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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松烟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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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第一次见到谢临洲,是在六月的梅雨季。
古籍修复室的木窗开着半扇,廊下的雨珠顺着飞檐往下淌,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响。他正用竹起子挑开一页明代刻本的虫蛀边缘,指尖沾着半透明的糨糊,指腹的薄茧蹭过泛黄的纸页时,门外突然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是相机快门声。
沈砚之抬眼时,正撞见一道镜头对着自己。穿卡其色工装裤的年轻人半蹲在门槛边,背着沉甸甸的相机包,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像刚被雨洗过的星子——对方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手忙脚乱地收了相机,耳尖先红了。
“抱歉!”年轻人站起来时带倒了门边的竹筐,里面装着待晒的艾草,绿莹莹的叶子滚了一地,“我是市文物局派来拍修复现场的摄影师,叫谢临洲。提前打过电话的,可能您没接到?”
沈砚之放下竹起子,指尖在干净的棉巾上慢慢蹭着。他记性好,上周确实接到过通知,只是这人来的时间比约定早了半小时。修复室里的时间总比外头慢些,他习惯了按自己的节奏走,突然闯入的人像是滴进清水里的墨,搅得空气都变了味。
“工作台不能拍。”他声音很淡,目光落回那堆艾草上,“先把东西捡起来。”
谢临洲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捡艾草。他手指长,骨节分明,却不太灵活,捡第三片时被叶片边缘的细毛扫到,痒得指尖蜷了蜷。沈砚之看着他把艾草拢回竹筐,注意到他手腕内侧有块浅褐色的疤,像片小叶子。
“沈老师是吧?”谢临洲把竹筐放回原位,从包里翻出工作证递过来,“我主要拍您修复《云栖诗集》的过程,拍三天,每天两小时,尽量不打扰您。”
沈砚之没接工作证。他起身走到靠墙的木架边,取下一个青瓷笔洗,倒了半盏清水:“洗过手再进来。修复室忌汗渍,相机也要用酒精棉擦一遍。”
谢临洲愣了下,随即笑起来。他笑的时候嘴角会弯出个浅弧,左边唇角有颗很小的痣:“好嘞。沈老师您这规矩真严——不过也是,这些老纸比咱们爷爷岁数都大,是该仔细着。”
他去廊下洗了手,回来时果然拿着包酒精棉,蹲在相机旁一点点擦机身。沈砚之重新坐回工作台前,目光落回那页《云栖诗集》上。这书是上周从市图书馆调来的,卷三被虫蛀得厉害,最严重的地方只剩半行字,像被谁用牙啃过。
他刚要重新拿起竹起子,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得像羽毛落地的动静。谢临洲已经架好了相机,正站在离工作台三米远的地方,镜头对着书页,整个人绷得像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放轻了。
沈砚之的指尖顿了顿。
他做古籍修复十五年,见过太多来拍“工匠精神”的记者。有人会咋咋呼呼地问“这纸摸起来是不是像树皮”,有人举着相机在修复室里追着光跑,像追蝴蝶的孩子。谢临洲不一样,他像株悄悄长在墙角的植物,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影子,只让镜头去触碰那些该被看见的东西。
雨还在下。修复室里只有竹起子挑纸的轻响,偶尔混着谢临洲的快门声,像两粒石子落进深潭,沉下去就没了踪影。沈砚之修复到后半页时,指尖突然被纸页边缘划了道细口,血珠刚冒出来,就被一片干净的棉片按住了。
“沈老师,您手破了。”谢临洲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手里捏着包止血贴,声音压得很低,“我包里有碘伏,要不要……”
“不用。”沈砚之往后缩了缩手,从抽屉里摸出自己的棉片按住伤口,“老毛病了,过会儿就好。”
谢临洲的目光在他手上停了停。沈砚之的手很薄,指节分明,虎口和指腹有层淡青色的茧,是常年跟竹刀、糨糊打交道磨出来的。伤口在食指第二关节,很小,却像在白纸上滴了点朱砂,格外显眼。
“其实我小时候也想学这个。”谢临洲突然说,他退开半步,靠在木架上,“我爷爷是修旧书的,在巷子里开了个小铺子,我总蹲在他旁边看他补书。他用的糨糊是自己调的,加了花椒水,说能防虫子。”
沈砚之抬眼时,正看见谢临洲望着窗外的雨,眼睛里蒙着层浅雾。他想起自己刚入行时,师父也说过“糨糊要加花椒水”,说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法子,像给书页穿了件隐形的铠甲。
“后来呢?”他问。
“后来爷爷走了,铺子关了。”谢临洲转过头,笑了笑,那点雾散了,“我爸说修旧书养不活自己,就送我去学了摄影。不过有时候拍文物,看见那些老纸老墨,还是会想起爷爷铺子里的味道——有点像松烟墨混着艾草香。”
沈砚之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止血贴已经贴上了,米白色的一片,像片小小的云。他忽然想起刚才谢临洲擦相机时,睫毛垂着,阳光从他耳后照过来,能看见细绒似的汗毛。
“下午三点再来。”沈砚之重新拿起竹起子,声音比刚才软了些,“现在是午休时间。”
谢临洲“哎”了一声,开始收相机。他收东西时很利落,相机放进包里前会先裹层软布,镜头盖盖得严严实实。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回头:“沈老师,您这儿有热水吗?我带了茶包,分您一包?”
沈砚之看着他从包里摸出两包龙井,包装上印着西湖的水墨画。梅雨季的雨总带着股潮意,龙井的清香漫过来时,倒像把空气里的湿意烘淡了些。
“有。”他指了指墙角的饮水机,“杯子在消毒柜里。”
谢临洲泡了两杯茶,把其中一杯放在沈砚之手边。青瓷杯沿沾着点水汽,茶叶在水里慢慢舒展,像刚醒过来的芽。沈砚之看着那杯茶,又看了眼已经走到廊下的谢临洲——年轻人正举着相机拍廊外的雨,背影被雨雾衬得有些模糊,却透着股鲜活的气。
竹起子还在指尖,糨糊已经半干了。沈砚之端起茶杯抿了口,龙井的清苦漫过舌尖时,他忽然发现,刚才被虫蛀得只剩半行字的那页诗,漏看了个很轻的“烟”字。
是“松烟落纸砚生香”。