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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虫洞 谢临洲第二 ...

  •   谢临洲第二天来的时候,带了个奇怪的东西。

      是个巴掌大的木盒子,红酸枝的,边角磨得很光滑。他把盒子放在工作台旁的矮柜上,打开时,沈砚之看见里面铺着层绒布,放着三枚铜制的小工具——像缩小版的镊子,又比镊子多了个弯钩。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谢临洲用指腹蹭了蹭最左边的工具,“他叫它‘虫爪’,专门挑虫蛀的碎纸。您昨天挑那页书的时候,我看着竹起子好像不太顺手。”

      沈砚之的目光落在那枚“虫爪”上。铜色已经发暗,弯钩处却打磨得极光滑,显然用了很多年。古籍修复有专门的工具套装,竹制的起子、鬃刷、马蹄刀,都是按标准尺寸做的,但遇到特别细碎的虫蛀,确实不如这种小工具趁手。

      “不用。”他收回目光,正用鬃刷沾着糨糊刷纸背,“工具顺手最重要,但外人的东西不能随便用。”

      谢临洲“哦”了一声,没再坚持,把木盒盖好放回矮柜。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的T恤,袖口卷到小臂,昨天看见的那片“小叶子”疤露在外面。沈砚之修复到《云栖诗集》卷三的尾页时,发现有个指甲盖大的虫洞,洞里卡着半片虫蜕,像块褐色的痂。

      他用竹起子去挑,虫蜕却粘在纸页上,稍微一用力,旁边的纸纤维就起了毛边。

      “啧。”沈砚之皱了下眉,指尖悬在纸页上方,没再动。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谢临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他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个虫洞看了两秒,然后轻轻敲了敲矮柜上的木盒。

      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

      雨已经停了,阳光从木窗照进来,在纸页上投下窗棂的影子。他看着那个顽固的虫洞,又看了眼矮柜上的红酸枝盒子,最终还是放下了竹起子。

      谢临洲立刻把木盒递过来。沈砚之拿出那枚带弯钩的“虫爪”时,指尖碰到了谢临洲的手背,对方的皮肤比他烫些,像揣了颗小太阳。

      “慢点挑。”谢临洲的声音就在耳边,带着点刻意放轻的气音,“虫蜕下面可能还粘着碎纸。”

      沈砚之没应声。他捏着“虫爪”的铜柄,手腕微沉,让弯钩顺着虫洞边缘探进去。铜器贴着纸页的瞬间,他忽然明白为什么谢临洲说这是“虫爪”——弯钩的弧度像极了虫爪,却比虫爪温柔得多,碰到碎纸时甚至能感觉到纸纤维的震颤。

      虫蜕被完整地挑出来时,谢临洲低低地“哇”了一声。很轻,像怕吓着纸页似的。沈砚之把虫蜕放进旁边的白瓷碟里,看见谢临洲正举着相机,镜头对着那个刚清理干净的虫洞,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拍这个做什么?”沈砚之把“虫爪”放回木盒,“又不好看。”

      “怎么不好看?”谢临洲按下快门,转过头时眼睛发亮,“您看这纸的纹路,虫洞周围的纤维是卷起来的,像朵没开的花。而且这是您修好的第一个‘洞’,得留个纪念。”

      沈砚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被虫蛀空的地方确实留下圈浅褐色的印记,纸纤维卷曲着,真有点像花苞的形状。他做修复这么多年,眼里只有“破损”和“待修复”,倒从没留意过这些。

      “下午要修到卷四了。”沈砚之擦了擦手,“卷四有几页被水浸过,纸页粘在一起,可能要拆页。”

      “拆页是不是很难?”谢临洲收起相机,从包里摸出个小本子,“我昨天查了资料,说拆页要用温水润,还得用竹刀一点点割,稍微用力就会把纸弄破。”

      他说话时,沈砚之看见他本子上记了密密麻麻的字,旁边还画了小图——有竹起子的形状,有糨糊的调法,甚至有昨天那枚“虫爪”的简笔画,旁边标着“爷爷的宝贝”。

      “不难。”沈砚之的声音软了些,“但要耐心。水不能太烫,润纸的时间要准,竹刀的角度得贴着纸背……就像给黏住的花瓣分家,得顺着它的纹路来。”

      谢临洲听得认真,笔尖在本子上飞快地动:“像给花瓣分家?这个比喻好。沈老师您是不是经常给东西打比方?”

      沈砚之没回答。他起身去拿装温水的瓷碗时,看见谢临洲的相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昨天拍的那页诗上——镜头特意聚焦在那个“烟”字上,松烟的“烟”,被阳光照得像蒙了层薄纱。

      拆页的时候,谢临洲没再拍照。他就站在旁边,看着沈砚之用棉签蘸温水,一点一点润着粘连的纸页。水迹在纸页上漫开时,像朵慢慢晕开的云,等润到刚好的程度,沈砚之捏起竹刀,刀刃贴着纸缝划过去,只听“嘶”的一声轻响,两张粘了十几年的纸页,就这么分开了。

      “厉害。”谢临洲由衷地叹道,“比我拆快递包装利落多了。”

      沈砚之把拆开的纸页放在吸水纸上,忽然注意到谢临洲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不是紧张,是累的——他举了一上午相机,胳膊肯定酸了。

      “休息十分钟。”沈砚之指了指旁边的藤椅,“我这儿有薄荷糖。”

      谢临洲没坐,却从包里摸出个小风扇:“不用休息,我带了这个。沈老师您才该歇歇,您捏竹刀的手都红了。”

      他把风扇对着沈砚之的手腕吹,风是凉的,带着点薄荷香。沈砚之看着自己发红的指尖,又看了眼谢临洲举着风扇的手——他的指节也红了,是长期握相机磨的。

      “这个给你。”沈砚之从抽屉里拿出个浅棕色的护指套,是用旧棉布缝的,“我自己做的,防磨。”

      谢临洲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了护指套里的棉絮,软乎乎的。他低头看着护指套上细密的针脚,忽然笑了:“沈老师您还会做这个?比我妈缝的好看。”

      “以前师父教的。”沈砚之重新拿起纸页,“修复师的手得自己疼惜,不然怎么拿得住竹刀。”

      谢临洲没再说话,安安静静地戴上了护指套。风扇还在吹着,薄荷香混着松烟墨的味道漫开来,沈砚之修复到卷四最后一页时,发现页脚有行极小的字,是原主人写的:“雨停了,该晒书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廊下的阳光已经把石板晒得半干,有只麻雀正站在飞檐上,抖了抖翅膀上的水。

      “谢临洲。”他突然开口。

      “哎?”谢临洲立刻应了声,镜头从纸页移到他脸上。

      “明天带个轻便点的相机。”沈砚之的目光落在他的相机包上,“别累着。”

      谢临洲愣了愣,随即笑得眼睛都弯了:“好!那我明天带小相机来——对了沈老师,明天拍完,我请您去巷口吃馄饨吧?那家馄饨摊的老板以前是修书的,他包馄饨的手法,跟您捏糨糊似的,可匀了。”

      沈砚之看着他眼里的光,像看见被阳光晒化的雨珠。他本该像往常一样拒绝,说“不用了”,但这次喉结动了动,却听见自己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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