年代的老镜头,拍出来的光特别软。”

      沈砚之没再接话。今天要修复的是《云栖诗集》的最后两页,也是最难的——有页书被人用墨笔乱涂过,黑糊糊的一片,把原诗盖得严严实实。这种人为损伤比虫蛀难修得多,得用特殊的溶剂慢慢洗,还不能伤着底下的纸。

      他调溶剂的时候,谢临洲没拍照,就蹲在旁边看。玻璃烧杯里的液体慢慢变成浅褐色,谢临洲忽然说:“我小时候在爷爷的铺子里,见过有人拿墨笔涂书。是个老爷爷,说那页诗写得像他去世的老伴,看着难受,就涂了。”

      沈砚之的玻璃棒顿了顿:“后来呢?”

      “爷爷没骂他,就陪他坐了一下午。”谢临洲用手指在柜面上画了个圈,“等老爷爷走了,爷爷才拿溶剂洗那页纸。他说‘人心是活的,纸是死的,但死纸能修,活人心要是堵了,得自己慢慢通’。”

      沈砚之把溶剂倒进瓷盘里,用棉签蘸了点,轻轻点在涂黑的纸页上。褐色的溶剂渗进墨迹时,像滴进水里的墨,慢慢晕开。他动作很轻,棉签擦过纸页的声音像风吹过树叶,谢临洲举着相机,连快门都忘了按。

      洗到一半时,棉签突然蹭破了个小口子。不是纸破了,是墨迹底下的纸本来就有裂痕,刚才没注意。沈砚之皱了皱眉,刚要换更软的羊毛刷,手腕就被按住了。

      “用这个。”谢临洲从包里摸出个小盒子,打开是团雪白的羊毛,“我爷爷以前用这个洗薄纸,比棉签软。这是我奶奶织毛衣剩下的,我留了好几年了。”

      沈砚之看着那团羊毛,又看了眼谢临洲。年轻人的手指还搭在他的手腕上,温度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团暖烘烘的小绒球。

      “松手。”他说,声音却没什么力度。

      谢临洲立刻松开手,指尖蹭到他的皮肤,像片羽毛扫过。沈砚之用羊毛团蘸了溶剂,重新擦那页纸时,果然顺多了。黑色的墨迹一点点淡下去,底下的诗句慢慢露出来——是“梅开二度雪初晴”,笔锋清润,像谁在雪天里呵着气写的。

      “快出来了。”谢临洲的声音里带着点雀跃,“您看这‘梅’字,笔画多好看。”

      沈砚之没说话,但擦得更仔细了。阳光从木窗照进来,落在纸页上,刚露出来的“梅”字被照得发亮,像真的开了朵小梅花。谢临洲按下快门时,沈砚之忽然觉得,这三天的梅雨季好像都没这么亮过。

      中午吃饭时,谢临洲果然拉着沈砚之去了巷口的馄饨摊。蓝布棚子底下摆着四张木桌,老板是个圆脸的中年男人,看见谢临洲就笑:“小谢来啦?今天带朋友了?”

      “是沈老师。”谢临洲拉着沈砚之坐下,“老板,来两碗馄饨,多加紫菜!”

      馄饨端上来时,沈砚之发现碗边放着两瓣蒜。谢临洲正剥蒜,看见他盯着蒜看,立刻把蒜收起来:“您不吃蒜啊?那我也不吃了。”

      “吃。”沈砚之拿起一瓣蒜,“修复室不让吃,怕口气熏着书。”

      谢临洲“噗嗤”笑出声:“书还怕口气?那它们闻了十五年您的糨糊味,早该习惯了。”

      沈砚之咬了口蒜,辛辣味漫开时,他忽然发现谢临洲的馄饨里没放香菜。而自己刚才跟老板说“少放香菜”时,明明声音很轻。

      馄饨汤是骨汤,鲜得很。谢临洲吃得快,吃完就去给老板帮忙收碗,老板拍着他的背说“这孩子心细,上次帮我修好了漏汤的保温桶”。沈砚之看着谢临洲的背影,又看了眼自己碗里剩下的馄饨——有个馄饨里包了两个虾仁,是老板特意多放的。

      回去的路上,谢临洲突然说:“沈老师,明天我能再来吗?不拍照,就来看看您把书修好的样子。”

      沈砚之看着他手里的相机包,带子上挂着个小挂件,是片用红绳串起来的银杏叶,已经压得很平,边缘却还带着点黄。

      “《云栖诗集》明天要送回图书馆。”他说,“不过后天要修一本清代的画册,有很多花鸟。”

      谢临洲的眼睛亮了:“花鸟?那我能来拍花鸟吗?就拍画,不拍您。”

      沈砚之没回答,却在走到修复室门口时,从抽屉里拿出个小盒子。是枚新的竹起子,竹柄上刻着简单的花纹,是他昨晚趁谢临洲走后刻的。

      “给你。”他把盒子递过去,“以后拍文物,遇到掉漆的小物件,能用这个轻轻挑掉浮漆。”

      谢临洲接盒子时,手指碰到了他的指尖。这次两人都没躲,像两截刚被阳光晒过的竹枝,碰在一起时,带着点温温的痒。

      “谢谢沈老师!”谢临洲把竹起子攥在手里,像攥着块宝贝,“我明天一定来!带新茶包!”

      他走的时候,夕阳正从云里钻出来,把廊下的青石板照得发亮。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他背着相机包跑远的背影,忽然发现修复室的窗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盆绿萝——是谢临洲今天早上带来的,说“老房子里放点绿,看着精神”。

      绿萝的叶子上还沾着点水汽,在夕阳下闪着光。沈砚之转身回修复室时,看见那本刚修好的《云栖诗集》放在工作台上,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很轻的指印,像片刚落上去的银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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