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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信笺 民国书信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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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书信送来的那天,是个难得的晴天。
木箱子被两个馆员抬进来时,沈砚之正在给那盆绿萝浇水。水珠顺着叶片滚到窗台,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谢临洲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正蹲在门口看箱子上的封条——是图书馆的旧封条,红油墨已经发暗,印着“民国三十八年封存”。
“这里面得有多少信啊?”谢临洲用指尖碰了碰封条边缘,“封条都裂成这样了,说不定有虫。”
沈砚之放下水壶走过来。他戴了副白手套,指尖捏着封条的一角:“是受潮裂的。民国纸用的稻草浆多,受潮会发脆。”他转头对馆员说,“开箱吧,轻点放,别震碎了信纸。”
箱子打开时,一股淡淡的霉味漫了出来。不是刺鼻的腐味,是旧纸张混着老墨的味道,像被雨打湿的旧书摊。里面码着十几个牛皮纸信封,每个信封上都贴着褪色的邮票,有的还盖着模糊的邮戳,印着“北平”“南京”的字样。
“都是一位叫苏曼卿的女士收的信。”馆员递过来张清单,“她是民国时的女先生,教国文的,这些是她学生和朋友寄的。去年翻库房时发现的,有几封粘得厉害,沈老师您看看能不能修。”
沈砚之拿起最上面的信封。信封是米白色的,边角已经卷了,正面用钢笔写着“苏曼卿女士亲启”,字迹娟秀,末尾画了个小小的梅花。他用指尖捏着信封边缘晃了晃,听见里面的信纸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枯叶在说话。
“先做脱酸处理。”沈砚之把信封放回箱子,“你们先回去,下周三来取第一批修好的。”
馆员走后,谢临洲已经搬了张矮凳坐在箱子边,戴着手套的手指小心翼翼地翻着信封:“沈老师,您看这封,邮票是帆船的!我爷爷以前集过这种,说现在能换半台相机。”
沈砚之凑过去看。邮票确实是民国的帆船票,边角有点缺,却被人用薄纸小心地补过。他想起自己修复过的旧书里,常有读者夹着的干花、票根,都是被时光腌入味的心事。
“别碰邮票。”他轻轻按住谢临洲的手,“邮票粘在信封上,一扯就碎。要先润信封,等胶软化了再揭。”
谢临洲的指尖顿了顿,隔着薄手套,也能感觉到沈砚之掌心的温度。他喉结动了动,把刚要问的话咽了回去——本来想问“您以前也修过这么多信吗”,现在却觉得这问句太吵,会惊着箱子里的旧时光。
脱酸要用专门的溶液,沈砚之调溶液时,谢临洲就在旁边拆牛皮纸。他拆得极慢,指甲顺着纸缝一点点抠,像在剥颗易碎的糖。拆到第三个信封时,他忽然“呀”了一声——信封里掉出片干花,是朵压平的白玉兰,花瓣已经变成浅褐色,却还能看出完整的形状。
“是玉兰。”谢临洲用镊子夹起干花,放进铺着宣纸的托盘里,“苏先生肯定很喜欢花。我奶奶也喜欢玉兰,说‘花要趁鲜看,信要趁热读’。”
沈砚之调溶液的手顿了顿。他想起自己收到过的唯一一封长信,是师父走前写的,说“修书如修心,急不得,也冷不得”。那封信被他压在修复箱最底层,至今没敢再打开。
“第一封先修这封。”沈砚之指了指那个掉出玉兰的信封,“邮票完整,字迹清楚,好上手。”
谢临洲立刻拿起相机。这次他没用胶片机,换了台轻便的数码机,说“先拍存档,等修好再用胶片拍细节”。他蹲在箱子边拍信封正面时,沈砚之注意到他后颈有层薄汗——今天确实热,修复室的木窗都开着,风却还是闷的。
“我去煮点酸梅汤。”沈砚之起身往角落的小炉子走,“你拍累了就歇会儿。”
谢临洲“哎”了一声,镜头却没移开:“不累!拍这些老邮票像挖宝藏,每枚都有故事——您看这邮戳,‘南京·民国三十六年春’,那时候这封信从南京寄到北平,得走半个月吧?写信的人肯定天天盼着回信。”
沈砚之往锅里丢酸梅时,忽然觉得谢临洲像个揣着放大镜的孩子,总能从别人忽略的地方找出光来。比如虫洞边缘的纸纤维,比如邮票背面的细胶痕,再比如——他刚才调溶液时,指尖沾了点溶剂,谢临洲已经悄悄递过来张干净的棉片。
酸梅汤煮得咕嘟响时,第一封信念被拆出来了。信纸是米黄色的,薄得像蝉翼,钢笔字却很精神,开头写着“曼卿吾师:前日见您书案上的玉兰开了,想起您教我们读《离骚》时说‘朝搴阰之木兰兮’,遂寄此花与您……”
“是学生写给老师的。”谢临洲凑过来看,眼睛亮亮的,“这学生肯定很敬苏先生。你看他写‘玉兰’这两个字,笔锋都轻了点,像怕碰坏了花。”
沈砚之拿着镊子,小心翼翼地把信纸铺平。信纸边缘有处折痕,折了太久,已经硬得像道伤疤。他用温水沾湿的棉签轻轻敷在折痕上,声音很轻:“折信的时候肯定很急,你看这角,折得歪了。”
“可能是寄信前突然想起还有话要说。”谢临洲忽然笑了,“就像我给我妈寄明信片,写好地址了,又想起她爱吃桃,就赶紧在角落补了句‘记得买桃’。”
沈砚之的棉签顿了顿。他看着信纸上被温水润软的折痕,慢慢舒展开来,像道被抚平的眉。酸梅汤的香味漫过来时,他忽然觉得,这些七十年前的信纸,好像没那么冷了。
下午修到第五封信时,遇到了麻烦。信纸被墨水洇了半页,是蓝黑墨水,洇得像朵乌云,把“盼您安康”四个字盖了大半。沈砚之调了三次溶剂,都没能把墨迹化开——这种民国蓝黑墨水加了铁盐,时间久了会跟纸纤维粘在一起。
“啧。”沈砚之皱着眉,把棉签放在瓷盘里,“得用酶溶液,我这儿没备。”
谢临洲忽然说:“我知道哪儿有!市博物馆的老张师傅有,他上次修民国日记用过。我去借?”
沈砚之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偏西,去博物馆一来一回得一个小时。他刚要说明天再去,就见谢临洲已经抓起了帆布包:“不远!我骑共享单车去,四十分钟准回来。您等着我!”
他跑出去时,帆布包带在身后晃悠,那个歪歪扭扭的相机绣样一闪一闪的。沈砚之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拐进巷口,忽然发现廊下的艾草被晒得半干,散出淡淡的香。
谢临洲回来时,果然只用了四十分钟。他额头上全是汗,T恤领口湿了片,却举着个小瓶子笑得开心:“借到了!老张师傅说这酶溶液是他孙子从国外带的,特管用——对了,他还问您要不要下次一起去看他新收的拓片。”
沈砚之接过瓶子,指尖碰到他汗湿的手腕,像碰了块温热的玉。他没说话,转身去拿毛巾:“擦擦汗。酸梅汤凉透了,先喝一碗。”
谢临洲接过毛巾擦汗,喝酸梅汤时咕咚咕咚的,像只渴坏的小鹿。沈砚之看着他喝了半碗,才拿起酶溶液:“这个要稀释,比例是1:20,你帮我看着量杯?”
谢临洲立刻放下碗,凑到桌边看量杯。他睫毛上还沾着点汗,垂眼时像两把小扇子:“到红线这儿就行是吧?我手稳,您放心。”
沈砚之往酶溶液里倒水时,指尖偶尔会碰到谢临洲扶着量杯的手。每次碰到,谢临洲的指尖就会轻轻颤一下,像被羽毛扫过。等溶液调好,沈砚之用新的棉签蘸了点,刚要往信纸上敷,手腕却被谢临洲轻轻按住了。
“沈老师,您手在抖。”谢临洲的声音很轻,“您修了一下午,累了吧?要不歇会儿,我看着火,等您缓过来再弄?”
沈砚之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很轻,却瞒不过谢临洲的眼睛。他修了十五年古籍,早就习惯了久坐,今天却觉得肩膀发沉——或许是下午的太阳太烈,或许是刚才看着谢临洲跑远的背影时,心里莫名空了一下。
“没事。”他轻轻挣开谢临洲的手,“敷上就好,这溶液要等十分钟才见效。”
十分钟里,谁都没说话。修复室里只有窗外的蝉鸣,和谢临洲偶尔翻动相机的轻响。沈砚之靠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能闻到谢临洲身上的味道——有酸梅汤的甜,有阳光晒过的暖,还有点淡淡的艾草香,是早上帮他翻晒艾草时沾的。
“沈老师。”谢临洲忽然开口,“那封信上的‘盼您安康’,要是实在看不清,能补吗?”
沈砚之睁开眼。谢临洲正盯着那页信纸,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替七十年前的写信人着急。他忽然想起谢临洲昨天说的,“我爷爷修书时总说,能补的不光是纸,还有心里的念想”。
“能补。”沈砚之起身走到工作台前,“用同色的钢笔水,按原字迹的笔锋补,补到能看清就行——不用补太满,留点旧痕,才像它本来的样子。”
酶溶液果然管用。墨迹淡下去后,“盼您安康”四个字渐渐露出来,只是最后那个“康”字还缺了个点。沈砚之拿起支极细的钢笔,蘸了点调好的墨水,刚要补那个点,谢临洲忽然说:“让我试试?”
沈砚之愣了下。他看着谢临洲眼里的期待,像个想帮大人做事的孩子。最终还是把钢笔递了过去:“轻点,笔尖别戳到纸。”
谢临洲捏着钢笔的手指很稳。他低头盯着那个缺了点的“康”字,呼吸放得极轻,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落下一点。墨点不大,刚好补上缺口,笔锋甚至和原字迹有几分像。
“成了!”谢临洲抬起头,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沈老师您看,像不像?”
沈砚之看着那个墨点,又看了眼谢临洲沾了点墨水的指尖。夕阳从木窗照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像幅没画完的画。他忽然想起那封掉出玉兰的信里,最后写着“春日渐暖,盼与师共赏新梅”。
原来有些期待,是能穿过七十年的时光,落在当下的窗台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